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怀瑾皱眉:“事关使者名誉,怎么会是小事呢?使者莫不是讳疾忌医?”
拓跋彦:“本世子没病,不在乎名誉!”
不让谣言变成事实,是他最后的倔强。
“好吧。”
顾怀瑾略有遗憾,继续念他的小册子。
“第五日,使者抢夺一富户传家宝,打伤奴仆十二人,其中一人重伤不愈,于当晚去世。”
“第六日,使者看上一商铺镇店之宝,打死掌柜,扬长而去。”
“第七日,使者于街头见一杂耍艺人表演吞剑,好奇之下,命人取来刀剑,活生生塞进了杂耍艺人的嘴里。”
“第八日,使者当街策马,撞死一名乞丐……”
“第九日……”
“第十六日,使者看中一豆蔻少女,不顾其母的反抗,施行强买,至使其母毁容。”
宫宴之上,清朗的声音缓缓念出拓跋彦这些日子干的恶事,四周一片寂静。
拓跋彦表情嘲讽,没有再次出言打断,因为他不觉得这些小事能定他的罪,他不是大夏人,他的安危关于两个国家之间的命运,父王说过,大夏人向来识大体,有牺牲少数保全多数的精神,所以哪怕他杀人放火,无恶不作,只要他顶着北辽使者的身份,大夏就奈何不了他。
“念完了?”
拓跋彦冷笑,转身对谢星澜拱了拱手,语气轻佻:“夏皇,顾怀瑾说的这些事,本世子都认,所以你打算怎么处治本世子呢?送本世子回大辽吗?”
顾怀瑾随手推开他,这个健壮的北辽世子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在地。
“一边去,现在还没轮到你,别上赶着找死。”
他念拓跋彦干的坏事,目的是为了定那几个礼部官员的罪。
“陛下,北辽使者多次逞凶作恶,这几位礼部大人就在一旁看得清清楚楚,但他们非但没有阻止,还帮其收尾,威胁那些受害的百姓不许报官。”
顾怀瑾看向左侧的一位中年官员,微笑道:“朱大人,您出自刑部,精通律法,下官斗胆询问,身为大夏臣子,依仗自己的官员身份帮助北辽人欺辱我大夏百姓,算不算通敌叛国呢?”
顿时,满堂目光都集中到了这位朱大人身上。
朱大人:“……”
感受到谢星澜的注视,他后背上的冷汗刷的一下就流了下来。
无妄之灾,无妄之灾啊!
朱大人战战兢兢的站了起来,规规矩矩的行礼,然后磕磕巴巴的开口:“回、回陛下,顾修撰所言……略、略有些夸张了。”
谢星澜:“嗯?”
朱大人脸上的肥肉一颤,厉声道:“但法不严,难以治天下,尤其此事关乎我大夏臣民的气节,不可不严惩!”
谢星澜挑了挑眉,“那依你之见,该作何处治呢?”
朱大人脑袋埋得深深的,“……腰斩于市,夷三族。”
谢星澜:“准。”
这个字落下,那几个礼部官员彻底崩溃了,目光涣散,巨大的惊恐让他们连求饶的勇气都提不起来。
“陛下不可,陛下不可啊!”
有人发出惊呼。
谢星澜有些诧异,除了顾怀瑾,他的臣子里,居然还有头铁的?他闻声看去
只见一个约莫五十来岁的官员急切的站了起来。
这位头铁者不是新填补进来的官,而是一位两朝元老,姓张。
其人性格古板,喜欢说教,因为出身寒门,所以自诩为清流,既看不惯士族,又瞧不起武将。
值得一提的是,张大人同样是议和派,只不过,他议和的理由跟别人不一样,别人是不想打仗,不希望发生战事,而他却是真心觉得不需要打仗。
在他看来,北辽人都是蛮夷,跟他们打来打去,无疑是掉了大夏的面子,就应该怀柔,以德服人。
因为四年前,大臣算计顾千钧的时候,他老娘刚好去世了,所以他丁忧在家,未曾参与此事,故而侥幸逃过一劫,没有记在谢星澜的小本本上。
两年前,他孝期结束,重新回到朝堂,那时候,谢星澜的暴君之名已经人尽皆知了。
张大人一看,自己当年的同僚死了大半,他要是再跟以前一样借顶撞皇帝获取名声,多半也是个砍头的下场,于是他思虑再三,选择了从心。
从此在朝堂之上,一言不发,低调谨慎,还真让他平平安安的活到了现在。
那这回,他怎么胆子突然大起来了呢?是觉得了无生趣了吗?
原因很简单
他跟其中一个礼部官员是亲戚,叔侄关系。
皇帝要夷人家三族,那他也跑不掉啊。
为了保住这条老命,他不得不站了出来。
张大人的目的虽然是为了保命,但他是文人啊,得有文人风骨,那他能跪下求饶,露出一副丑相吗?
那必须不能,相反,他得铁骨铮铮,用自己的才学取得一线生机,赢了活命,输了也能青史留名,稳赚不赔!
张大人严肃道:“陛下,微臣想问陛下一个问题。”
谢星澜凉凉的看了他一眼:“不许问。”
张大人:“……陛下,为君者当广开言路,虚心纳谏,不可闭目塞听,只因为顾怀瑾是顾千钧的子嗣,就听他片面之词啊!”
谢星澜淡淡道:“朕想听谁的,就听谁的,用不着你来操心。”
张大人气得胸口疼,身为一个帝王,怎可如此任性?昏君,昏君啊!
想到自己已经被牵连,将要满门诛绝,他索性心一横,豁出去了:“陛下,微臣知道您不会听微臣的,但有些话,微臣还是不得不说。”
“礼部三位官员虽然有错,但他们也是听从上级的指令招待拓跋世子,拓跋世子对京城不熟悉,不了解我大夏的风土人情,与京中百姓产生了些许冲突也是情有可原,而礼部三位之所以把事情压下去,也是为了顾全大局,不忍再次掀起战火,虽失小节,但成大义啊!”
他不能直接求饶,也不能暴露自己和侄儿的关系,那么为了保命,就只能一并洗清所有人的罪了!
从家国大义出发,是个皇帝都会慎重一点……吧?想到谢星澜往日作风,张大人莫名有些紧张。
“失小节成大义?呵呵。”
就在张大人惴惴不安之际,顾怀瑾开口了,“不虑于微,始成大患,不防于小,终亏大德。张大人,这样的道理,您难道不懂吗?”
“更何况……人命,在您眼中只是小事吗?”
说到这里,他眼中锋芒乍现,宛如一把锐利的刀子,寒光凛冽,让人心惊。
此方世界,没有超凡力量存在,所以顾怀瑾不能随意动用神识,而他那段时间又被顾千庭缠上了,他去哪儿,那家伙都跟着,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似在纠结挣扎着什么。
顾怀瑾瞧着觉得有些恶心,就索性躲在将军府不出门了,然后……三天前,他收到了顾千珏的小册子,这才知道顾勇文的担心并非没有道理,北辽人是真的肆无忌惮啊!而大夏官吏的骨头,也是真的软啊!
张大人色厉内荏道:“顾修撰,老夫在与陛下说话,你插什么嘴?!”
顾怀瑾耸了耸肩:“因为你说的话实在是太愚蠢了,陛下都不屑搭理你,为了防止你尴尬,我只好勉为其难回你几句咯。”
张大人用手指着他,脸色铁青:“你、你你……竖子无礼,目无尊长,轻狂乖张!”
界灵怒气冲天:“竟敢这么跟主人说话,主人削他!”
顾怀瑾微微一笑:“张大人,我看你也一把年纪了,劝你还是闭上嘴为好,否则我让陛下砍了你的脑袋。”
张大人气得跳脚:“你一个翰林修撰,有什么资格让陛下砍了老夫?!”
顾怀瑾惊讶:“张大人,莫非你还没看出来陛下站在我这边吗?”
“是吧,陛下?”
他弯起眉眼,对着谢星澜粲然一笑。
谢星澜:“咳咳,正是这样。”
他以拳抵唇,咳嗽几声,掩去了嘴角的笑意。
张大人:“……”
这位年逾半百的老臣心中悲愤不已,强颜欢笑道:“陛下,微臣……”
这次,谢星澜打断了他的话:“你自称微臣,可知微字何解?”
张大人脸色霎时变得苍白,艰难道:“……微,乃渺小之意。”
谢星澜漠然颔首:“不错,所以记好了,你在朕面前,就只是一个渺小的臣子,既是臣子,便要知晓臣服二字为何意!”
“朕不管你和他们中的谁有亲缘关系,既因私心而来,便不要作出大义凛然的姿态,同理,既然已经选择了在朝堂上噤声,那就老老实实的闭上嘴,当一个安分的哑巴。”
“……”
张大人屈辱至极,但又不得不求饶,“陛下,臣被侄儿牵连没有怨言,但臣的妻女是无辜的啊!”
谢星澜盯着他:“只是被牵连吗?你自己当真无罪吗?”
张大人愣住,随后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神色彻底转变为绝望,他俯首在地:“臣……知罪。”
谢星澜:“来人,拉下去收监,择日行刑。”
张大人被拖走了,包括那三个礼部官员。
此时的宴会已经不算宴会了,大家都没了进食的想法,只盼着快点结束,不要再给这个暴君杀戮的机会了。
拓跋彦也察觉到了事情的不对劲,这个大夏皇帝完全不像那个太监说得那样软弱,反而嗜杀无比,动不动就砍头、抄家、灭族!
拓跋彦承认,他有点怂了。
但这是人之常情,没什么好羞耻的,人不能一直勇敢无畏,总有一些美好的事物让你留恋世间。
看着台下场景,谢星澜轻笑一声,仰头饮下一杯酒,酒水的清冽让他心情稍微好了一些。
皇帝不狠,朝堂不稳,都是一群贱皮子,不打不知道疼,不杀不晓得怕。
哦,顾怀瑾不在此列。
谢星澜:“顾卿,既然拓跋世子对自己所犯的错供认不讳,那他就交给你处治了。”
拓跋彦:“???”
等等,他什么时候供认不讳了?!
他急了,“夏皇,本世子乃是北辽使者,你不可以处治我!”
谢星澜:“朕当然可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