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先天主动脉瓣狭窄,有低血压和贫血,”院长十分清楚他的情况,“剧烈运动和情绪激动时都会头晕乏力,严重时还会昏厥,对吗?”
“嗯……”安屿低头,情绪消沉,“我……中止治疗有小半年了,情况恐怕比之前更加糟糕。”
“别这么悲观。”盛沉渊本安静听着,闻言,蓦然开口,“半年还不至于造成毁灭性打击,更何况,有李院长亲自坐诊,你一定不会有事。”
“沉渊说的是。”李院长安慰道,“你这个病虽然复杂,却还远算不上疑难杂症,只要照顾得当,不会对生活造成多大的影响。先去检查,等检查结果出来,我立刻为你安排诊疗方案。”
安屿强行打起精神应允。
“走,我陪你。”盛沉渊起身,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一定没问题的。”
好在,检查虽有很多他以前不熟悉的方式,但至少,心电图、彩超和CT,还是和以前差不多的。
面对这些冰冷却又熟悉的医疗器械,安屿一直似踩在云间的不踏实感,才能够消失一些。
尤其躺在病床上,被锋利的针尖刺破皮肤,一泵又一泵抽出新鲜的血液,安屿直视着被暗红液体装满的试管,才终于觉得心安。
他还活着,还会痛,还有源源不断的热血。
因需要检查的指标太多,医生一口气抽掉了三大管血液。
冰凉的针管离开身体,棉棒被医生用力按压在伤口上,安屿有些头昏,紧咬下唇,安静忍耐。
他身后,盛沉渊的眉头拧作一团,满面痛色。
片刻后,伤口血珠凝固,医生撤掉棉签,叮嘱盛沉渊道:“盛先生,这次抽血量比较大,病人过于体弱,所以暂时不要乱动,先卧床观察半小时吧。”
“好。”盛沉渊小心翼翼将他卷起的袖子放下,贴心道,“渴不渴?”
检查项目繁多,安屿本就疲累,被抽了那么多血就更是头晕目眩,连张嘴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只闭上眼睛,轻轻摇头。
盛沉渊动作于是更加温柔,细致为他盖好被子,又稍稍垫高枕头,轻声道,“那就安心休息,等检查结果出来。”
气血两亏,安屿很快陷入昏睡。
盛沉渊坐在病床边,一言不发看他苍白的唇,面色越来越凝重,眼神也越来越冰冷。
直到病房门被打开一条缝隙,李院长挥手示意他出去,盛沉渊这才收起周身戾气,轻手轻脚起身。
“老师。”盛沉渊迫不及待,“阿屿他怎么样?”
“没有太差。”李院长将几张报告递给他,“但也确实不多么好。”
盛沉渊接过,仔细查看。
李院长适时解释,“他现在的主要问题是身体太过虚弱。你看看,身高一米六八,体重才七十六斤,还伴有低血压和贫血,以这个状况来讲,万一有什么需要手术的情况出现,他甚至都没办法安全地下手术台。”
盛沉渊手止不住一抖,无奈又心疼,“他长期挨饿,胃功能已经部分萎缩,强行去吃,只会更加难受。”
“没办法,即便如此,也一定要强迫着他吃。”李院长道,“越是这种情况,越是要刺激它,才能让它恢复正常功能。否则这个体重下去,别说后期手术了,就连日常服用的药物都会无法承受。这些知识你都学过,应该不用我再提醒的。”
“学过是学过……”盛沉渊痛道,“可我实在没法眼睁睁看着他反胃、干呕,还硬着心肠逼他继续吃下去了……”
“沉渊?”院长诧异,像看陌生人一样看他,“我从没想过,感情用事这四个字,有一天会和你产生联系。强迫进食短期虽然难受,但长期而言,是百利而无一害的。你是我最优秀的学生,这些道理,不该由我来告诉你。”
盛沉渊长久沉默。
“唉……你啊!”李院长又长叹,“罢了罢了,既然如此,你就辛苦一些,盯着他增加用餐次数吧,哪怕能多吃一口,也是好的。”
院长想了想,又道,“对了,还必须保证运动,先从散步开始吧,多呼吸新鲜空气,对他很有好处。起初气喘的话很正常,不要放弃,及时休息补充水分,等心跳正常后再继续走,每天保持至少三千步。”
“三千步?”盛沉渊担忧,“他现在这么虚弱,外面天又冷,三千步,吃得消吗?”
李院长眼皮抬也不抬,武断道,“这是最低的要求。你不放心的话,就去陪着他一起走。”
“好。”盛沉渊不假思索答应,又不放心道,“那他有住院的必要吗?他……经历了很多不好的事情,晚上很容易做噩梦,在医院,总是没有家里舒服。”
“住院还暂时不用。”李院长眼神也落回那些病历上,终于忍不住摇了摇头,由衷道,“还不到十八岁的小朋友,却吃了不少苦头啊……”
“是我的错。”盛沉渊低头,神色落寞,“都怪我,又一次到的这么晚。我若是能早点带走他,早点照顾他,也不会到现在这样的地步。”
李院长意外抬头,“可我听秉之说,你不是前天才认识他,昨天才将他带回海市?”
盛沉渊移开目光,避而不答。
李院长认真观察他的神情,思索良久,恍然大悟。
怪不得!
怪不得以盛沉渊这样的家世,却会选择学医;怪不得他会三番五次飞往美国,邀请自己回国;更怪不得,他会出资近百亿元,也一定要在海市建一座这样的医院!
一定是有一个十分重要的人,得了和如今这个叫安屿的少年,一模一样的病。
甚至、甚至极有可能,不治身亡。
这才成为沉渊永恒的执念和遗憾。
所以,再遇到同样的人,他才会这样谨慎、这样患得患失。
“沉渊,不要这样苛责自己。”李院长抬手,重重拍他的肩膀,“这次你已经尽力了。”
“不,我没有。”盛沉渊摇头,偏执又自责,“老师,远不够,远远不够。”
“已经足够了。”李院长劝他,“他的病情,还没有恶化到无法挽回的地步,一切都还来得及,你冷静一些,用你自己学过的知识,对比他的检查报告,理性分析,不要自己先乱了阵脚。”
劝阻似乎很有效。
盛沉渊总算从自责中短暂抽身,喃喃道:“对,我、我是该认真看的。”
老师说的对。
还没有到无可挽回的地步。
距离上一世那个噩耗来临的时间,还有半年!
现在,他的阿屿还没有被安家害死,还没有孤零零地躺在冰冷的病床上,形销骨立。
只要养在他身边,只要用世界上最好的药,一定不会发生那样的事!一定可以康复!
二人认真商议治疗方案。
于是没有注意到,本该陷入深眠的安屿早已苏醒,此时正站在半掩的门外,似笑非笑听着里面的一切对话……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好地方
安屿悄无声息地躺回床上,心中,所有自重生以来的惶恐与无助,全部偃旗息鼓。
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平静。
太好了。
原来,盛沉渊不能宣之于口的目的,不是他揣测的任何一种阴谋诡计,而是一段刻骨铭心的遗憾。
原来,他曾失去过一个和自己有着同样病症的人。
所有曾经想不通的地方,都骤然变得清晰。
发病时专业到无懈可击的急救手段;力排众议将他带走,为他提供治疗的决心;望向他时阴晴不定、复杂多变的神情;想要的、却最终未说出口的称谓;低下身段为他穿鞋、暖脚的爱护。
还有最重要的。
衣柜里,那些陈旧却又精致的衣物。
它们,原本都该是属于另一个人的。
上天可真是格外开恩,不仅赐予他重活一世的机会,还送他盛沉渊这样一个顶级助力。
他的确可以不用付出任何代价,仅安心做好一个“替身”,便可以心安理得享用盛沉渊提供的一切资源。
“吱呀。”病房房门打开,脚步声由远及近而来,安屿调整心情,惺忪睁开眼睛。
视线相交,见他作势起身,盛沉渊立刻快走两步来扶,惊喜道,“这么快就醒了?看来这两天休息的还算不错。”
知道其中原委,再看盛沉渊,安屿终于能读懂其中所有隐藏的情绪。
是小心翼翼的讨好,是失而复得的欣喜,亦是后怕不已的殷切。
安屿别无情绪地看他,心中一片冰冷。
那个人如果还活着,想来,会是这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只可惜,现在换做了他这个从地狱里爬回来的人。
注定只能利用盛沉渊,却不能如那人一般,给他任何回报。
“嗯,还得多谢盛先生。”安屿客气而疏离,“有您照顾,这两天的确休息得很好,感觉精神都充沛了许多。”
“那就好。”盛沉渊欣慰,眼中笑意更甚,递上一杯温水,好声好气征求他的意见,“喝点水试试,胃如果不难受的话,喝一点粥,好吗?”
安屿咽下温水,胃习惯性痉挛。
但这一次,短暂皱眉后,他点头应道:“好,谢谢盛先生,我的确有点饿了。”
盛沉渊有点意外,但很快反应过来,喜出望外道,“好,你稍等,我这就去端进来。”
看来是早已备好。
只要他有一点想吃,都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很快,海鲜的味道扑面而来。
安屿接过盛沉渊递来的碗,只见竟是制作极其复杂的艇仔粥。
他那日在安家不过随口一提,男人便牢牢记在了心里吗?
见他迟迟不动,盛沉渊只以为他食欲不振,贴心道:“是吃不下肉类吗?没关系,我还准备了山药粥,换那个也可以。”
“不用。”安屿舀起一勺,强行塞进嘴里,“这个就很好,盛先生不用麻烦。”
要多吃肉,赶快增加体重才行。
他一口一口极其缓慢地吃,盛沉渊便坐在床边十分有耐心地看,既有开心,又有几分不忍。
吃下半碗后,再强行吞咽,每一口都变得无比痛苦。
盛沉渊再按捺不住,几乎是将碗从他手中夺走,嗓音发紧,“吃不下就别勉强了,更不用察言观色。无论你吃或不吃、吃多或吃少,我都绝不会责怪你的。”
呃?安屿有片刻不解。
他的确是在观察男人的脸色,却不是怕他责怪。
而是知道他的心思后,下意识去看而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