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
“照哥儿,是不是出啥事了?要不我让铁柱过去看看吧?”邻居传来婶子的声音,她听着动静有点不放心,就想让他儿子过来瞧瞧,万一打起来可不行。
元照赶紧开口解释,“没事,是我们聊天声音太大了,婶子别担心,也别让铁柱哥过来。”
“铁柱……哥?”师无相咬牙,“以前怎么没听说你还有这样的好哥哥?”
元照脸颊陡然一红,“你怎么能胡说八道呢?都怪你在这里吵,都被婶子听到了,你也不怕他们说闲话,你快回去吧。”
师无相眼眸微闪,听到他这番话顿时有些难受的站不稳,整个人虚晃两下,差点倒在地上,幸好被元照及时扶住了。
“怎么了这是?阿相?”元照赶紧把他扶进屋里,“你身体不好就不要在外面折腾了,你在屋里歇会就回家吧。”
周人和苟一很识趣地带着元沅在外面玩。
师无相听他这么说,偏头就是一阵猛烈地咳嗽,恨不得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他沙哑着声音说道:“娘怪我把你欺负跑了,放狠话,若是我不带你回去,让我在外自生自灭咳咳……我自昨日便水米未进,昨晚更是一夜未睡……”
“我知道了,你莫要说话了。”元照见不得他这虚弱模样,挺翘的鼻尖都红了,“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做饭。”
“罢了,你都不愿做我夫郎了,就不劳烦你了,给我口水就是……”师无相说着舔了舔干涩的唇,格外虚弱地倚着凳子,那副憔悴模样,叫人看之落泪。
元照鼻尖一酸,眼底便瞬间聚起了水色,泪眼朦胧地去给他做饭,就不该跟他说话,从来就不会说他爱听的话。
干脆晕过去算了。
师无相倒是想晕,奈何方才在院外不方便多说,怕叫邻里都听去,再到处胡说八道,如今进了屋里,自然该他使苦肉计先把元照哄住,再仔细跟他解释。
昨日滴水未进,自然不能立即吃太油腻的东西,元照老老实实熬了米粥,又夹了点小咸菜,还煮了两颗鸡蛋。
“你快吃,吃完就回吧,娘不会真的不管你的。”元照轻声说着,看他连鸡蛋壳都剥不好,便只能剥好喂到他嘴边。
师无相确实自昨日起就没吃过东西,一想到元照跑了,他心肝都在疼,胃里空荡荡地,确实随时都会晕过去。
他默默吃着饭,对他说的话不搭茬。
直到肚里有粮食,他才缓缓道:“我没纳妾,陶香月是娘给阿越相看的,带阿越去相看那日,你不是也知道吗?”
一句话就堵住了元照想说的一切。
他确实因为纳妾这事耿耿于怀,他都没怎么样呢,就有漂亮姑娘加入了,他当然是害怕的。
但、但是居然是给阿越相看的吗?
元照心里欢喜了一瞬,但很快恢复原样,就算这次不是给阿相纳妾,那总有给他纳妾的时候,对方这么多年和他只有牵手拥抱,这显然不是正常男子该有的。
若换做是漂亮姑娘,阿相肯定不会这样,他分明就是守着身体在等心仪的人。
“好吧,这件事是我的错,是我弄错了,我知道了,你回去吧。”元照轻声说着,“我在心里写得很清楚,就算没有这件事,我们也很不合适。”
师无相很少听到他说“合适”。
他碰了碰茶杯,“能不能帮我倒杯凉水,最好是井水。”
他怕这糟心玩意一会再语出惊人,他真会一口气背过去。
元照不明所以,还是去院里拎了一桶进屋,灌进茶壶,再倒进茶杯里。
师无相在元照担忧的眼神中猛灌了一口,沁凉的井水瞬间浇灭他部分怒火,他好性子询问:“在你眼里,什么样算合适?”
什么算合适?
元照本想说陶姑娘就很合适,但想到陶姑娘现在和阿越接触,这样说有些不好,他便没举例子。
“跟你一样好的人,有长辈,有弟妹,会读书写字,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话本里都是这样说的,书生的良配就得是这样的好姑娘。”
“或许吧。”师无相淡淡应着,“但你不能拿话本里的答案来框住我,我是活生生的人,不是你看过的众多话本中的角色,你得允许我不喜欢那些好姑娘,你得允许我有不同的选择。”
元照又不知道说什么了,不管他说什么,阿相总有那么多话在等着他,那他说话的意义在哪?
阿相好像不如之前那样随和了,分明才一日没见,却感觉他和之前大不一样了,大概是因为自己现在不是他夫郎的缘故。
“我不知道你到底想做什么,如果是要我回去,我也已经说过了,我答应你的事做到了,不管你另娶还是纳妾,都跟我没有关系了。”元照垂眸抠着手指上的倒刺,仿佛不觉痛一般。
师无相这次直接舀了一瓢井水咕嘟咕嘟的喝,而后很快就抓住他乱抠的手,用随身带着的纱布卷起来。
他有些无奈,“为什么要说违心的话?都难受的抠倒刺了,一日没管你,养好的手指就长了倒刺,我怎么放心你和沅哥儿在这里不回家?”
“我以后会注意的,这些都是小事,不用你费心的。”元照思绪很快被他带走,顺着他的话说着。
“要我怎么能不费心?”师无相握着他的手轻轻吹着,“我之前说的话你一句都没往心里去,成日就盘算着要离开,你不喜欢我了吗?”
怎么会不喜欢呢?
就是太喜欢了,配不上。
见他不说话,师无相又自顾自说着,“我之前就说过,只要你愿意可以一直留在家里,三年不三年的话就当我没说过……好,就算你认为那些只是我哄骗你的权宜之计,可你收了我的对镯,也亲了我,怎么能不负责?”
亲、亲嘴了?
元照下意识摸上自己的嘴巴,腕镯随着他的动作叮叮当当地响了两声,他都不记得的事怎么能叫发生过呢?
“你几次醉酒后索吻,我若不肯就闹,我只当你愿意和我共度余生,原来竟是骗我的。”师无相很是悲戚地叹息两声,一副遭受重创地样子咳嗽着,“罢了,我就在这里自生自灭吧。”
元照原本还有些心虚,毕竟他确实不太记得,可这话越说越来劲了。
他微微皱眉,“你还要在我这里自生自灭?”
“你在赶我走?”师无相咳嗽的更厉害了,那副心痛到难以复加地摇摇欲坠模样,带着一种独特的病态美。
直接给元照美迷糊了。
但他很快就反应过来,重重摇头,把脑袋里的水都倒掉。
“阿相,不要再装了。”
“就算没有纳妾的事,我们也是不合适的,你总说做人要诚实守信,我不诚实,也没守信,但我已经认错了,你不能再这样欺负我。”
“你只是不习惯好好的人突然离开了,但你很厉害,很快就会适应的。”
师无相静静听完,虽然很不想承认,但委婉对这种容易缩壳的人来说毫无用处,甚至只会把他越推越远。
元照顾及他的情绪把话说得很委婉,他都听得出,元照看似每句都在说自身的不好,实则都是没有安全感的体现。
因为他的委婉,没有真正表露心意,所以害得他以为自己是不被选择的。
“对不起。”师无相轻声道歉。
这一声道歉真心实意,甚至带着些谨小慎微、低声下气。
元照猛地看向他,眼底带着红色和丝丝愤怒。
师无相继续说道:“是我没把话说清楚,从前是我无法接受你是年纪小是的小哥儿,但三年相处我早已接受,你也已经年满十八,这两点条件已经无法再困住我,所以我迈出来了。”
“你说来说去,无非是觉得我不喜欢你,但你还没参透我当时念给你听的诗句,怎么能私自下定论?”
“‘何以致契阔?腕中双跳脱’是出自一首定情诗,用来表示我于你的心意。”
“元照,我挣扎彷徨过,也曾尽力说服劝解自己,最终还是不敌对你的情意,我不是因为你突然离家而不习惯,只是出于我爱你的那部分私心,求你原谅我胆怯的委婉,求你跟我回家。”
人真是奇怪。
什么漂亮有趣的追求者没见过,偏偏就喜欢这种爱闹性还会逃跑的胆小鬼,但凡多问一句呢?
元照怔愣着看着他,眼底蓄满了眼泪,却是再不愿意听他说话,“你走吧,我不要听你说这些。”
师无相彻底懵了,元照对他的心意他自然知晓,之前因为误会而离开,现如今误会也都解开了,为什么还要这样?
“阿照?”师无相忍不住上前扣住他手腕,垂眸看着兀自落泪的人,“哭成这样还要我离开,叫我怎么舍得?”
“我不想听你说这些,你不能喜欢我,你应该讨厌我才对!”
元照终是忍无可忍地怒吼起来,他推得师无相节节败退,可后者还是很强硬的上前不曾退让。
“我是个只会说谎的坏人,我也特别笨,不会读书习字,你一句诗就能困住我两年,我根本就学不会这些,你不能喜欢我!”
他怎么能喜欢这样的我?
在元照眼里,师无相就是这天下顶顶好的男子,就该是这天下顶顶好的姑娘配给他,他的妻子就该像话本里那样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千不该万不该是他这样的人。
时至今日,元照才知晓自己是这样纠结的人,他渴望得到师无相的喜欢,可对方真说喜欢他时,他又开始害怕自卑了。
他总说自己多好多好,可在阿相面前他一点都不好。
难得见他这样闹,师无相竟是没由来的松了口气,从前那些小打小闹根本不算什么,此时此刻却真成了元照口中的“打打闹闹”,是夫夫们促进感情的手段。
大概是吧。
毕竟他从没有像现在这样怜惜元照。
“我能。”
简单两个字掷地有声,带着不容置喙。
师无相重新将他带回怀里,用力抱着他,迫使他与自己胸膛相贴,他轻声道:“你不用害怕。你总觉得我千万般好,可在我眼里你和我是一样的,你也是千万般好,你所说的那些姑娘确实很好,但也会有同样好的男子和她们相配,但我只想要你,我只需要你。”
他竟恨自己感情单薄,恨自己笨嘴拙舌,说不出更动听的情话来。
但他所有的心动都是眼前人带给他的,他们就是天造地设地一对。
“你怎么会不好呢?娘成日都夸你,阿越也总絮叨你,然然更是离不开你,就连镇上的百姓常客们都对你赞不绝口,你被那么多人喜爱着,你怎么会不好呢?”
他本质是个别扭又胆小的人,平日里的笑脸相迎都是他不得已地伪装,谁会对扬着笑脸的人破口大骂呢?
师无相明白他的胆怯,理解他此刻的为难,更是知晓他内心的纠结,所以才要搬出许多人来劝他哄他,让他明白他本身就很好,所以这么多人在喜欢他。
“真的吗?”元照有些恍惚,更是不敢相信。
“当然是真的,我何时骗过你?”师无相听他松口,也不由得悄悄松了口气,他今天说得话着实不算少。
元照垂着眼眸不看他,“你说过从来没有想娶小哥儿的念头,你还赶我走,你其实就是不喜欢我,怎么可能说变就变了?你就是想哄我回去伺候你。”
师无相:“………………”
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这话不是早在之前就翻篇了吗,我说那些话你只当我没说过,我那时就打自己耳光了,你只记得这些?”师无相真是有点想哭,“以及你伺候我?都是你伺候我吗?你说这话时良心痛不痛?哪怕是第一年来家里,我也没颐指气使地指使你端茶倒水,你上赶着的时候我是不是也哄过你?”
而后明白心意后,他就更是没舍得元照做任何粗活累活,要不是他愿意在铺子里做事,师无相都恨不得把他放到雅间供起来了!
端茶倒水洗脚擦背,这些事师无相哪一件少做了?
自然这些都熟是他应该做的,没什么可单独拿出来邀功的,可若是说他惦记元照伺候他,那真是胡说八道了。
元照闷闷不作声,半晌吭哧出一句,“一直歧视是什么意思?”
师无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