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9章
楚斯年安静地听完,几乎没有犹豫,轻轻摇了摇头:
“陈先生,多谢组织上的关心和好意。但……我还想再考虑一下。”
“是因为谢应危少帅?”
陈默并不意外,直接点破,眼神锐利了几分。
“他确实帮过你,在渡边那件事上也展现了一定的血性和担当。
但是楚同志你要明白,谢应危首先是霍万山的义子,是地方军阀势力中的重要人物。
他的立场,他的选择,在民族大义与个人利益、家族势力之间会如何摇摆,我们尚未可知。
他或许同情我们,或许憎恨日本人,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就是我们的同志,更不意味着他能成为你安全的保障。”
他语重心长:“个人感情,不能凌驾于组织和自身安全之上。你的安危关系到很多重要的情报线,和未来可能的关键行动。”
楚斯年坦然迎上陈默的目光:
“陈先生,天津的局势虽然危险,但正因为如此,才更需要有人留在这里。
戏楼是我的掩护,也是最好的观察点和联络站。
我对这里的环境,人物,乃至日方某些人员的活动规律,都比初来乍到的同志更熟悉。
撤走固然安全,但也会断掉许多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线头。”
他的理由理性而充分,完全是从工作角度出发。
陈默静静地听着,仔细审视着楚斯年的表情。
他知道这个年轻人有着远超年龄的沉稳与智慧,更有着令人惊讶的多方面能力。
这番话说的不无道理,天津这个情报中枢确实需要可靠又熟悉情况的人坚守。
“至于谢少帅,我与他自有分寸。他是他,我是我。我的工作不会因他而受影响,更不会因他而涉险。”
这话既是表明态度,也是给组织一个交代。
陈默看了他良久,终于,脸上露出一丝无奈又欣赏的淡淡笑意。
他拍了拍楚斯年的肩膀,带着长辈般的关怀与信任:
“你啊……总是这么有主意。既然你坚持,并且理由充分,组织上尊重你的决定。但是”
他神色一正。
“一定要加倍小心。小野原那边我们会设法干扰和误导,但你自己必须提高警惕。
有任何异常或危险,立即启动应急程序撤离,不可有丝毫犹豫。
是否要去莫斯科,这个决定不容易。但楚同志请务必认真考虑。
上级并非逼迫,只是希望你做出最理智,对革命事业最有利的选择。你有时间,但……时间不多了。
留在这里,风险与日俱增,你的安全是第一位的,明白吗?”
“明白。”
楚斯年郑重应下。
两人又低声交谈了几句关于后续情报传递,安全屋调整以及一些需要楚斯年留意的事项。
陈默的思维缜密,安排周全,处处透着老地下工作者的经验与智慧。
楚斯年则听得认真,不时提出一两个关键问题或补充细节。
末了,陈默看了看怀表:
“时间不早了,你也该回去了,关于我的提议你先不要急着回绝,再想一想。路上小心。”
“陈先生也请保重。”
楚斯年颔首告别。
他提起脚边的藤箱,转身,步伐从容地离开码头,很快融入更加深沉的夜色之中。
陈默站在原地,目送着他的身影消失才轻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低声自语:
“……是个好苗子,就是太有主意,也……”
他没把话说完,眼中却流露出复杂的情绪,有关切,有担忧,也有深深的期许。
他知道,将这个年轻人留在风暴眼的中心是一场巨大的冒险。
但有时,冒险也是必须的。
他最后望了一眼平静却暗藏汹涌的海面,也转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码头,如同他来时一样,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只有海浪,依旧不知疲倦地拍打着岸石,掩盖了所有秘密的交谈与离别。
……
与陈默分别后,楚斯年独自走在深夜寂静的街道上,心烦意乱。
留在这里并非全无风险,陈默的分析是对的。
可迟疑的原因,连他自己都无法完全理清。
组织的任务固然重要,但心底某个角落,却顽固地抗拒着离开这个选项。
谢应危。
并非不放心谢应危的能力,只是无法想象自己远在万里之外的莫斯科,收到关于他的任何坏消息时会是何种心情。
而且,去莫斯科要去多久?
一年?三年?还是更久?
一切都未知。
这种脱离掌控,前途未卜的感觉,让他本能地感到不适。
楚斯年不得不承认,或许真的是因为太上寄情这种能力的长期使用,让他对他人的情绪感知过于敏锐。
也让他自己的情感世界,比预想中变得更加感性和复杂。
之后的几天,楚斯年都沉浸在这种反复的思量与权衡中,几乎到了食不知味,夜不能寐的地步。
戏班子的人他都已妥善安顿,生活无虞,他自己也很久没有登台,仿佛与那段粉墨生涯暂时隔绝了。
这晚,他心中烦闷更甚,不知不觉间,脚步便循着熟悉的路径走到庆楼前。
戏楼黑漆漆的,大门紧闭,门楣上的招牌在夜色中显得有些黯淡无光,早已没了往日的灯火辉煌与人声鼎沸。
门前石阶上落了一层薄灰,透着一种繁华落尽的寂寥。
楚斯年在门口驻足良久,忽然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怀念。
怀念锣鼓喧天,怀念水袖翩跹,怀念台下真挚的喝彩,怀念后台的气味。
鬼使神差地,他伸出手,推了推那扇厚重的木门
门竟未从里面闩死,虚掩着。
他微微一怔,随即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
戏楼内一片漆黑,只有几缕惨淡的月光从高高的气窗斜射进来,在地上投出模糊的光斑。
熟悉的桌椅,戏台,都隐没在黑暗中,只显出朦胧的轮廓。
他正想摸索着去寻电灯开关,却忽然听到戏台方向传来一声像是衣料摩擦的声响。
楚斯年瞬间警觉,停下脚步,目光锐利地投向黑暗中的戏台方向。
几乎是同时,戏台侧幕的阴影里,也传来一声压抑的低呼。
随即,一道高大的身影从黑暗中走了出来,恰好站在一束微弱的月光下。
是谢应危。
他穿着一身深色的便装,头发有些凌乱,脸上带着一丝未来得及完全收敛的错愕。
显然,他也没想到这个时间会有人推开这扇门。
两人隔着空旷幽暗的戏楼大厅,四目相对。
第551章 诱他深陷梨园春94
谢应危显然也没料到在这夜深人静的时候会有人来到戏楼。
当他借着朦胧月光,看清门口那抹即便在黑暗中也能轻易辨认的纤细身影时,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
随即涌上的是更深的惊讶,与一丝被撞破心事般的微妙窘迫。
他定了定神,快步走下戏台,穿过空旷的大厅来到楚斯年面前。
距离拉近,能更清楚地看到楚斯年脸上未散的错愕,以及那双即使在昏暗光线下也显得格外清亮的浅色眼眸。
“是你?怎么这个时候过来。”
他说着,抬起手臂越过楚斯年的身侧,伸向门边墙壁上一个老式的电灯拉绳开关。
这个动作使得胸膛几乎要贴上楚斯年的肩膀。
“啪嗒。”
随着一声轻响,头顶几盏蒙尘的老式灯泡次第亮起,驱散了浓重的黑暗,也照亮两人之间不过咫尺的距离。
灯光下,楚斯年脸上那抹错愕迅速褪去,重新换上温和笑意,只是眼底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未散的纷乱心绪。
他仰头看着谢应危,目光在对方脸上转了转:
“心里有些烦闷,不知怎么走着走着就逛到这里来了。可少帅怎么会在这里?”
谢应危被他问得一愣。
开灯的手臂还未来得及完全收回,两人的距离依然很近。
他猛地避开楚斯年仿佛能看透人心的视线,喉结滚动一下,脸上闪过类似于被抓包的无措。
他总不能说,是因为今天处理军务时,听到某个下属无意中提到庆楼不知何时再开张,便忽然想起眼前这人曾在台上光芒万丈的模样。
心中莫名一悸,便去找班主拿了钥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