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那副在人前永远清冷无波,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面具悄然褪去,映雪仙君此刻微微蹙起了眉头。
一只手随意地撑在冰冷的窗台上,另一只手则拈起碟中一块透着暖意的酥点送入口中。
糕点做得极好,外皮酥松,内馅清甜不腻,带着灵谷与花蜜特有的芬芳,他偏好平日偶尔用来佐茶。
可此刻甜意在舌尖化开,却未能驱散心头的沉郁。
窗外,谢应危的身影在越来越暗的天光与密集的雪片中,几乎快要与雪地融为一体,只有偶尔因寒冷而细微的颤抖,证明那还是个活生生的孩子。
比预想的还要倔……
楚斯年无声地叹了口气,咽下口中甜软的糕点,眉头却锁得更紧了些。
谢应危对离开漱玉宗的执念如此之深,深到可以无视足以冻伤修士根基的极寒,深到连饥饿都能强行忍耐。
这种不管不顾一心只想挣脱樊笼的劲头,还真是被娇纵惯了不知天高地厚。
玉清衍的禁制困住他的身,却似乎更激起他反抗的魂。
不能再心软了。
楚斯年很清楚这一点。
若此次轻轻放过,或让他觉得戒律首座也不过如此,那这孩子日后只会更加肆无忌惮。
以他这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加上那身诡谲难测的天赋,一旦失去管束,谁知道会惹出多大的祸事?
末法缓潮期,人心易生魔念,外间更是污浊横行,道孽潜伏。
一个心性未定又满怀逆反的孩童独自闯荡,后果不堪设想。
可是……该如何纠正?
强行将他拘在身边,日复一日地讲经说法,严加看管?
楚斯年几乎可以预见那只会激起更强烈的反弹。
这孩子不是木头,他有自己的思想,而且是异常活跃不肯安分的思想。
堵不如疏的道理他明白,可这“疏”的出口在哪里?
当真离开漱玉宗?
这个念头刚起就被楚斯年自己否定了。
绝对不行。
无论于公于私,他都不能让谢应危就这样脱离可控的范围。
放任,在此时等同于毁灭的前兆。
问题似乎陷入了一个死结。
楚斯年就这样倚在窗边,眉峰未展,一块接一块吃着碟中的暖玉酥。
清甜的口感暂时抚平了思考带来的烦闷,却也让他陷入更深的思绪旋涡。
殿外的雪越下越急,天色完全黑透,只有玉尘宫檐角悬挂的几盏灵灯,和雪地反射的微光勾勒出模糊的轮廓。
寒风呼啸着穿过窗棂缝隙带来刺骨的寒意。
碟子不知不觉见了底。
楚斯年将手伸向碟中,指尖触及的是冰凉光滑的瓷底。
他微微一怔,低头看去竟是空了。
方才心中有事,思索着如何安置谢应危这个烫手山芋,竟不知不觉将一整碟都吃完了。
“好像吃的有点太多了,下次喝茶的时候换别的试试吧。”
他嘀咕着将碟子放回原位,却忽然顿住。
他尚且需要这点甜来调和茶的清苦,又怎能强求一个天生反骨的孩子永远被困在一方山门之内,压抑本性,仅仅为了避免可能的祸患?
强行留下的蜜糖,最终只会变成令人更加抗拒的毒药。
堵死了所有出口的牢笼,关住的可能不仅仅是一个人,更可能催生出扭曲的怪物。
或许他一直以来思考的方向都错了,重点不在于如何强行留下谢应危,也不在于如何用严苛的规矩磨平他的棱角。
关键在于如何让他明白,真正的自由不是无法无天的肆意妄为,而力量与规矩亦非一定是束缚的枷锁。
前提是他得先看见这一点,并且自己愿意去握住。
楚斯年注视着窗外几乎要被大雪淹没的小小身影,又看了看手中的空碟。
一个大胆的念头悄然在心底成形。
第297章 乖徒今天也在装可怜06
寒意早已化作沉重的铅块,拽着意识不断下沉。
谢应危蜷在雪里,眼皮似有千斤重,每一次试图抬起都耗费莫大力气。
视野模糊,耳畔的风雪声也忽远忽近。
冷,无边无际的冷,像是要把灵魂都冻僵。
但他脑子里还死死绷着一根弦
不能用术法,死也不能用!绝不能让里面那个瞧不起人的家伙看笑话!
就在他感觉那根弦也快要被冻断时,一股温润平和的暖流,毫无征兆地注入他几乎冻僵的躯体。
这感觉极其突兀。
像是冰封的河面骤然被春阳照射,坚冰内部发出细微的咔擦声,暖意丝丝缕缕,由内而外地渗透蔓延开来。
僵硬的四肢百骸如同干涸的土地逢遇甘霖,贪婪地吸收着这份温暖。
血液重新开始缓慢流动,带来一阵阵复苏的麻痒。
尤其是暴露在外的皮肤,仿佛有无数极细的暖针在轻轻刺扎,又痒又麻,让他忍不住想蜷缩起来磨蹭几下。
突如其来的舒适让他昏沉的意识猛地一个激灵!
倏地抬起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视线逐渐聚焦
入眼是那片纤尘不染的素白衣角,再往上,是垂落如雪瀑的粉白色长发,以及那双在夜色雪光中依然淡得近乎透明的眸子。
楚斯年正垂眸看着他,掌心离他额头尚有寸许距离。
暖流正是源自于此。
谢应危心中警铃大作!
他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向后缩了一下摆脱暖流的范围。
尽管身体还在贪恋那份温暖,声音却已经嘶哑地喊了出来:
“你想做什么?!我还没认输!”
楚斯年缓缓收回手,声音平静无澜,落在呼啸的风雪中也清晰可辨:
“你可以走了。”
什么?
谢应危愣住,赤瞳因惊愕而微微睁大。
走了?去哪?
他下意识抬头看了看天色,墨黑一片,雪片纷飞,分明离一天一夜还差得远!
巨大的疑惑和本能的警惕立刻涌了上来。
他顾不得身上还残留的麻痒和虚弱,紧紧盯着楚斯年,语气充满了怀疑:
“你……你是不是想诈我?等我信了跑出这雪地,你就说我没通过考验不算数?”
这种出尔反尔的事情他见得多了,那些大人总有一套说辞。
楚斯年却并未解释,只是淡淡道:
“漱玉宗只收与漱玉宗有缘之人。缘起则聚,缘尽则散。你既一心离去,强留无益。”
说着,一缕灵光悄然没入谢应危体内。
谢应危只觉得身上某种长久以来存在的束缚感如同潮水般退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是玉清衍亲手种下的困了他整整七年的禁制!
“禁制已解。玉清衍处我自有交代,现在你自由了。”
楚斯年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
自由了?
谢应危看看楚斯年毫无波澜的脸,又感受了一下体内确实消失的禁锢感,心脏在胸膛里狂跳起来,混杂着难以置信与狂喜。
真的……就这么简单?
这个看起来规矩最大的戒律首座,就这么轻易放他走了?
连半天的雪都没罚完?
他挣扎着从雪地里爬起来,冻得太久,四肢僵硬得不听使唤,刚一站直就踉跄了一下,差点又栽回雪里。
他慌忙稳住身形,也顾不上狼狈,眼睛死死盯着楚斯年,脚步却开始一步步朝着下山的方向往后挪。
楚斯年果然没有动,只是静静站在那里。
风雪缭绕着他,如同玉尘宫中一尊没有生命的冰雪雕塑,对他的离去毫无反应。
四步,五步……
谢应危越退越快,最后猛地转身,朝着记忆中来时的山路拔腿就跑!
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激起一阵刺痛,他却全然不顾,只凭着那股想要逃离的冲动拼命向前冲。
路上偶尔遇到巡夜或晚归的漱玉宗弟子远远看见是他,无不脸色微变,迅速避开,眼神中或是厌烦,或是畏惧,如同躲避什么瘟神。
谢应危毫不在意他人目光,大笑着跑得更快,将那些熟悉的殿宇楼阁,廊桥山涧通通甩在身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