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他嗤笑一声,下巴扬起,带着“这有何难”的骄纵:
“一天一夜就一天一夜!说话算话!”
“还有。”
楚斯年补充道,目光掠过谢应危因激动而微微发红的小脸。
“既然你如此厌恶漱玉宗的一切,那么在此期间,你不得动用漱玉宗教给你的任何术法、心诀,包括最基础的引气取暖、驱寒辟尘。
需以凡俗之躯承此风雪,若动用分毫便算违约。”
不能用法术?
谢应危眉头蹙起,赤眸中闪过一丝考量。
他又不傻,拂雪崖的寒意非同一般,其中夹杂着浓郁的惰性灵气,即便修士运转功法也会觉得滞涩难熬,若全然以肉身硬抗……
但转念一想,不过一天一夜,咬咬牙总能撑过去,与永远困在这山门里相比,这点苦头算什么?
“行!不用就不用!”
他答应得干脆,甚至带着点迫不及待,生怕楚斯年翻脸不认人。
“就这么说定了!我现在就开始!”
说着,他果真重新在雪地里寻了块平整地方盘膝坐下。
楚斯年没有关殿门,转身步入玉尘宫,片刻后,拿着一卷不知是何典籍的书册走了出来。
他在靠近殿门内侧的一张铺着雪貂皮的宽大椅子上坐下,殿门敞开着,正对着谢应危躺着的方向。
只要谢应危抬头就能看到,那位高高在上的映雪仙君正姿态闲适地坐在温暖的室内,就着窗外雪光安静地翻阅书卷。
手边还放着一盏新沏的热茶,白气袅袅。
谢应危确实抬头看了一眼。
只一眼,他心底那股无名火就又窜了起来。
哼,装模作样!
第295章 乖徒今天也在装可怜04
谢应危起初盘膝坐在雪地里,努力维持着那点“这有何难”的架势。
拂雪崖的雪似乎格外沉冷,带着沁骨的寒意,无孔不入地钻过衣服的缝隙侵袭肌肤。
起初的冰冷感很快变成针扎似的刺痛,麻木感顺着四肢蔓延开来。
不到一个时辰,他便觉得寒意仿佛化作细小的冰锥在骨头缝里钻。
他忍不住动了动早已冻僵的脚趾,悄悄将盘着的腿伸直了些,又觉得坐着辛苦,干脆又向后躺倒,在雪地里摊成一个大字。
但这无疑是饮鸩止渴,后背瞬间传来更汹涌的寒潮,冻得他一个哆嗦,牙关都轻轻磕碰了一下。
他咬紧牙关,将那点战栗硬生生压下去,心里那股不服输的倔强劲儿腾腾往上冒。
要他向里面那个假模假样的映雪仙君开口求饶?
门都没有!
他谢应危就算冻死在这里,也绝不会服这个软!
区区一天而已……他做得到!
寒风卷着雪沫一阵阵刮过崖坪,也吹拂过书页的边角。
殿内,楚斯年端坐于铺着雪白貂皮的宽椅中,手中捧着一卷《玄枢阵图衍义》。
这是阵法一道中极为高深晦涩的典籍,非浸淫此道数百年者难以参悟。
他目光低垂,落在那些繁复古奥的阵纹图解与注解文字上。
长睫在眼睑处投下淡淡阴影,粉白长发一丝不乱地垂落肩侧,衬得那张清冷出尘的面容愈发冰雕玉琢。
坐姿看似闲适,实则脊背挺拔如松,肩颈线条流畅而优雅,每一处细节都透着经年累月严格自律养成的风仪。
修长的手指偶尔轻轻翻过一页书角,动作舒缓平稳,没有半分滞涩。
窗外雪光映照着近乎透明的浅淡眼眸,眸光沉静如水,仿佛已全然沉浸于阵道玄妙之中,物我两忘。
任谁见了,都会暗赞一声
不愧是漱玉宗戒律首座,天下闻名的映雪仙君,通身气度,仙风道骨,深不可测。
只有楚斯年自己知道,他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看似专注的目光,实则分了大半心神在殿外雪地里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寒风卷着雪粒呼啸的每一声,都仿佛刮在他心上。
会不会冻坏了?
他才七岁,筋骨未成,这般极寒之气侵体,落下病根如何是好?
万一寒气入脉损伤了修行根基……
楚斯年心中焦急,面上却必须维持着冰封般的平静。
他是戒律首座,是立下规矩让人遵守的映雪仙君,若此刻流露出半分心软与关切,之前立下的威仪便会荡然无存,对谢应危的管教也将失去意义。
但他终归不忍。
薄唇微动,没有发出声音。
灵力悄然引动拂雪崖地脉中蕴含的独属于他的阵法权限。
一丝暖意混在冰冷的灵气流中,如同春日悄然融化的雪水,无声无息地朝着殿外雪地中小小的身影汇去。
见谢应危颤抖的幅度似乎小了一些,楚斯年心中稍安。
但随即一股懊恼又涌了上来。
他这是在做什么?不是打定主意要让这孩子吃点苦头,磨一磨性子吗?
这般暗中相助,岂不是延长了他受苦的时间?
若他硬撑下去,真跪满了一天一夜,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和心性怕是真要出问题。
可若不加干预,万一真冻出个好歹……
楚斯年闭上眼,眉心蹙起一道极浅的折痕。
他何时变得如此优柔寡断,进退维谷。
风雪没有停歇的意思,反而越发紧密。
谢应危身上的积雪渐渐增厚,只能依靠不停变换姿势来保存一点点可怜的体温。
不知道具体过去了多久,只觉得漫长得仿佛过了一整天。
腹中一阵空虚的鸣响恰在此时传来,在寂静的雪崖上显得格外清晰。
谢应危脸一僵,下意识捂了下肚子,耳根微微发热。
几乎就在他腹鸣声响起的同时,殿内的楚斯年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他放下书卷,起身走到一旁,片刻后走到廊下,并未踏入雪地。
谢应危费力地抬起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视线中映入一抹雪白的衣角,以及一双纤尘不染的云履。
目光上移是楚斯年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他手里端着一个白玉小碟,碟中盛着几块精致小巧,散发着淡淡甜香与热气的糕点。
楚斯年居高临下地看着雪地里狼狈不堪的孩童,雪落在他肩头,却顷刻消融不染分毫。
他开口声音依旧清冷,听不出什么情绪:
“若此刻反悔还来得及。”
说着,将碟子微微递前一些,糕点温热的气息在冰冷的空气中格外诱人。
“无论玉清衍如何作想,只要你开口服软,玉尘宫便有你一席容身之地。
玉尘宫,便是拂雪崖上宫阙之名。
糕点看起来精致诱人,香气更是勾人馋虫,若在平日,谢应危说不定早就扑上去了。
可此刻,他瞥了一眼糕点又迅速移开目光,硬邦邦地甩出一句话:
“哼,你以为这点东西就能收买我?想得美。”
拒绝得飞快,带着一种赌气般的决绝。
吃了他给的东西算怎么回事?
楚斯年端碟的手指顿了一下。
碟中的糕点名为暖玉酥,是以拂雪崖特有的雪苓花粉混合初春嫩芽所制的灵蜜,佐以温和滋补的药材,再经特殊手法烘制而成。
不仅香甜软糯,更能驱散寒气,温养经脉。
他特意挑了这个时间拿出此物,只是想给谢应危一个台阶,甚至已经想好了,只要这孩子流露出哪怕一丝动摇,他便可以顺势将碟子放下。
再以“浪费食物不合规矩”之类的理由,让他不得不吃下,既能保全他那点可怜的骄傲,又能补充体力不至于真伤及根本。
楚斯年没有因为被顶撞而发怒,也没有试图再劝说,只是静静地看了谢应危片刻。
雪落在两人之间,簌簌有声。
半晌,他什么也没说,端着那碟依旧温热的暖玉酥转身走回了映雪殿内,身影消失在门后。
第296章 乖徒今天也在装可怜05
楚斯年端着那碟被拒绝的暖玉酥回到殿内,走到殿阁东侧一扇半掩的菱花窗边。
这里是个视野极佳的角度,既能清楚看见殿外雪地里小小一团的动静,又因角度和光影的缘故,外面的人不易察觉窗后有人。
他背对着殿内暖融的灵灯光晕,面朝窗外渐浓的暮色与愈发狂乱的飞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