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8章
【权限不足,无法回答。】
楚斯年听着这些重复的拒绝,脸上并无愠色,唇角噙着一丝近乎玩味的笑意。
似乎早就料到会是如此。
他忽然将怀中一直拢着的紫铜手炉轻轻放在一旁的矮几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站起身,雪白的狐裘随着动作滑落肩头,堆叠在榻上。
他仅着里面那身月白色的广袖长袍,身姿清瘦挺拔,走向敞开的雕花木窗。
窗下放着一把同样材质的紫檀木圈椅。
楚斯年脚步未停,右脚轻轻一点椅面,借力,整个人便如同没有重量般轻盈地跃起。
单手在窗棂上一搭,身影一闪,竟是从高高的窗户径直跳了下去!
衣袂翻飞,发丝飘扬。
强烈的失重感瞬间袭来,耳边仿佛有虚空的风声呼啸。
楚斯年却连眼睛都没闭上,脸上没有任何惊慌,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平静。
果然。
预料中的撞击或坠落并未发生,失重感只持续了短短一瞬,仿佛只是意识的一次轻微颠簸。
下一刻,楚斯年眨了眨眼。
他正躺在那张紫檀木贵妃榻上,身上盖着柔软的锦被,位置,姿势,都与跳窗前毫无二致。
唯有原本绾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散开些许,几缕发丝凌乱地铺在枕畔和额前,证明方才惊险的一幕不是幻觉。
楚斯年慢悠悠地抬手,将颊边的乱发捋到耳后,声音依旧平淡:
“现在,可以和我聊聊了吗?”
系统沉默。
暖阁内一片死寂。
楚斯年也不催促,再次掀开锦被,起身,又一次走向窗户。
动作熟练得仿佛已经演练过千百遍。
踩椅,跃起,翻窗,坠落。
失重,回归。
他又躺回到榻上,衣襟也松开了些许,露出精致的锁骨和一小片白皙的胸膛。
却浑不在意,只抬眼看着暖阁虚无的上方,第三次问道:
“还不和我说吗?”
一次,两次,三次……
楚斯年像是不知疲倦,又像是沉浸在这场自己与自己的怪异游戏里。
他反复地跳窗,每一次都带着一种近乎殉道般的平静与决绝,又一次次毫发无伤地回到原点。
暖阁内的景象没有丝毫变化,唯有他身上的衣物越来越凌乱,气息因反复的动作而微微急促,那双浅色的眸子却越来越亮。
就在楚斯年不知第几次从坠落中回归,发髻彻底散开,长发如瀑般流泻满榻,他撑起手臂,准备再次起身时
一直保持沉默,只有在他询问任务时才予以回应的冰冷机械音,终于主动响起。
【请您停止无意义的行为。停留在专属休息空间,是出于对您核心意识安全的最高级别保护。】
楚斯年动作顿住。
他缓缓坐直身体,任由长发披散,遮住半边脸颊和肩膀,嘴角那抹冷笑更深了些,带着点孩子气的赌气意味:
“保护?好啊。那你总得告诉我,这保护到什么时候是个头吧?我到底还要攒够多少积分才能回去?”
系统再次陷入沉默。
无形的存在仿佛在权衡,又或许只是程序在面对无法回答问题时的标准反应。
楚斯年见状也不废话,作势就要再次从榻上起身,目标明确地望向那扇窗户。
【宿主!】
系统的机械音这次响起得飞快,罕见地使用了折中的说法。
【该问题涉及核心规则,无法直接告知具体数值。宿主可以更换其他问题。】
楚斯年停下动作,瞥了虚空一眼,这才慢条斯理地重新坐稳。
他伸手,从旁边矮几上拿起一把象牙梳子,开始梳理自己方才反复跳窗弄得凌乱不堪的长发。
动作优雅而耐心,仿佛刚才那个不断进行危险尝试的人不是他。
一边梳,一边漫不经心地开口,声音平静却字字诛心:
“是不是……系统根本就没打算让我回去?所谓积分,所谓任务,不过是个幌子,目的就是一直把我困在这些无穷无尽的位面里,为你……或者说,为某个我不知道的存在不断工作?”
暖阁内一片死寂。
系统对他这个猜测连“权限不足”都吝于给予,只是彻底的沉默。
楚斯年也不急,将梳顺的长发重新挽好,用一根简单的玉簪固定。
他放下梳子,又慢悠悠地开始穿回那件月白长袍,仔细系好衣带,再披上雪白的狐裘,最后将依旧温热的紫铜手炉重新拢进怀里。
做完这一切,整个人又恢复那份矜贵从容,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姿态。
只是眼神深处,那抹寒意未曾散去。
“我们之间何必弄得这么复杂呢?”
楚斯年对着空气,语气近乎诚恳。
“我的命早在那间破屋里就该断了,是你出现给了我继续存在的机会。
我们之间说白了就是一场交易,一场互相利用。我需要活下来,需要积分去做我想做的事,你需要我去完成那些任务。
这没什么不好,大大方方说出来便是,我并不会因此生气,或者罢工。”
他抬起眼,眸光清澈锐利,直刺无形的存在:
“你难道以为能一直这样瞒着我,直到我攒够或许根本不存在的积分,或者直到我在某个任务里彻底消散吗?”
这一次,沉默持续的时间更长。
就在楚斯年以为系统又会以沉默应对时,冰冷的机械音终于再次响起,内容却让楚斯年眉头骤然蹙紧:
【宿主,关于返回原世界事宜,系统规则提示:宿主可申请返回原生位面进行锚点确认,但需明确知晓】
【返回仅限观察与确认,无法以任何形式干涉该位面已发生的历史进程。】
【若宿主坚持要求了解相关信息,系统将根据权限,为您展示部分可公开内容。请宿主确认,是否已做好接受相关信息的心理准备。】
无法改变已经发生的事情?
楚斯年心中疑窦丛生。
这是什么意思?
第627章 应有长风倚危楼03
话音落下的瞬间,暖阁内温暖如春的景象开始扭曲。
刺骨的寒风毫无预兆地穿透狐裘,凛冽得让楚斯年打了个寒颤。
怀中手炉的暖意仿佛瞬间被抽走,变得冰冷沉重。
雕梁画栋的暖阁变为一间破败不堪,四面漏风的破屋。
屋顶有漏洞,惨淡的天光夹杂着雪花飘落进来。
楚斯年的目光,瞬间凝固在屋内那张仅铺着些破烂稻草的木板床上。
床上蜷缩着一个人,穿着一身单薄白色粗布中衣,将自己紧紧裹在根本不足以御寒的烂被子里。
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着,露在被子外的头发枯黄凌乱,遮住了大半张脸。
楚斯年认得这个人。
不,他认得这具身体,这残破的生命。
这就是他。
是被父兄榨干所有价值后,像丢垃圾一样抛弃在破屋里等死的楚家嫡子。
是他成为宿主前,最后的也是最不堪的模样。
屋子里有股馊味。
这是一种肉质在阴冷潮湿中缓慢溃败的味道,带着蛋白质分解特有的甜腥,又混着脏器朽坏后淡淡的苦。
这味道并不孤单,它紧紧缠绕着另一种气息。
一种从人体内部透出,类似过度熬煮的骨头汤冷却后浮起油脂的腻味,却又寡淡得多,干瘪得多。
是长期饥饿与重病耗空内里后,从骨髓深处透出的腐烂气息。
两种味道交织在一起,黏稠地滞留在不流通的空气中。
它们附着在每一寸暴露的木头上,渗透进堆积的灰尘里,似乎也浸染了一点点从破洞漏下的冰冷天光。
楚斯年看着床上那个因寒冷和病痛而不断咳嗽,双目失明的自己,一阵强烈的恍惚感袭来。
时光仿佛在这一刻重叠,又残忍地将他剥离出来,成为一个冰冷的旁观者。
他曾在那里。
现在,他在这里。
腐臭与死亡是那边的。
而他,站在这里。
一股寒意比这破屋的寒风更刺骨,从脊椎缓缓爬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