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挽竹对着儿子笑了笑,轻声道:“秉文,你不该回来的,勤书怀着孩子呢,你应该陪在他身边。”
顾秉文递给李挽竹一个装水的竹筒,“阿爸,喝点水。”
李挽竹撇过头,“你自己喝吧,阿爸不渴。”
他们带的水不多,在不知道那些沙匪什么时候走的情况下,能省则省。
顾秉文握紧拳头,他开始痛恨自己,痛恨自己为何如此无力,连保护家人爱人的力量都没有!
他当初为什么选择成为一名读书人呢,如果他学的是武,是不是就能举起剑,干掉那些无恶不作的沙匪了?
他记得很久很久以前,曾有仙人入他梦境,赠他一块顽石,还给他讲了一个姓顾的剑仙的故事,说九州动荡,民不聊生,顾剑仙手持三尺青峰,横空出世,扫除魑魅魍魉,诛灭妖魔鬼怪,救万民于水火之中!
当时他听得心潮澎湃,更有一种欲与天公试比高的豪情壮志,一心想要与顾剑仙一样,只一剑,便可安天下,诛邪魔!
可惜,仙人只给了他一块顽石,言道,日日不可离身,终有一日大道可成!
在那之后,他便随身携带这块石头,除了科考,无一日离身。
然而这么多年过去了,石头多了几条裂缝,而顾秉文却依旧还是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
顾秉文闭了闭眼,再次从包里取出那块石头,上面的裂痕越来越多了。
作者有话说:
端午节加更!
第69章 今宵酒醒何处?
“咳咳!”
谷仓里烟雾缭绕, 咳嗽的人越来越多,最后就连顾大牛都忍不住咳嗽起来了。
李挽竹无力的笑了笑,说道:“儿啊, 这外面的火怕是要烧个一两天,我们继续躲在这里会被烟呛死的。”
顾秉文还未回答,一个年轻的小媳妇就哭唧唧的说道:“可出去不是照样得死吗?与其死在沙匪手里, 倒不如被烟呛死!”
俗话说,好死不如赖活,躲在谷仓里的村民大多都是这个想法,他们没有直面死亡的勇气, 宁愿在烟雾中煎熬。
顾秉文愣愣的盯着自己手上那块裂痕越来越多的石头, 一言不发。
见到这一幕,刚结束哭丧的顾大山叹了口气:“大侄子啊,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带着这块石头呢?你莫不是真相信这石头是什么仙人给你的?”
顾秉文抿了抿唇, 低声道:“看,它要碎了。”
石头上的裂痕已经很大了, 他有种预感,石头碎裂的那一刻,就是他脱胎换骨的时候。
只是仿佛冥冥中有一股力量, 将石头牢牢的凝聚在一起,不让其彻底破碎。
顾大山有些无语,“这有啥好看的?一块石头, 碎就碎呗!”
也就你当个宝贝!
当然,这句话他只是在心里嘀咕一下, 没有说出口,大侄子是他们老顾家的骄傲, 可不能得罪了。
顾大牛靠在一旁的谷堆上,听到他们的对话,艰难的笑了笑,“儿子,石头碎了就扔掉吧,改天爹再给你找块好看的!”
说是改天,但在场的人都清楚,他们可能已经没有改天了。
而这时,顾秉文沉寂的目光中突然焕发出了一丝光彩,他自言自语道:“扔掉?”
“对,是要扔掉的……以前它是我的信念,现在却成了我的执念……”
顾秉文站起身,他高高的举起手中的石头,眼底爆发出了炽热的光芒,“所谓执念,便是阻碍,既是阻碍,便要破除!”
他用力的将石头砸向地面!
“砰!”
石头重重落地,咔嚓一声,碎裂开来。
谷仓里的村民呆呆的看着这一幕,都不敢相信顾家大郎真的把他的宝贝石头给砸碎了!
顾大山喃喃道:“我嘞个老天爷,不得了了,大侄子疯了!”
顾大牛瞪他,“胡说什么呢?你才疯了!这明明就是大彻大悟了,你懂不懂?”
众人的窃窃私语,没有半分入顾秉文的耳中。
此刻,他的心神全被一副画面吸引了
透过无尽时空,有一条奔流不息的长河,周围凝聚着无数剑影,每一滴水都代表了一道剑气,每一朵浪花都象征着一种剑意。
璀璨的霞光笼罩在河流之上,蒸腾的白雾弥漫,雾中有人影忽隐忽现,他们或如磐石静止不动,或如浮萍随波逐流,或如小舟逆流而上,一切的景象看起来奇异而瑰丽。
他的意识沉入白雾,不受控制的前进着,踏着浪花,每一步缓慢而稳健,仿佛一个离家多年再次返乡的游子,就这么陌生的漫步于熟悉的剑影之中。
渐渐的,他超越了越来越多的人影,每一道身影,气息都格外骇人,却在他前进的路上避让开来,退到一旁,朝他俯身行礼。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但他心中明悟,这些人影……都尊敬他,崇拜他,甚至畏惧他!
顾秉文进入了一种非常神奇的状态,大脑一片空明,处于极端的冷静,胸腔里的心脏却躁动起来,处于绝对的亢奋,两者叠加,竟达到了某种类似于顿悟的玄妙境界。
他的周围开始凝聚剑气,一道、两道、三道……乃至千万道!
轰!
象征轮回的剑意苏醒了,河流中卷起滔天巨浪,不断的湮灭其他的人影,直到这一段区域内,仅有顾秉文一人!
他的剑意,就是这般独一无二,霸道绝伦!芸芸众生,皆入轮回!
有了剑意相助,他的速度开始加快,最后形成了一道剑光,朝更深处遁去。
越往前,人影便越稀少,他遥遥领先,后面的人凝望着他的背影,投以敬畏的目光。
最后,他来到一片流域,这里的河水沉重至极,哪怕是他,也行走艰难。
此时,他的身边没有任何人影,唯有他一人逆流前行着。
他不知岁月,不知疲倦的行走着,脑中关于剑道的认知也越来越明确
他持剑是为了什么?
他练剑是为了什么?
他拔剑是为了什么?
为了诛灭眼前的敌人吗?
还是为了获取强大的力量,立于众生之上?
不,都不是。
沙匪残暴的行经浮现在他眼前,村民的哭声犹在耳畔,躲在谷仓里父亲的咳嗽随之响起,还有家中等待他的兰勤书……
于是,他终于明白了。
读书人有横渠四句
为天地立心!
为生民立命!
为往圣继绝学!
为万世开太平!
如今,换成他的剑,也一样。
立天之道曰阴与阳,立地之道曰柔与刚,立人之道曰仁与义。
持剑为天地明理,拔剑为生灵开道!
他的剑,只论是非,不论害利!只论善恶,不论顺逆!只论今生,不论来世!
当他关于剑的意志彻底明确后,整条河流都动荡起来,河水沸腾,剑气化风,遍布周身,白雾散尽!
他抬起头,终于看清了长河的尽头。
那里有一道巨大伟岸的身影,散发着极其恐怖的气息,周围盘旋了四柄剑,嗡嗡作响,锋锐无比的剑意仅仅是看一眼,便让顾秉文有了直面死亡的恐惧!
“凡人之躯,堪比仙境,未成道果,不可直视!”
一个模糊的念头浮现在他心底。
仙境?道果?
他的脑袋突然一阵晕眩,触及灵魂的刺痛瞬间席卷了他,他努力睁大眼睛,试图将河流尽头的身影牢牢记住,却在沉重的压迫下,一头栽入了长河之中。
“咔嚓!”
镜子破碎的声音响起,顾秉文心口一窒,如梦初醒般的睁开眼睛,他环顾四周,烟尘密布的谷仓里,众人有气无力的躺着。
“这是何处……我、我是……”
庞大的记忆汇入脑海,他头疼欲裂的靠在墙壁上,闭着眼睛快速消化那些记忆。
整整一个时辰,他才缓缓睁开了眼睛。
“主、主人?”
界灵从虚空探出脑袋,小心翼翼的喊道。
“嗯。”
顾秉文……不,是顾长庚,他微微颔首。
界灵顿时高兴起来,“太好了,主人您终于恢复记忆了!”
说完,它又开始担心起来,虽然已经决定把兰勤书怀孕的锅甩给系统了,但事到临头,它还是不由自主的感到害怕。
顾长庚走到李挽竹身边,握住他的手臂,输入了一缕灵气。
李挽竹身体忽然轻松许多,他惊讶的看向自家的儿子,却不知为何,心里一阵绞痛,眼泪不自觉的流了下来。
“秉文……”他喊道。
顾长庚垂下眼帘,轻声应道:“嗯,我在。”
李挽竹笑了笑,他胡乱的擦了把脸,眼泪却仿佛擦不完一样,越流越多。
“媳妇,你这是怎么了?”顾大牛皱着眉过来了。
李挽竹摇头:“我没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