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他连忙摆手:“对不住,我……”
就在谢应危以为对方不会回答或者会生气时,楚斯年却抬手开始解自己身上那件粗布单衣的扣子。
“你……你这是干什么?!”
谢应危吓得直接从板凳上摔了下去,一屁股坐在了还有些潮湿的地上,结结巴巴地喊道,脸瞬间红得像煮熟的虾子。
楚斯年动作未停,他将衣襟微微拉开,露出左侧胳膊上方一片白皙的肌肤。
肌肤之上赫然烙印着两个清晰而刺眼的墨色小字刑徒。
谢应危所有的胡思乱想和旖旎念头,在看到这两个字的瞬间如同被冰水浇透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怔怔地看着那烙印,作为山匪他自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贱籍。父死子继,世代相承。”
谢应危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干涩得发不出声音,最终只是干巴巴地“哦”了一声低下了头。
在这个时代贱籍是最低等的身份,受人鄙夷,命运多舛。
怪不得……怪不得这般品貌气度的人会落到艰难求生的地步。
他心里没有半分鄙夷,反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和心疼。
这个人一定吃了很多很多苦。
气氛再次沉寂下来。
谢应危看着跳跃的火光,忽然觉得楚斯年连这样难以启齿的出身都告诉了自己,自己若再遮遮掩掩反倒显得小家子气了。
他挠了挠头有些笨拙地开口,讲起了自己小时候被人牙子辗转贩卖,在镖局做杂役挨打受骂,后来机缘巧合上了飞云寨,被前任寨主收为徒弟的往事。
他说得磕磕绊绊,没什么文采甚至带着些粗俗的词汇。
楚斯年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偶尔在他停顿的时候轻轻“嗯”一声表示在听。
或许是雨夜的氛围太过特殊,或许是分享了彼此不堪过往后拉近了距离,两人竟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断断续续地聊了起来。
从谢应危抱怨寨子里那群不省心的弟兄,到楚斯年说起教导李树识字时的趣事。
话题琐碎而平常,最初那点尴尬和隔阂却在不知不觉中悄然消散。
当他们意识到的时候,窗外的天色已经透出了熹微的晨光,雨不知何时已经完全停了。
谢应危看了看窗外,又摸了摸身上已经烤干的衣物,站起身:
“雨停了,天也亮了,我……我该走了。”
楚斯年也站起身,点了点头。
谢应危走到门口,深吸了一口带着泥土和青草芬芳的清新空气,心里竟生出几分不舍。
脚步刚迈过门槛,衣袖却传来一股轻柔的阻力。
他愕然回头,还未看清楚斯年已踮脚凑近。
温热气息拂过他耳际,一个极轻极快的触感落在脸颊。
像初春柳梢点过湖面,像蝶翼颤巍巍停在花瓣。
谢应危瞬间僵住。
古铜色肌肤从额际开始漫上血色,耳垂红得滴血。
他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楚斯年那张带着浅浅笑意的脸庞,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破胸腔。
这……这是什么意思?!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忽然他猛地后退两步,险些被门槛绊倒。
手忙脚乱扶住门框时连脖颈都泛起绯色。
最后看了眼倚在门边抱臂浅笑的楚斯年,这位能徒手搏狼的寨主竟同手同脚转身,连一句道别的话都顾不上说,几乎是踉踉跄跄地冲出李家小院。
楚斯年站在原地,看着仓惶逃离的背影消失在晨曦微露的村路尽头,颇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终于忍不住抱着胳膊低低地笑出了声。
清晨的微风拂过他带笑的眉眼显得格外动人。
……
谢应危几乎是飘着回到飞云寨的。
一路山风吹拂非但没让他冷静下来,反而觉得脸颊耳根越发滚烫,脑子里也像烧开的水一样翻腾不休。
他原本觉得楚斯年像是画里走下来的神仙人物,清冷出尘只可远观。
可现在这想法全变了。
神仙哪有这般蛊惑人心的?
仅仅是一个触碰就让他心跳失序头脑发昏,像个毛头小子一样落荒而逃。
这哪里是神仙?
分明就是说书人口里那些专靠美貌蛊惑书生,吸人精气的山野精怪。
不,比那还厉害!
那些精怪好歹还要施法呢,楚斯年倒好,什么都不用做光是站在那里就、就……
谢应危猛地甩了甩头,试图把“大不敬”的念头甩出去。
抬手用力揉了揉还在发烫的侧脸,心里一阵懊恼。
可是……当时那种情况,他要是再待下去,看着楚斯年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浅色眼眸,闻着他身上清雅的香气,真怕自己会把持不住做出什么更丢人的事情来。
陷进去。
这个词莫名地跳进他脑海里。
对,他就是怕自己彻底陷进去,陷进精怪编织的情爱罗网里再也出不来。
可转念一想,谢应危又觉得这念头不对。
怎么能怪楚斯年呢?
那人或许根本无意蛊惑谁,是自己心智不坚道行太浅,轻易就被迷了心窍。
不对!这事归根结底,还得怪季骁!
要不是季骁这混账当初非要把人抢上山,要不是他撺掇着自己去看什么新娘子,自己怎么会遇见楚斯年?又怎么会一步步陷进去?
对,都怪季骁!
谢大当家成功地将心头那股无处安放的悸动和羞臊,转化为了对二当家理直气壮的迁怒。
他决定回去后就找季骁“切磋”一下拳脚,好好发泄一下憋了一晚上乱七八糟的情绪。
第198章 寨主今日无心风花雪月24
白日的天光透过窗纸显得有些昏沉。
昨日那场瓢泼大雨留下的湿气尚未完全散去,四处飘荡着泥土和草木的清新气息,却也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凉意。
楚斯年将自己严严实实地裹在那床打着补丁的薄被里,只露出一个脑袋。
平日里梳理得整齐的长发此刻有些凌乱地铺在枕上,衬得他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鼻尖更是红得明显。
他蜷缩着身体只觉得一阵阵发冷,控制不住地微微打着哆嗦,连牙齿都有些磕碰。
他生病了。
这认知让他觉得有些无奈,甚至带着点微妙的羞赧。
昨夜那场暴雨来得又急又猛,他和两个孩子忙着堵漏排水,自己更是冒雨爬上屋顶用茅草填补漏洞,到底是着了凉。
此刻他浑身酸软无力,头脑昏沉,连抬起手臂都觉得费力。
结果李小草和李树今早起来依旧活蹦乱跳,除了头发还有点潮,看不出半点不适。
反倒是他这个大人病来如山倒,此刻软绵绵地瘫在炕上连起身的力气都提不起来。
“先生,喝点热水。”
李小草端着一个比她手掌大不了多少的粗陶碗,小心翼翼地走到炕边。
碗里冒着袅袅白气,她踮着脚努力想将碗递到楚斯年嘴边,小脸上满是担忧。
李树则沉默地站在灶台边,正笨拙地往灶膛里添着细柴,试图让火烧得更旺些,好让屋子里暖和点。
他时不时回头看一眼炕上的楚斯年,眉头微微皱着。
楚斯年想伸手接过碗,却发现手臂酸软无力。
他只好就着李小草的手小口小口地啜饮着温热的水。
水流过干涩疼痛的喉咙带来些许舒缓。
“我煮了粥。”
李树闷闷的声音传来,他正用一根长木勺搅动着锅里寡淡的米粥,动作虽然生硬却异常认真。
家里剩下的米不多了,他煮得很稀但至少是热乎的。
楚斯年看着两个小小身影在简陋的屋子里为他忙前忙后,害臊得紧。
他一个成年人反倒要两个孩子照顾,着实有些不好意思。
看来他的身体素质还是太差了。
“辛苦你们了……”
他的声音因为鼻塞而显得有些瓮声瓮气,带着浓浓的歉意。
“先生快别说话!”
李小草连忙放下空碗用小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滚烫的温度让她吓了一跳,随即又像个小大人似的扯了扯被子,把他裹得更紧些。
“您好好躺着,发发汗就好了!我和哥哥能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