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9章
墙角那团白色的影子突然剧烈地抽搐了一下,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咳嗽,仿佛要把仅存的内脏都震碎咳出来。
随着咳嗽,蜷缩的身影不受控制地向床沿外歪倒,破烂的薄被滑落,露出底下瘦得骇人的躯体。
嶙峋的肩胛骨几乎要刺破那层薄薄的白色布料,手腕细得像一折就断的枯枝。
他咳得昏天黑地,眼睛茫然地睁着,却没有任何焦距,只有一片浑浊的死灰。
瞎子。
眼看着他就要从那张勉强称之为床的破木板边缘摔下来,头朝下砸向坚硬冰冷的地面。
楚斯年瞳孔骤然收缩,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手炉“哐当”一声掉在积灰的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里面残存的炭火微微溅出几点红星。
一步跨前,伸手想去接,手指却直接穿过那具正在下坠的瘦弱身体。
没有碰到任何实体,没有感受到任何重量或温度,只有一片带着腐臭味的空气。
因为用力过猛和意料之外的落空,楚斯年自己失去了平衡,踉跄了一下,几乎跟着摔倒。
他下意识用手撑地,指尖按在冰冷肮脏的泥地上。
与此同时
“咚”的一声闷响。
苍白瘦削的青年结结实实地摔在地上,侧身着地,肩膀和头颅磕在硬土上,咳嗽被这猛烈的撞击打断,变成了倒抽气般的痛苦呻吟。
他像一只被折断翅膀的鸟,在地上微微抽搐着,瞎了的眼球转向虚空,嘴里发出不成调的气音。
楚斯年单膝跪在地上,撑地的手就在摔落之人的脸颊旁不到一寸的距离。
他能看清对方脸上每一处脏污,看清因剧烈咳嗽和痛苦而泛起的不正常潮红,看清灰白干裂的嘴唇上沁出的血丝。
如此之近。
却又隔着无法逾越的壁垒。
恨?
他怎么会不恨。
恨意不是烈火,是沉在骨髓里的冰,是随着每一次呼吸都在加剧的冻疮。
从他出生便被夺走母亲,留给他这具风都能吹倒的破败身子开始。
从他蜷缩在病榻上,用高热昏沉的头脑为父兄谋划每一步晋升之路开始。
从他将楚家推向权势之巅,自己却被榨干最后一点价值,像垃圾一样丢弃在这腐臭之地等死开始……
恨意从未消散,深埋于看似平静的冰面之下。
此刻,记忆汹涌回潮。
父亲偶尔探病时看似关切却从不达眼底的目光。
兄长听他献策时兴奋闪烁却从未真正落在他身上的眼神。
还有最后他被拖走时,府邸深处传来的觥筹交错与欢庆笙歌……
楚斯年缓缓闭了一下眼睛。
再睁开时,所有翻腾的情绪已被重新锁入深渊,只余一片深不见底的寒寂。
他吊着那口气,在无数个任务世界里攒够积分回来,不就是为了此刻么?
复仇。
向给了他生命又亲手扼杀他一切的父亲,向享受了他所有心血却视他如敝履的兄长,向整个吸干了他然后将他抛弃的楚家讨回公道。
父亲。
丞相的位子,坐得可还安稳?
兄长。
陛下对你的宠信可还依旧?
楚斯年不再看地上那个即将咽气的自己,决然转身朝着破屋外走去。
脚步比来时更加急促,月白袍角拂过门槛,带起一小片积尘。
必须找到他们。
现在,立刻。
凭什么?
分明都是父亲的儿子,凭什么他从出生就该是弃子?
凭什么他的才智换不来半分真心,只配在榨干后被丢进这肮脏的角落腐烂?
这条路,他死也不会忘。
就是这条路。
那日父亲升任丞相,大宴宾客,府中灯火辉煌,贺客如云。
而他就在这片喧嚣鼎沸中被下人半扶半拖,沿着这条越来越偏僻的路,送到这间破屋门口。
楚斯年几乎是凭着刻骨的记忆冲回楚府所在的长街,然而眼前的景象却让他骤然停步,错愕凝固在脸上。
记忆里煊赫威严的丞相府门庭,此刻一片狼藉,朱红的大门洞开,门楣上御赐的匾额歪斜着,似乎随时会掉下来。
许多女眷、孩童,有些面熟的年长仆役,被粗糙的麻绳捆绑着,跌坐在门内院中。
哭声、哀求声、呵斥声混杂一片,再不见往日半分井然与高贵。
楚斯年僵立在街对面,看着官差打扮的人进进出出,不断从府内抬出箱笼、家具、古玩字画……
那些他曾熟悉,象征楚家权势与富贵的物件,此刻正被粗鲁地堆放在门外的空地上,贴着封条。
这是……
他耳畔嗡嗡作响,官差不耐烦的吼声还在回荡:
“哭哭啼啼做甚!楚家父子惹怒圣上,今日午时三刻就要在菜市口斩首示众!圣上开恩,只诛首恶,尔等家眷流放三千里!再哭嚎,小心皮肉之苦!”
父兄……要被斩首?
就在今日?
楚斯年谋划了无数种归来复仇的场景,却唯独没有这一种。
尚未出手,他们已要走向断头台?
巨大的荒谬感和一种连他自己都无法立刻厘清的激流冲撞着胸腔。
恨意还在,可其中似乎又掺杂了些别的什么,让他一时怔在原地。
但很快,冰冷的理智重新占据上风。
不,即便是斩首,也太便宜他们了。
他要亲眼看着。
必须亲眼看着。
楚斯年不再犹豫,猛地转身,朝着记忆中的菜市口方向发足狂奔,风卷起他月白的袍角,如同掠过雪地的孤鹤。
他跑得很快,胸口处曾被系统修复过的心脏剧烈跳动着,燃烧着一种近乎焚烧的急迫。
暖炉早已丢弃在破屋,此刻指尖冰冷,但他浑然不觉。
他要赶在刽子手的刀落下之前,赶到那里。
第628章 应有长风倚危楼04
风卷着雪粒,刀子似的刮在脸上。
狐裘的系带不知何时松脱了,带着柔软绒毛的披风从肩头滑落,跌落在身后泥泞冰冷的雪地里。
楚斯年没有回头,只是跑,月白长袍被寒风灌满,鼓荡又紧贴,勾勒出他急促起伏却依旧单薄的胸膛。
冷。
好冷。
寒冷如此熟悉,穿透被系统强化过的肌骨,直抵灵魂深处从未愈合的冻疮。
好冷。
冷。
好冷。
楚斯年牙齿打着颤,在狂奔的喘息间隙反复低喃着这个词。
仿佛这单调的音节是一道脆弱的屏障,可以暂时隔绝从内里蔓延出来的冰寒与疼痛。
对,疼痛。
他是在寒冷中病死的。
是破屋墙角灌进来带着冰碴的风,是身下潮湿霉烂,吸走最后体温的稻草,是无人理会,在漫长黑暗里一点点凝固的血液。
痛到即使在无数位面里拥有了更健康的躯体,寒意也如影随形。
每当寒风掠过,或是置身冰雪环境,乃至仅仅是看到与破屋相似的阴冷潮湿的角落,濒死的冻彻感都会瞬间回溯。
所以他总是说:“我怕冷。”
他喋喋不休地回应,是因为那段经历太痛了。
痛到无法安静地承受,必须通过反复的言说,用语言去应对随时可能复发的幻痛。
每一次说出“冷”字,都像是一次微弱的抵抗,一次对那段绝望记忆徒劳的驱赶。
楚斯年跌跌撞撞挤进人群时,监斩官正在高声宣读圣旨。
“……楚氏父子,深受皇恩,不思报效,结党营私,把持朝政……”
烂菜叶和臭鸡蛋从四面八方飞来,“啪啪”砸在刑台上。
那些蔬菜已经蔫黄腐烂,鸡蛋早已变质,砸碎后流出灰绿色的黏液,混着污泥挂在囚犯的脸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