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0章
“昔日梁鸿配孟光,今朝仙女会襄王。暗地堪笑奴兄长,安排巧计哄刘王……”
是《龙凤呈祥》里孙尚香的段子。
可经他唱来,那词句里的欢庆与隐忧,试探与情愫,都仿佛浸透了他自身的一种独特气韵。
水袖翻飞似流云,似回雪,一个转身,蟒袍上华贵的纹饰在光影里倏忽明灭。
每一个气口都精心设计,偷气、换气不着痕迹。
长腔如春蚕吐丝,绵绵不绝,却又在将断未断之际,陡然注入一股丹田之力,托着音韵直上云霄,再轻盈回落,余音在梁柱间萦绕三匝。
百转千回,余韵袅袅。
眼波流转,似醉非醉,愁绪与娇慵透过浓墨重彩的妆容直透人心。
谢应危确乎是不常听戏的,这般婉转精细的艺术与他隔着山海,可此刻却觉每个字音都落在耳膜最痒处。
身段当真如霍万山所言,勾魂摄魄,一把嗓子清凌凌又糯生生,像浸在冰水里又裹着蜜,直往人心里钻。
随着最后一句的尾音如游丝般袅袅拔起,又稳稳收住,水袖垂落,似两片云霞委地。
就在这俯身抬头,眼波流转的刹那,眼波漫不经心地朝上一掠。
恰似一痕月色破开层云,不偏不倚落进谢应危的眼底。
蓦然一跳,仿佛被烫了一下。
眼风自敷粉勾红的凤目梢尖飞出,带着舞台上炙热的光,穿透二楼包厢昏昧的距离。
竟如一枚浸了冰又淬了火的针,极细极锐地刺中谢应危心口某处未曾设防的软肉。
时间在那一瞥里被拉长揉皱,壁上灯影似乎随之晃了晃。
谢应危稳稳端坐的身形未动,魂魄却像被那一眼轻轻叼了起来悬在半空。
胸腔里,某种沉寂已久的东西“铮”地拨动了一声,余震清泠,久久不息。
第459章 诱他深陷梨园春02
“好!好!好!”
霍万山连喝三声彩,粗犷的笑声几乎要掀开戏楼的顶棚。
他大手一挥,对身旁伺候的副官道:
“没瞧见楚老板这身行头、这副嗓子?金贵着呢!去,拿我的帖子,封五百现大洋,不,一千!赏给楚老板,就说我霍万山说的,这津门的地界儿,往后有他这号人物!”
副官响亮地应了声“是”,转身噔噔噔下楼去了。
霍万山这才志得意满地转向谢应危,捻着胡子,眯眼笑道:
“应危,瞧见没?这位就是近来红透半边天的楚老板,楚斯年!怎么样,你干爹我这耳朵灵光吧?这庆楼的台柱子可不是吹出来的!”
谢应危这才从那一瞥带来的莫名怔忡中彻底抽离。
台上早已空空荡荡,只有几个杂役在悄无声息地挪动桌椅道具,为下一出戏做准备。
方才勾魂摄魄的唱念做打,惊鸿一瞥的幽深眼神,都像一场过于旖旎的幻梦。
旋即失笑,暗嘲自己竟也入了戏,生出这般错觉。
他敛去眼底残留的异色,端起茶杯啜了一口,温热茶水入喉。
“应危对戏曲一道确实所知甚浅。不过方才这位楚老板……”
他略一停顿,似在寻找贴切的形容:
“身段、唱腔、做派,无一不精。干爹好眼光。不瞒干爹,前些日子奔波劳顿,精神总有些紧着。方才听这一折倒真觉着松快了不少。”
这话显然说到了霍万山心坎里,他愈发开怀,大掌又拍在谢应危肩上:
“是吧?我就知道你这小子识货!听戏嘛,就图个舒坦痛快!”
正说着,楼下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几个穿着干净短褂的伙计,捧着数个朱漆描金的硕大食盒鱼贯而入。
领头的是戏楼掌柜,亲自上来打千儿:
“大帅,少帅,万顺楼刚出炉的热菜送到了,您二位边用边看下一出?”
“上来上来!”
霍万山兴致正高。
伙计们手脚麻利地打开食盒,浓郁香味顿时在雅座间弥漫开来,冲淡了原本的檀香和兵戈气。
一道道津门名肴被端上铺了猩红桌布的大圆桌:
油亮赤红,挂着琥珀般芡汁的罾蹦鲤鱼。
码得整整齐齐,肥瘦相间,颤巍巍的坛子肉。
雪白鲜嫩的扒通天鱼翅盛在精致的海碗里。
金黄酥脆的锅塌里脊透着诱人的焦香。
还有清鲜的八珍豆腐、爽口的凉拌海蜇头,并几样精细的宫廷点心。
最后,是一壶烫得滚热的直沽高粱酒。
杯盘碗盏,顷刻间摆得满满当当,热气蒸腾,与台下舒缓的文场弦乐交织在一起。
霍万山亲自执壶,给谢应危斟满一杯酒,醇烈的酒香扑鼻:
“来,应危,咱们爷俩儿今天痛快喝几杯!边吃边看,下一出……嘿嘿,听说还是楚老板的拿手戏,我倒要看看,他还能怎么个绝法!”
下一出的锣鼓点换了节奏,不再是方才《龙凤呈祥》的华美端丽,透着一股子干脆利落的脆亮劲儿。
门帘再挑,出来一队八个梳着大头,穿着各色绣花帔的宫女,手持云帚,踏着整齐的步子翩然登场,宛如一片移动的锦绣云霞。
她们在台上站定,形成一个半圆的月洞门,云帚轻挥,仿佛扫开深宫重门,弦乐拔高,清越嗓音如鹤唳九霄破空而来:
“海岛冰轮初转腾,见玉兔,玉兔又早东升……”
是《贵妃醉酒》里杨玉环的经典唱段,但这开腔的气势,便与方才孙尚香的闺阁情致迥然不同。
只见楚斯年此刻已是醉意微醺,雍容华贵的杨贵妃自宫女们形成的月洞门后款款移步而出。
他换了一身更为轻盈的宫装,桃红底子满绣折枝花卉,外罩一层极薄的月白纱帔,行动间如烟似雾。
头上珠翠略减,却多了一支衔珠点翠的偏凤步摇,随着他每一步轻移,流苏便颤巍巍地晃出一道迷离的光晕。
眼神已带上三分迷蒙,将贵妃等候唐明皇不至,初时烦闷继而借酒遣怀的心绪,丝丝入扣地展现出来。
唱到“玉石桥斜倚把栏杆靠”时,他一个轻盈的“卧鱼”身段,腰肢柔若无骨,缓缓折下,几乎与台面平行。
宫装下摆铺开如盛放的花朵,而头上的步摇只珠串轻响。
这身段功力,引得楼下几个懂行的老戏迷几乎要喝出彩来,又猛地记起楼上大帅在,硬生生憋了回去。
戏至中场,贵妃酒意渐浓,愁绪转为娇憨怨愤,左手水袖猛地向后一甩,如白虹贯日,长长的袖梢掠过宫女手中托盘里的小小酒盅。
酒盅被袖风带得滴溜溜飞起,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贵妃却头也未回,右手云帚顺势向前一点,做了一个仰颈饮酒的姿势。
而那只飞起的酒盅,竟不偏不倚,堪堪落在他微微后仰的额头之上,稳稳停住!
盅中并无真酒,但这份对力道、角度、时机妙到毫巅的掌控,已足够惊心动魄。
“通宵酒,啊,捧金樽……”
唱腔在这一刻转为一种酣畅淋漓的妩媚,仿佛真已玉山倾颓。
额头上的酒盅随着他细微的头部动作微微晃动,却始终不曾坠落。
他就这样顶着酒盅,在宫女们的环绕下,继续着醉步、旋身、下腰……
一连串高难度的身段行云流水,惊险万状又美不胜收。
满场静得能听见针落。
连原本正夹了一筷子坛子肉的霍万山,都忘了把肉送进嘴里,张着嘴,目不转睛。
谢应危手中的酒杯停在唇边,看着台上那抹桃红的身影,看他如何在极致的柔媚中,展现出炫技般的控制力。
终于,在一连串令人屏息的表演后,贵妃醉态可掬,被宫女搀扶下去。
贵妃最后一个回眸,眼波横扫,额上酒盅随着他甩头的动作轻盈滑落,被他反手云帚一抄,悄无声息地卷入袖中。
一切只在电光石火之间,快得让人怀疑方才惊险万状的一幕是否真实发生过。
“好!!!”
霍万山猛地回过神来,拍案而起:
“绝了!楚老板这是真神仙啊!赏!再赏!把我车上那对前清宫里头流出来的翡翠镯子拿来,赏给楚老板!”
他激动得满脸红光,转头用力拍打谢应危的胳膊:
“应危!瞧见没?这手顶盅醉步!老子听了一辈子戏,头一回见着活的!值了!今儿这顿酒值大发了!”
谢应危放下酒杯,望着空无一人的戏台,那里仿佛还残留着那抹桃红的身影和惊险的弧光。
半晌,他才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了几分:
“确是人间绝艺。”
第460章 诱他深陷梨园春03
接下来的几出戏,也是庆楼里上好的角儿。
有老生苍凉激越的《空城计》,有武生打得眼花缭乱的《三岔口》,功底扎实,喝彩声亦是不绝。
只是珠玉在前,总觉少了那一份勾魂摄魄的惊艳。
雅座间酒菜香气与戏台上的唱念做打混杂在一起。
霍万山吃得酣畅,直沽高粱一杯接一杯,就着罾蹦鲤鱼酥脆的鳞甲和坛子肉肥腴的油脂,大谈津门趣闻。
哪家赌场新来了南洋的荷官,哪个码头又起了纷争被他手下弹压下去,梨园行里最近又捧红了哪个小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