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小城里的人都互相认识,有什么矛盾基本上也就是动动嘴皮子互骂,谁声音高气势足谁就赢,再严重点就推搡几下互薅头发,没有深仇大恨是绝对用不上刀子这种东西的。
大娘跟别人吵架推搡薅头发没输过,但钟言根本不跟她吵也不跟她推,她的大嗓门和壮体格对上钟言手里的刀,瞬间没了优势。
大娘目光追着钟言手里灵活翻转的刀,喉咙滚动,艰难挤出一个笑:“误会,是误会,我走错了,走错了……”
钟言敢拿砖头往人头上砸,下手还那么狠,大娘根本不怀疑她敢不敢动手。
“没走错,打你儿子的就是我,”翻转的刀猛然停住,钟言蹲下身子凑近,单手托腮笑道:“说起来我还不知道你家那个孩子叫什么,不如你告诉我,我去给他赔个礼,道个歉?”
大娘的目光从刀上缓缓转到钟言脸上,后背一激灵,连忙摇头拒绝:“不用不用,他没事,他一点事都没有,不用道歉,不用道歉……”
她心里已经开始后悔,只听儿子说她是个疯女人还没当回事,以为儿子是故意夸大,脑袋一热就上门讨说法来了,哪里能想到这次儿子还真没说谎,这个女人真是个疯子啊!
钟言慢悠悠哦了一声,又问:“真的不用?”
“真的真的!”大娘连连应声,生怕晚一秒那刀就又要冲着她劈下来。
“好,”刀背在地面笃笃敲了两下,钟言笑容忽然转冷:“那现在来算算你和你儿子伤了沈呓的账。”
大娘心中怒火中烧,碍于钟言手里的刀又不得不忍下来,嗫嚅道:“我,我道歉。”
钟言冷哼一声:“光道歉就行?哪有那么容易?”
沈呓走到钟言身后蹲下,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袖,小声道:“钟言,我没事。”
“我说有事就有事,你的打总不能白挨吧?”钟言头也不回,盯着大娘幽幽道:“你跟你儿子都打了人,你还私闯民宅上门打人,你觉得该怎么办?”
大娘忍辱负重,不但老老实实跟沈呓道了歉,还留下了身上带着的所有钱,钟言才勉强满意,大发慈悲开门。
大娘咬着牙从地上爬起来时,脚下还有点发软,心想等她安全离开了,一定要想办法收拾这两个人,
脚还没迈出去,忽然又被钟言抬腿拦住。
“有什么不满可以继续找我麻烦,哦对,找沈呓麻烦也行,不过在找麻烦前还是提醒你几点,”钟言靠在门边,笑意盈盈,依次竖起手指:“第一,你儿子伤害别人时我出手是正当防卫。第二,私闯民宅犯法。第三,傻子杀人不承担刑事责任。”
大娘本来想着挑软柿子捏,收拾不了钟言还不能收拾一个傻子吗?可听完钟言的话,心里顿时凉了一截,熄了报复沈呓的念头,唯唯诺诺:“怎么,怎么可能,我不敢,不敢了!”
钟言看她几秒,眉毛轻挑,终于懒洋洋放下自己的腿:“回去好好教教你儿子,我这个人心慈手软放他一马,下次要是惹到什么疯子傻子,自己丢了命还好,要是连累了家人可怎么办?你说是不是?”
大娘逃也似的飞奔出去半层楼梯,才扶住墙面哆哆嗦嗦回头看了眼,这一眼正对上斜靠在门口,直勾勾盯着她笑的钟言。
后背汗毛倏然倒立,大娘心中一颤,头也不回地往下继续跑,直到逃出这栋楼,呼吸到外面的新鲜空气,不断打颤的牙关才终于平静下来,一摸后背,背上衣料已然被汗浸透。
她失力一般瘫软在地,有些恍惚地擦掉额上冷汗,嘴里喃喃自语:“疯子,这个疯子……”
*
沈呓胳膊上涂了药膏的地方又被蹭掉许多,钟言给她清洗干净伤口重新上药。
沈呓很乖,上药时一动不动,只眉眼弯弯地看着钟言笑,等钟言给她上完药去洗手,就站起来进了厨房。
钟言洗完手出来,见沈呓正在那锅盛着冷油和没熟的菜前呆呆站着,不由脸皮发烫,上前把沈呓拉出厨房。
“我,我给钟言,做饭……”
钟言摸出刚到手的赔偿金甩了甩:“做什么饭?带你出去吃。”
沈呓还想说什么,却被钟言牵住了手,脑子里想的话瞬间散了,被钟言拉出家门。
钟言来怀城的这些天很少出门,虽然不少人都听说过傻子捡了个骗子回去,但却没几个人见过她长什么样子。
不过经由今天这么大大咧咧跟沈呓拉着手出门,恐怕外人很快就能把她的脸跟传闻里的那个骗子对上了。
钟言前脚刚揍完人,或许消息还没来得及传开,所以在外人眼里还只是骗子不是疯子,没什么威慑力,以至于吃完饭回去的路上,还有抱团玩的小孩子们指着沈呓骂傻子。
那群小屁孩一边手舞足蹈指着沈呓骂傻子,一边各自弯腰找石头冲沈呓扔,旁边几个中年妇女正围着桌子打麻将,对身后的事不闻不问。
穿着工字背心的男人拍拍卷发妇女,眉头蹙在一起,指指不远处围着沈呓喊叫的小孩:“你管管他,别让他乱骂人……”
“哟”卷发妇女拉长了调子,语气讥讽:“怎么了?你这是心疼了?怕你闺女受委屈挨欺负呢?”
男人道:“你瞎说什么?我哪有闺女?”
卷发妇女冷哼一声:“不是你闺女你偷偷给那疯女人送衣服,给那傻子送吃的?怎么没见你给我买衣服给你儿子买吃的?”
一个神志不清的疯子怀了孕,小城里的男人都有嫌疑。
卷发妇女见过男人偷偷摸摸给那个漂亮的疯女人送衣服,给疯女人生的傻子送吃食,就算傻子不是他的孩子,他跟那疯女人也肯定不清白。
男人面色铁青,刚想开口,忽然听身后响起一片哭声,他们家的孩子抱着脑袋一边哭一边跑过来,一头扎进卷发妇女怀里,哭声震天。
卷发妇女丢下手里的麻将,紧张地抱住他焦急道:“怎么了小宝?谁欺负你了?”
小孩一边哭一边伸手指向不远处的钟言:“她,她拿石头丢我呜呜呜呜……”
“小宝别哭,妈现在就去收拾她!”卷发妇女咬牙切齿站起来,正要抬脚走过去,忽然被同桌牌友拦住。
“别去别去,那是个疯子!”
牌友探头小心朝钟言看过去,看见她手里上上下下抛着块石头,忽然抬头看过来。
牌友心里一惊,下意识收回目光,对着卷发女人压低声音道:“她就是我刚刚想跟你说的那个疯子!”
“今天下午张家那小子差点被她砸死!头上那么大一个洞,血流了一身!他娘上门要说法,那疯子直接提着刀出来,要不是躲得快,脑袋都要被削下来了!”
“你可别过去找事了,傻子杀人不犯法,疯子估计也是,惹火了她们俩,万一真跟你拼命可咋办?”
卷发妇女心里不甘,恨恨掐了把丈夫:“你怎么这么窝囊!就这么看着你儿子被欺负?你一个大男人还能打不过两个女人?去啊!收拾她们去!”
男人愁眉苦脸地抖了抖烟灰:“本来就是小宝先骂人打人……”
卷发妇女心头火起,被牌友使劲拉了一把:“省省吧,谁知道疯子能干出什么事?你男人能打过她,还能打死她?疯子要是没死,你家小宝以后还能不能出门了?不怕出门被她报复?”
卷发妇女噎住,到底不敢去赌,愤愤瞪了眼不远处的钟言,拉着自家小宝上楼了。
钟言收回目光,将手里的石头扔到一边。
她可不信奉什么尊老爱幼,那群想欺负沈呓的小屁孩都被她用石头砸跑了。
拍拍手上的土,钟言瞥了眼旁边眨着双大眼睛的沈呓,理直气壮攥住她衣角擦了擦手。
沈呓低头看看自己衣角上的手印,又看看钟言的手,顿了两秒,拉住她的手,攥着衣角又认认真真给她擦了一遍。
这下轮到钟言不自在了,她脸皮有点烫,抽出手在沈呓额头轻弹一下:“你也是,别人喊你傻子你就任他们喊吗?不知道骂回去打回去?你要是不反抗,他们会一直,永远这么欺负你,知不知道?”
沈呓只仰着头傻乎乎的笑,眼底满是崇拜:
“钟言,好厉害!”
钟言心头那点气忽然就这么泄了,伸出食指在小傻子眉心稍稍用力一点,沈呓往后一仰,差点倒过去。
钟言吓得赶紧伸手把她拉住。
沈呓站稳,有些迟钝地摸了摸眉心,看向钟言的眼神带了些茫然和委屈。
钟言目光扫过她青紫交加的肿胀手臂,眉头皱起,恨铁不成钢:“你不能只看我厉害!你要学,以后谁欺负你你就得揍回去,打回去!一群人打不过就抓住一个人往死里打,这样才会有人怕你,他们以后才不敢欺负你,知道吗?”
“钟言在,”沈呓摇头,眉眼弯弯神采飞扬,昂首挺胸满脸骄傲:“没人敢,欺负我!”
钟言问:“那要是有天我走了呢?”
沈呓神色认真:“那我跟钟言,一起走。”
钟言脑袋里又浮现出梦境里的结局,心想跟我一块走,欺负你的人更多,死的更快。
梦里数十种结局,跟她一起走的沈呓,可没一次活下来。
她有心想说什么打个预防针,可看着沈呓亮晶晶的双眼,到底没忍心说出口。
算了,还能再待两三个月呢。
第30章 一捧星河
一捧星河
昨天沈呓答应了超市老板娘要去打扫卫生, 钟言想着她手上有伤让她留下休息,奈何沈呓平常虽然听话,但在赚钱方面称得上固执。
钟言拗不过她, 看她坚持只好跟她一起。
下午三点正是小超市人流量最少的时候, 没什么人来, 老板娘正坐在柜台后打盹, 忽然听见门口的风铃声叮叮当当响起, 有些困倦地打了个哈欠抬眼,看清进来的人后睡意散了一半。
“哎呀,小沈怎么过来了?你不是受伤了吗?怎么还过来啦?”
“我答应,答应给, 周姨, 打扫卫生,”沈呓伸出胳膊给她看, 另一只手拍了拍周姨, 安慰她:“我有药, 不, 不疼!”
周姨仔细看了看她的手臂,有些心疼地骂了几句:“杀千刀的小崽子, 下手真狠,天天就知道欺负你……”
从前有人看到沈呓被那群半大小孩欺负, 大多都会上去把小孩赶走,可时间一长那群小孩也学精了,专门挑着沈呓身边没人的时候去欺负她。
沈呓再可怜也不是自家孩子,是外人, 街上的人看到的时候帮一把已经仁至义尽,没人有功夫天天守着她保护她。
所以沈呓总是隔三差五就受一回伤。
“有钟言!”沈呓把钟言拉过来, 仰着脑袋语气骄傲:“以后没,没人敢,欺负我!”
周姨细细打量钟言一番,越看心里越惊奇。她知道沈呓捡了个人回去,那人在沈呓家骗吃骗喝什么都不干,就指着沈呓养活,所以对钟言这个人,她的印象实在算不上好。
可今天又听说张家的孩子去欺负沈呓,是钟言把人打跑的,连带着后面找上门的都没落着好。
知道这事后她对钟言改观不少,现在又亲眼见到真人,只觉得这孩子长得实在漂亮,看起来不像坏人,语气都不由和缓几分:
“你就是钟言?长得可真好看,是哪的人啊?来怀城是找亲戚?”
“周姨好,您叫我小钟就行,”对于这个经常照拂沈呓的周姨,钟言表现得很有礼貌:“我是过来旅游的,钱和手机都被偷了,只能先在沈呓这儿借住一段时间。”
“火车站那边就是有偷东西的小流氓,找回来是够呛了,”周姨叹了口气:“我这儿有手机,你要不跟你家人打个电话说说情况?”
钟言摇头:“户口本上的都死绝了,我是孤儿。”
周姨没想到随口一说竟然戳人伤口上了,顿时有些尴尬:“不好意思……”
钟言摇摇头,说的话让周姨有些摸不着头脑:“挺好的。”
沈呓趁她们说话的时候已经找到了扫帚,周姨看见连忙从柜台走出去,想把扫帚从沈呓手里拿过来,用了点力居然没拿动:“你手上还有伤呢,干什么活呀!等你伤好了再说!”
沈呓抓着扫帚不放,固执摇头,有些焦急地开口:“我不疼,我能干!”
周姨看她着急,也不敢继续跟她抢,下意识松了手。
钟言按住她肩膀,一手握住扫帚柄:“我替你干。”
沈呓没放开扫帚,小声道:“我,我能自己,自己干……”
钟言屈起手指佯装要弹她脑门,沈呓下意识松了手想要挡住,扫帚就这么落进钟言手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