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这个有趣!”
陈二和袁三当即应和,王七也连连点头。一直沉默旁观的谢大公子,此刻才道:“在下也愿凑个趣。”
“好!”黎昭朗声一笑,“那便各凭本事了。富贵,给几位公子取钓具来。”
甲板上很快便摆开了阵势。五人各自寻了位置,投饵入水。江风徐徐,波光粼粼,乍一看,倒真像是一群闲散贵胄在游山玩水,以垂钓取乐。
黎昭稳坐舷边,感受着鱼线微微颤动的细微触感,饵已下水,鱼儿是否会咬钩,咬钩的又是哪一条,很快便可见分晓了。
京城,右相府
春日晴好,阳光透过新发的枝叶,在青石板上筛落光斑。明臻独坐院中石桌前,一袭宽袍,墨发仅以一支青玉簪松松绾着。他面前摊着一局残棋,黑白交错,看似平静,实则杀机四伏。
“公子。”风源走近禀报。
明臻执白玉棋在棋盘上落子,“嗒”的一声轻响,截断了黑棋气脉,“已经走了?”
“是,殿下辰时初刻启程,仪仗齐备,旌旗招展,阵仗颇大。”风源斟酌着用词。
“嗯。”明臻淡淡应了一声,阳光照在他苍白的侧脸上。
风源侍立一旁,正待再言,院门外传来另一名仆役急促的脚步声:“公子,老爷让传话:宫中内侍已至前厅,请公子速去相见。”
风源闻言,面色倏然一紧,“公子!殿下前脚刚离京,宫中后脚便来人,这未免太巧!怕是……”
明臻抬手,止住了他未尽之言。曲起手指,用指节在坚硬的紫檀木棋盘上,不轻不重地叩击了几下。
声音清越,在安静的院落中异常清晰。
几乎是在余音散尽的瞬间,两道身影自廊檐阴影处无声飘落,单膝点地,垂首待命。两人皆作寻常护卫打扮,气息内敛,若非主动现身,几乎与周遭环境融为一体。
明臻这才扫过二人,“殿下将你们留下时,可另有交代?”
两人对视一眼,左侧那人率先开口,措辞谨慎,“回公子,殿下明令:属下二人自此唯公子之命是从,护卫公子周全。除事关公子安危之重大威胁,余事不必回禀。”
右侧那人紧接着补充,“殿下说了,万事当以公子意愿为先。即便遇有潜在风险之事,若公子有意自行处置,亦当遵从。”
明臻静静地听着,指尖的棋子轻轻转动。阳光落在棋子边缘,折射出一点温润的光泽。“如此,今日宫中来人相关诸事,不必特意报与殿下知晓。”
“是!”两人毫无迟疑,齐声应诺。
明臻挥了挥手,二人又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退入阴影。
院中重归宁静,唯有风吹叶动的沙沙声,和棋盘上无声的硝烟。明臻重新将视线投向棋局,拾起一枚黑子,代替那无形的对手,落在了白子刚刚构成的虎口边缘。
攻势,已然形成。
“更衣。”
第81章 皇帝召见
明臻步入御书房, 步伐沉稳,于御案前撩袍行礼,“明臻参见陛下。”
“平身。”皇帝的声音自上首传来, “知道朕为何诏你进宫?”
明臻起身,垂眸立于下首, “陛下应是为了世家之事, 尤其是…袁家。”
“哦?”皇帝微微前倾, 目光如实质般落在明臻身上,“为何不觉得,朕是为了黎昭与你之间那些不成体统的事情?”
明臻答得不疾不徐:“陛下若为此事, 早在风闻之初便会传召, 不必延宕至今。如今我身上, 唯一值得陛下此刻召见的, 大抵便是与袁家相关的干系了。”
“倒是坦率,查到哪一步了?”
“袁家家主行迹确有可疑, 部分线索隐隐指向北狄。”明臻答得谨慎。
“朕不喜虚言。”皇帝的声音沉了几分,“天幕既已点破未来格局, 朕也无须与你兜圈。朕要的, 是能钉死袁家,乃至撬动整个世家的铁证。既然那天幕推崇备至, 朕也想亲眼瞧瞧, 未来的明相, 究竟有几分真本事。”
“明臻领旨。”明臻躬身,无半分迟疑。
短暂的静默后,皇帝话锋忽转,“至于你与黎昭……都说明家公子,芝兰玉树, 才冠京华。如今再添未来宰辅之名,想来提亲的媒人,怕是要踏破明府门槛了。”
“陛下谬赞,愧不敢当。”明臻的声音依旧平稳,却抬起眼,目光澄澈地迎向天子审视的视线,“明臻此生,心有所属,至死不渝。”
“年轻人,一时情热,朕明白。”皇帝摆了摆手,神色莫辨,“但你也该清楚,古往今来,可有哪位帝王能真做到一心一意?他肩上有江山社稷,更有皇嗣传承之责。朕虽应了他,暂且压下此事不予追究,但……”
皇帝顿了顿,“趁此时机,你也好好思量清楚。前路并非只有风月。既然至死不渝,更应当替他选择最好的路。”
明臻一揖,“陛下教诲,明臻谨记于心。但打着为他好之名行伤害之事,恕明臻做不到。”
他直起身,背脊挺直如竹,声音在空旷的御书房内落下:“前路纵有荆棘,愿与他同行,殿下想必亦如此。”
御书房内,香炉青烟袅袅,一时寂然无声,无声的角力在空气中悄然弥漫。
皇帝凝视他良久,挥了挥手:“退下吧。”
“多谢陛下。”
明臻转身,退出御书房。阳光洒落在宫道之上,映着他孤直的身影。
京城中如何,黎昭自是不知道。船队于第三日薄暮时分,抵达淮州码头。淮州地处运河与淮水交汇处,商贾云集。
今日,码头早已清出一片空地。淮州知府领着府衙属官、当地有头脸的乡绅富商,并几位身着锦袍、气度不凡的男子正是王、陈两家在淮州主事的族人,已列队恭候多时。
黎昭站在船头,负手而立,江风吹动他亲王常服的袍角。他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码头上黑压压的人群,最后落在知府那因紧张而微微冒汗的圆脸上。
“臣淮州知府吴德,率淮州上下,恭迎瑞王殿下!”
“吴知府不必多礼,诸位都起来吧。本王奉旨南巡,途经淮州,倒是劳烦诸位兴师动众了。
“殿下说哪里话!殿下驾临,下官等荣幸之至!”吴德连忙起身,侧身引路,“驿馆早已备好,酒宴也已齐备,为殿下接风洗尘。”
黎昭颔首,在众人的簇拥下登上早已备好的车驾。偶有百姓在封锁线外探头张望,低声议论着这位阵仗惊人的亲王。
驿馆设在城内清静处,修缮得颇为精致。丝竹声起,身着轻纱的舞姬翩跹而入。吴德频频举杯敬酒,几位世家代表也不甘落后。
黎昭来者不拒,时而询问某道菜肴的来历,对吴德等人话里话外的试探,或含糊应之,或干脆岔开话题,只谈风月。
酒过三巡,气氛愈加热络。吴德使了个眼色,一名管家模样的人捧着一个紫檀木匣子上前,躬身呈到黎昭案前。
“殿下远道而来,一路辛劳。下官等无甚敬意,些许淮州土产,供殿下把玩解闷,还望殿下笑纳。”吴德笑道。
黎昭挑了挑眉,示意富贵打开匣子。匣内红绸衬底,上面躺着一对羊脂白玉如意,玉质纯净无瑕,雕工精湛,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哦?玉如意?”黎昭伸手拿起一支,手把玩着,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喜爱,“成色不错。周知府有心了。”
吴德见他收下,心中一松,脸上笑容更盛:“殿下喜欢便好。淮州虽比不得京城,但也有些新奇玩意儿。明日下官陪殿下四处走走,看看淮州风物,也可去海关衙门瞧瞧当然,一切都听殿下安排。”
“嗯,好说。”黎昭将玉如意放回匣中,似乎有些酒意上涌,以手支额,懒懒道,“这一路坐船也闷得慌,明日便去看看。”
宴席直至亥时方散。黎昭被富贵搀扶着,脚步略显虚浮地回了驿馆上房。
房门关上,隔绝了外界声响。黎昭脸上醉意瞬间褪去。
“东西收好了?”他问。
“按殿下吩咐,所有礼品,无论大小,皆已登记在册,单独封存。”富贵低声道,“那对玉如意,价值不下五千两。”
黎昭擦干手,“出手倒大方。看来这淮州海关,油水比想象中还厚。”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明日去海关衙门,你让咱们带来的户部李主事多看、多问,但不必当场发作。工部的赵员外郎,重点看码头扩建和货栈仓储的账目。礼部的人,跟着便是,记录往来人员。”
“是。”
“还有,”黎昭转身,“让咱们的人盯紧袁三、王七、陈二他们,看他们今晚和谁接触,传递什么消息。”
“明白。”
次日,黎昭睡到日上三竿方起,俨然一副宿醉未醒的模样。用过早膳,这才懒洋洋地吩咐摆驾海关衙门。
淮州海关衙门临河而建,颇为气派。衙门口,吴德并海关监督、提举等一众官员早已候着。见到黎昭车驾,忙不迭上前行礼。
黎昭下了车,依旧一副惫懒样子,“都起来吧。本王就是随便看看,你们该做什么做什么,不必拘束。”
话虽如此,谁敢真的让王爷“随便看看”?吴德等人陪着小心,引着黎昭一行人进入衙门。
时近中午,码头上正是忙碌的时候。力夫喊着号子搬运货物,税吏拿着簿册核对,喧嚣嘈杂。
黎昭背着手,慢悠悠地走着。随行的户部李主事和工部赵员外郎却不敢怠慢,一个仔细查看货箱、相关账册。
黎昭似乎对这些不感兴趣,走了一会儿便喊累,到一旁临时设的茶座休息,喝着冰镇的酸梅汤,看着江景。
忽然,他鼻子动了动,看向不远处正在卸货的一艘中型货船。那船上飘来一股若有似无的味道,与他之前在京城某些番邦贡品中闻到的有些类似,又不完全一样。
“那船卸的什么货?”他随口问身边的吴德。
吴德看了看,笑道:“回殿下,那是南洋来的商船,卸的怕是香料、胡椒之类吧。这南洋货色,气味是独特些。”
黎昭“哦”了一声,没再追问,心中却记下了那艘船的形制和一角隐约可见的徽记一个变体的海字纹。
在海关衙门盘桓了近两个时辰,黎昭便打道回府。傍晚时分,富贵来报。
“殿下,户部李大人说,海关的账目表面看确实平整,但他发现税银入库与货量增长比,近三年有细微的、不合理的偏离,像是有一小部分税款消失了,手法很隐蔽。工部赵大人那边,码头扩建的账目用料开销比正常高出约两成,疑似虚报。”
黎昭正在看一份淮州府志,闻言头也没抬:“预料之中。还有呢?”
“咱们的人盯着,袁三公子昨晚宴席后就歇了。王七公子今日下午去了淮州最大的酒楼‘望江楼’,与一个做丝绸生意的商人碰面,那商人背后有王家的影子。”
“陈二公子倒没什么特别,只是去演武场活动了一番筋骨。谢大公子一直待在驿馆房中看书,只有他的小厮出去买了些笔墨。”
“望江楼……”黎昭放下府志,“那个丝绸商人,查一下底细,看看他常往来哪些地方,货物走什么路子。”
“是。”
“还有,今天码头那艘有海字纹的船,派人去摸清楚,船主是谁,常跑什么航线,运什么货,尤其注意有没有那种特殊气味的东西。”
富贵领命而去。
黎昭走到窗边,这淮州城,表面繁华似锦,底下却是暗流涌动。他这块靶子立在这里,鱼儿已经开始试探着围拢了。
接下来,该加点饵料了。
隔日,黎昭邀吴德及几位世家代表游湖。画舫之上,黎昭喝了不少酒,似乎兴致极高。趁着酒意,他屏退左右,只留吴德和两位最殷勤的世家代表。
他晃着酒杯,忽然叹了口气:“这东南之地,真是富庶啊。难怪人人都想往这儿钻。”
吴德等人连忙附和。
黎昭话锋一转,推心置腹的醉态:“不瞒诸位,父皇此次派本王南下,除了明面上的巡视,也是让本王看看这东南的世家大族,到底是个什么心思。”
吴德等人心中一凛,酒醒了大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