第56章
这话说得实在不够聪明,甚至带着一种令人哭笑不得的耿直。前半截还是市井茶寮里常听到的论调, 后半截却拐了个莫名其妙的弯, 把自己人也绕了进去。
这不明意味的话可把人激到了。
“你……”他身旁同僚脸色一变, 正欲驳斥,却被另一人眼疾手快地拉住了。那人朝那憨厚武将的方向使了个眼色,又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压低声音劝道:“嘘嘘,少说两句吧。共事这些年, 你还不知他这儿……”
他顿了顿,用两根手指点了点鬓角,委婉道,“转得慢些?肚子里的墨水也有限,跟他说最后气的还是自己。罢了罢了,咱不跟他一般见识,大人有大量。”
那被拉住的武将深吸一口气,硬生生把涌到喉头的话咽了回去,只甩了甩袖子,别过脸去,不再看那憨厚之人。
这番毫不避讳的议论飘来,黎昭唇角几不可察地弯起一丝弧度,那笑意未达眼底,毕竟是已经投靠自己的下属,还是要维护一下名声的,他自认是个好上司。
这些武将虽口无遮拦,却胜在心思简单,用起来反倒比那些文臣顺手。只是敲打还是要敲打的,否则一个个都以为自己能上天。
“呵,诸位将军皆是沙场行家,自然深谙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的道理。如今,这天时之变不过初现端倪。”
他略作停顿,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声音却清晰地入了方才议论武将的耳朵里。
“单单解决了天时,前路尚有陌生的丛林险地、盘根错节的部族人心这两重关隘。”
“哪位将军有此胆略与自信,愿主动请缨,领军深入那瘴疠虽减却依旧错综之地,并能妥善沟通当地土著,化阻力为助力?”
他侧身,目光平静地掠过一众武将的面庞,像一盆凉水缓缓浇过。他语气依旧温和,甚至带着几分商量的口吻:
“若真有此大才,本王很乐意给你们这个机会,立刻禀明陛下推荐你们前往,待未来毒瘴退却,和朝廷大军里应外合,一举荡平余南。届时论功行赏,首功之臣的爵位,想来陛下也不会吝啬。”
话音落下,方才还议论纷纷、颇有几分激昂的武将队列,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不少人眼神开始飘忽,或低头专注地研究起靴尖纹路那靴子上的泥点今日看起来格外值得细究;或仰首凝望天幕,仿佛那上面有什么比毒瘴消散更值得关注的消息。
先前那股“若是我去必能做得更好”的豪言壮语,悄无声息地弱了下去,像炉膛里抽走了柴薪的火苗,只剩几缕青烟。
毕竟,那天幕说得分明,即便气候有变,待那余南的毒瘴真正消退到足以大军从容进退的程度,恐怕还需十数年光阴。十数年,足以让一个意气风发的青年将领熬成两鬓斑白的老卒。
如今请缨意味着要率先潜入那片依旧危机四伏、规则陌生的蛮荒之地,经年累月地与瘴疠周旋、与毒虫为伴、与语言不通的土著打交道。
一个弄不好,还不等毒瘴褪去身体就垮了。好男儿死在战场上是光荣,死在毒瘴下得不偿失,连个像样的墓碑都不好意思刻什么豪言壮语。
更何况,风羽菲在那余南经营多年,尚且需要借助朝廷之力,换了他们去,人生地不熟,连东南西北都未必辨得清,谈何建功立业?
黎昭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颇为满意。他本就不指望这些呈口舌之快的莽夫真能担此重任,不过是借机刹刹这股浮躁的风气罢了。真正能用的人,从来不是嘴上叫得最响的那几个。
天幕画面转为一女子沉思与远眺的侧影,背景是余南蜿蜒的山路与隐约的部族聚居地。那女子的轮廓被夕阳镀上一层金边,看不清面容,却有一种沉静而坚定的力量从画面中透出来。
【意识到等待多年的机会终于开始显现,风羽菲知道,单凭自己在余南暗中经营的力量,仍不足以撼动那庞然大物。
她需要一个强有力的盟友,一个能提供她所欠缺的硬实力的合作伙伴。
风羽菲又找上了以前的合作伙伴,也就是圣祖。于是一只南方的翎鸟飞越千山万水,向皇宫投诚。说:“嘿,兄弟。要不要再干一番大的。”圣祖说:“好啊好啊。”
当然开个小玩笑,历史真实的商谈,绝不会像民间话本里那般儿戏就能拍板。那必是经过深思熟虑、彼此试探的严肃过程。飞鸽传书,密使往来,每一句话都要反复掂量,每一个承诺都要字斟句酌。
风羽菲的筹码很清晰:她深入了解余南错综复杂的地形、部族分布与内部矛盾,甚至凭借多年经营,能在一些关键部族中说得上话。这些不是一朝一夕能积累的东西,是用十年如一日的隐忍和血汗换来的。
事实上,风羽菲已经利用这些资源,给盘踞的叛军制造了不少麻烦,但她的目标远不止于此。她要的是彻底铲除仇敌。而那仇敌,是一个在余南经营多年、结构完整的小朝廷。】
天幕出现一张示意图,展示前朝余孽小朝廷的构成:以丞相为核心的旧官僚体系、军队、随迁家族等。密密麻麻的线条将各个部分连接在一起,俨然一个五脏俱全的微型王朝,其复杂程度远超在场多数人的想象。
曾亲身参与过当年最终围剿的老臣,望着那示意图忍不住激愤道:“唉!可恨!可恨啊!若非当年……若非当年被那该死的叛徒走漏了风声,这祸国殃民的妖相,早该伏诛授首!哪来今日余南这心腹大患!”
他的手指微微发颤,浑浊的老眼里泛着不甘的泪光。
另一位知晓内情的老臣叹了口气,摇了摇头道:“是啊,谁又能料到呢?一路尸山血海走过来的老兄弟,竟会在最后关头反水,人心难测啊。陛下当年为此,发了多大的火。那人如今怕是连坟头都寻不着了。”
这事儿黎昭听父皇说过,那人是最早追随父皇起兵的元老之一,曾在一场恶战中替父皇挡过致命的一箭,是过命的交情。
临到了跟头,却因不满父皇日益集中的权威,生出了平分天下的念头,暗中与前朝勾结。太子皇兄的伤就是那时候来的。
父皇这个人,有时极好面子,不容丝毫拂逆;有时却又似乎毫不在意,甚至会将这堪称疮疤的旧事,毫不避讳地召集所有皇子公主,当作一堂课来讲。
那年黎昭才十二岁,听父皇一字一句地讲述那个人的背叛,每一个细节都像刻刀一样深深刻进皇帝的记忆里。
他记得父皇当时平静甚至堪称冷酷的叙述,末了还下令:“都说说,你们怎么看?”
兄弟姐妹们战战兢兢地各抒己见,有人骂叛徒忘恩负义,有人叹人心易变。轮到黎昭时,他只说了四个字:“不可尽信。”
父皇看了他一眼,没有评价,只是挥了挥手让他们退下。但黎昭知道,那个答案是对的。
因为最终父皇就为了告诉他们不要轻信任何人。皇家的信任,昂贵而稀薄。
【因为对余南那边虽统称叛军,但人着实不少。
前朝丞相也是个厉害人物,几乎带走了所有不愿屈膝新朝的前朝官员和家族,加上原有的军队,在余南深山中构建了一个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的割据政权。
那些前朝旧臣宁可遁入瘴疠之地也不愿在新朝为官,其中固然有忠臣孝子,但更多的,是舍不得前朝给予的滔天权势。
根深蒂固,经过多年的发展,绝不是个人复仇之力能够彻底瓦解。三代人的经营,盘根错节的联姻,早已让那片深山里的势力像老树根系一样深深扎入泥土。
而圣祖这边,他的目标是收复河山,将余南纳入版图。难处在于,若想以较小代价、甚至兵不血刃地解决这个问题,尤其是要争取当地众多部族的归附而非敌对。
他就需要一个极其了解内情、且能在当地发挥影响力的桥梁与先锋。风羽菲是个很好的人选,两人自然又达成了合作。
圣祖既然应允了,就派了军队,授予风羽菲临机决断之权,让她放手干。起初,奉命辅佐的副将及将士们,还心不甘情不愿。
听命于一介女流,且是深入不毛之地,任谁都会踌躇。那些骄兵悍将私底下没少嘀咕,觉得朝廷是拿他们当弃子。
然而,这种疑虑很快便被事实击得粉碎。
风羽菲用兵深得因地制宜的精髓。她将多年来对余南每一处山隘、每一条暗流、每一片丛林的了解,与对当地部族习性的把握,融入了每一次作战安排。
她从不硬碰硬,也不拘泥于兵书上的条条框框,只挑对方最薄弱的时候下手,用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战果。
在见识过风羽菲根据各地形,利用各自然优势,不费吹灰之力拿下地盘后,让最初不服的副将看得目瞪口呆,继而心服口服。那些曾经叫嚣着“女子岂能打仗”的人,后来比谁都听话。
将士们也乐得跟着她,伤亡少,战果丰,谁不想平平安安地建立功勋,凯旋回乡呢?
军心遂定,士气高涨。于是,在余南这片曾经令人望而生畏的土地上,进军速度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
画面里动态地图展开,疆土一寸寸扩张,颜色从浅黄染成深红,如同拥有生命般,迅速地向余南腹地蔓延。
那种红色像是燃烧的火焰,又像是奔涌的血液,带着不可阻挡的气势向前推进。
边境线不断向外推移,城池如星点般亮起,驿道贯通南北。每亮起一座城池,画面中便有一面小小的旗帜升起,猎猎作响。
那些曾经只在舆图上标注却从未真正属于大晟的土地,正在一点一点地被这片红色覆盖。
亲眼见证着代表大晟版图的色彩在地图上一点一点扩大,透过天幕依然强烈地冲击着每一个观者的心神。有些人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有些人屏住了呼吸,仿佛生怕惊扰了这壮丽的一幕。
“多么漂亮的色彩!”
不知是谁低低地叹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是自豪,是震撼,或许还有几分面对这煌煌大势时,油然而生的敬畏。
第71章 身世暴露
天幕之下, 京卫营校场。
风羽菲按剑而立,望着那不断延展的疆域版图。深红的色块如血液般在地图上蔓延,勾勒出她未来攻城略地的轨迹, 每一寸土地的推进都仿佛带着真实的重量,压在她心头。
景象清晰, 仿佛触手可及的未来正透过天幕向她展露。
地图上山川的脉络, 在她眼中已然化为具体的行军路线与战机, 但这份预知带来的并非全然的欣喜,反而令她心头焦灼。
天幕越是详尽,她便越是清醒地意识到一个事实:这一切都还没有发生。那些胜利, 那些封赏, 那些史书上被称作“天启盛世”的辉煌, 此刻不过是一场悬在半空的幻梦。
周围的空气却嘈杂而割裂。恭维声、试探声、窃窃私语的议论声, 如同挥之不去的蝇群,嗡嗡地围拢着她, 将她的思绪一次次拖回这令人烦闷的现实。
“风将军,哦不, 风大人真是深藏不露, 有此等煊赫未来,日后必是我朝栋梁, 届时还请多多提携啊。”
一张堆满笑容的脸凑近, 语气里的热切不知真假, 那双眼睛却滴溜溜地转着,仿佛想从她脸上看出点什么端倪。
“哼,别忘了她还是前朝血脉。天幕所示,焉知不是惑人耳目、请君入瓮的饵?”
不远处的阴影里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随风飘来, 像一根细针,精准地扎向她的要害。
“瞧着吧,是福是祸还难说呢。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天幕把她捧得越高,盯着她的眼睛就越多,脚下的路也就越陡。”
年长些的将领捋着胡须,摇头叹息,目光复杂地落在她身上,那里面有惋惜,也有一丝忌惮。
她仿佛未闻,唯有按在剑柄上的手缓缓收紧了。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剑鞘上的纹路硌进掌心,细微的疼痛反而让她更加清醒。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天幕所昭示的是尚未发生的未来。那未来越是光明,眼下的路便越是险峻。但……时间太久了。
从天幕此刻揭示的余南战事推演,到那镇南将军的功成名就,中间隔着漫长的经营与等待。
天幕只说出了结果,却没有说出那些结果背后的日日夜夜要多少次深入虎穴,要多少次与那些部族首领交锋,要在多少场不为人知的厮杀中活下来,才能换来地图上那一寸深红?
她风羽菲自问等得起,十年、二十年,她都有这份耐性将余南之地一寸寸啃下来。从知道真相起的那一刻,她就明白耐心是复仇者唯一的武器。
可时势呢?朝廷对余南的耐心呢?自己这敏感身份能争取到的时间呢?天幕今日这一播,不知多少双眼睛会死死盯住她,多少双手会在暗处拨弄算盘,盘算着怎么从她身上撕下一块肉来。
一个更冷静的声音在心底响起:若论对余南的了解与渗透,我并非不可替代。待到毒瘴褪去,朝廷若真想对余南用兵,总能找到别的途径,或许更慢,或许更耗兵力,但并非别无选择。
那些世家大族豢养的门客中,未必没有熟悉南疆地理的人。而自己这前朝血脉一旦失去价值,或是引起更深猜忌……
风掠过校场,带着初春的寒意,吹得旌旗猎猎作响。那寒意透过甲胄的缝隙钻进来,沿着脊背一路向下。
不能再等了,她如此决断。等待是猎手的姿态,但此刻,她分明嗅到了猎物正在磨牙的声音。
必须赶在局势生变、赶在有人觉得可以替代之前,将主动权牢牢抓在自己手里。天幕给了方向,但路要靠自己提前去出来。
余南那些部族,她还得再去走一趟;朝廷里那些能说得上话的人,她得赶在弹劾的折子递上去;至于那位坐在龙椅上的陛下……
她缓缓收回仰望的目光,步伐沉稳地走向营房暗处,将身后的喧嚣与窥探的目光,连同天幕上那辉煌却遥远的未来画卷一并隔绝。脚步声在空旷的廊道里回响,一下一下,沉着而坚定。
【南疆战事一路高歌猛进,叛军节节败退,部分将领已成阶下囚被押解回京。就在这形势看似一片大好之际,一则消息却在京城乃至前线传开风羽菲将军的身世,被刻意曝光了!
传的那叫一个沸沸扬扬:她不仅是女子为将,身上竟还流淌着前朝皇室的血脉!如今却领着本朝的兵马,攻打同为前朝余孽的叛军?这太魔幻了,谁信啊!
街头巷尾,到处都在议论这桩奇闻。有拍案叫绝说这是老天爷安排的因果报应的,有摇头晃脑说其中必有阴谋的,更有好事者编出了十几个版本的“内幕”,从宫闱秘事到江湖恩怨,一个比一个离奇。
消息来源混杂,有说来自被俘叛军将领的招供,有说是京城旧档堆里翻出的秘闻,更有离奇的,说是余南深山里的巫者占卜所得天启。
真真假假混在一起,反而更具杀伤力因为谁也说不清真相到底是什么,于是所有人都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那个版本。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立刻滋生出无数猜忌的藤蔓:这是不是叛军精心策划的陷阱?万一风羽菲是假意投诚,实则与余南叛军里应外合,意图颠覆朝廷?这下众人可不干了。
早朝之上,弹劾的奏折堆成了小山,每一本都引经据典,将“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八个字写得淋漓尽致。
文臣武将争执不休,要求圣祖立即另派大将南下接掌军权的,要求将风羽菲紧急召回京城隔离审查的,甚至要求前线就地将其捉拿问罪的……各种声音轮番上阵,吵得殿顶的琉璃瓦都仿佛在嗡嗡作响。】
可不是嘛,若不是这来自后世的天幕,单就爆出的这桩桩件件女子掌军、前朝血脉、敌后作战……任谁听了,不得心里打个突?谁能坐得住,谁敢不疑?
便是自家亲戚出了这等事,少不得也要避嫌几日,更何况是手握重兵的边关大将。
说句不好听的,就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有人摇头暗道:话本都没这么精彩的。前朝皇族替本朝打仗,打的还是自己前朝的旧臣,这出戏要是搁在戏台上,台下早该有人骂编剧胡编乱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