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眼前的人与他印象中几乎毫无相同之处。
从前的姜遥老是含胸驼背, 顶着要长不长从不打理的头发,脑袋恨不得垂到地上去,说话做事都畏畏缩缩, 看着就不讨喜。
可现在的她把头发束到脑后, 那张五官优越的脸凸显出来, 一改往日含胸驼背的站姿, 脊背挺直, 漂亮的不像话。
一中的校服设计普普通通,蓝白相间的校服外套搭上宽松的蓝色裤子,用料粗糙,更没有什么版型可言, 可穿在她身上, 突然就多了种青春干净的校园初恋感。
领班心想,有这样的脸还当什么服务员?这明明就是活生生的摇钱树啊!
他原本暴怒的态度瞬间平和下来, 轻声细语:“你今天来的有点晚, 不过看在你以前没迟到过的份上, 这次就算了, 下次注意时间。”
姜遥也不跟他争辩,一点头:“我去换衣服。”
“不用换!”领班急急出口, 又掩饰般轻咳一声:“已经到上班时间了,就先这样吧, 你跟我去送个酒,回来再换。”
他这话说得漏洞百出,姜遥却仿佛丝毫没有意识到不妥,点点头跟在他身后。
领班带她去取酒, 边走边问:“你还是个学生啊,这么早出来打工, 是家里有什么困难?缺钱?”
姜遥嗯了一声。
领班:“很缺吗?缺的多吗?”
姜遥又嗯了一声。
领班不在乎她的冷淡,笑意渐深:“那你想不想干点赚钱的兼职?”
摇头灯扫过,姜遥的脸被照亮几秒,很快又隐没在黑暗里。
“正经工作,就是酒水销售,”领班推着酒水车循循善诱:“你就负责推销酒品,每单给你算分成,这个挣钱可比服务员快多了,挣得多的一次拿大几千的都有。”
姜遥摇头:“我不干那个。”
“别急着拒绝,”领班带她停在包厢外,让她推上酒水车,冲她笑了笑:“这单就给你算提成,你可以先试试,不喜欢就不做了。”
包厢门被推开,酒气和未散尽的烟味儿伴着娇媚的女声飘出来,姜遥站在门口没动,领班在她身后,不动声色推了她一把。
这间包厢是整个酒吧最大的包厢,几个男男女女在舞池里扭动交缠,一排氛围灯照明灯激光灯交错摇摆着,酒瓶烟盒打火机瓜子壳堆满了茶几,一派醉生梦死的堕落模样。
沙发上坐了好几个人,年龄看着四十上下,看见穿着校服推着酒水车进来的姜遥时眼睛一亮,一个个都坐得更正了些。
“还是个学生啊,”中间的中年男人眼神黏在姜遥身上上下打量,意味深长道:“这么小就出来兼职,很缺钱吗?”
领班心领神会地笑了笑:“是,家里有点困难,她第一次干这行什么经验都没有,要是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麻烦各位老板多关照关照。”
“哎呀,小妹妹第一单生意,我们当然得照顾了,”左边的男人哈哈大笑,一拍桌子豪气道:“带过来的酒都要了,给妹妹第一单来个开门红!”
见姜遥一动不动毫无表示,领班一边催促一边伸手一推:“几个老板这么关照你,还不赶紧谢谢老板?”
姜遥像是没站稳,身形一晃,装满了酒的酒水车霎时翻倒,上面的酒哗啦一下摔在地上,酒液瞬间浸湿了地面,不断向四周蔓延。
包厢里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声响都安静了下来,唱歌的人关了声音,扭头往这边看:“怎么回事呀?”
领班面色铁青,抓住姜遥胳膊一顿痛骂,姜遥一言不发低着脑袋,像是在害怕。
几个男人眼看着领班骂了半天,才有人摆摆手开口解围:“行了行了,不就是摔了酒吗?钱我出了,你看看把人家小妹妹吓成什么样子了?”
中间的男人从桌上烟盒里掏出根烟叼着:“别说这十几瓶酒,就是十万二十万的叔叔也掏得起。”
领班笑逐颜开,强硬地把打火机塞进姜遥手里,狠狠推了一下她:“还不赶紧去给老板点烟!”
姜遥低垂着脑袋,一动不动。
“妹妹脸皮薄,不好意思点烟也行,”右边的男人递过来一杯酒:“喝杯酒算了。”
姜遥目光落在那杯酒上,脑子里的系统焦急大喊:【不能喝!酒被下药了!】
领班看她这油盐不进的样子,脸色阴沉,出声威胁:“你摔了那么多的酒,把工资全扣了都不够你赔!连杯赔罪的酒都不想喝,是等着我上你家要赔偿?”
他端起那杯酒,紧紧捏着姜遥的胳膊,态度强硬:“你自己喝,还是我灌你?”
姜遥从他手里接过酒杯,左手指尖悄无声息探进口袋,轻轻摩擦着已经被体温暖热的刀柄,目光转过离她距离有些远的中年男人们,心下有些遗憾。
她手腕一转,杯子里的酒水猛地泼到领班脸上。
系统生怕姜遥出了事,侵入酒吧电路切断电源,大喊:【宿主快走!】
整个酒吧连带着包厢瞬间陷入一片黑暗,一小团只有她能看见的光团努力发着光,在包厢门口上下跳动:【这里!门在这里!】
姜遥没想到系统会这么做,顿了一秒,反手握住桌上的酒瓶,对着领班的脑袋用力砸下。
酒瓶碎裂的声音和男人的惨叫一同响起,液体沾在姜遥的脸上手背上,又缓缓流淌下去。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一簇火苗突兀地闪烁了一下。
不等包厢里的人反应过来,那点微弱的火苗落在地上,瞬间点燃浸满酒液的地面,熊熊烈火猛然拔地而起,从地面烧上茶几,席卷沙发。
此起彼伏的尖叫声充斥整个包厢,姜遥已经站在门外,将刚刚从包厢里顺手拿出来的话筒卡在包厢门上,做完这一切后,她的脸上仍旧没有半分表情,冷静得可怕。
系统在卡住包厢门的话筒上跳了两下,急出了哭腔:【宿主别这样!就算是出于自卫,如果闹出人命,惩罚系统也会抹杀宿主的!】
包厢门被里面的人拍得砰砰作响,姜遥听着包厢里不绝的尖叫咒骂惨叫声,神色平淡:
“无所谓。”
系统嚎啕大哭,语无伦次地抽噎着:【宿主不能死……宿主不是还要报仇吗?死亡名单都没划完呢!还有傅湘!傅湘还在等宿主呀!宿主不能现在就死……我也不想死呜呜呜,我攒的能量又花光了,宿主死了我就再也回不去了……】
姜遥垂眸,眼前的光团颤抖着,分不出哪里是嘴哪里是眼,源源不断的稀碎星光从它身上落下,大概是眼泪。
她一动不动站了半晌,抽出卡在包厢门上的话筒,转身出了酒吧。
酒吧里如何热闹,外面的风是不知道的,它一如既往奔涌过街巷,将寒冷的气息带到每一个角落。
光团飘在她身后,时不时抽噎一下,掉下几片碎光。
姜遥走进空无一人的巷口,靠在墙上抬起胳膊,借着路边昏暗的灯光,看清了手背上的伤口。
那应当是用酒瓶砸人时,因为距离太近,被飞溅的碎片划破的。
寒冷削弱了痛感,姜遥觉得脸上也有点又麻又痛又痒的感觉,她抬手摸了一下,指尖沾上了血。
姜遥盯着指尖上的血看了会儿,轻轻了一下。
指尖上的血已经干了,凝固在手上,除非用力去擦,否则是擦不干净的,她不再去管,转身向南走。
南边有一片老式居民楼,楼梯栏杆生锈,扶手掉漆,墙皮上贴满了各种小广告,下边满是坑坑洼洼的碎屑,楼梯常年无人打扫,垃圾灰尘墙皮堆在地上,空间逼仄脏乱。
楼道里的灯接触不良,自顾自地闪着昏黄的光,静静等着报废的那天,好迎接长久的安宁。
已经八点多,各家各户都亮起了灯,抽油烟机的呼隆声,男女吵架声,孩子尖利的哭声,电视放映声,人间百态,站在楼道里都能听见。
人向生活发出的怒汇聚于此,在外奔波一天积累了一肚子怨气,回到家后总要宣泄火气。
姜遥走到家门前,正碰上三个男人从门内大大咧咧走出来,嘴里高声谈论着下流的话,一双双眼睛黏在姜遥身上,上下扫视着,恶意满满:
“哟,这不是香香家的闺女?快成年了吧?哎呦,看看这小脸俊的,发育的也好……”
陈香听见门外的声音,套上个睡衣,挣扎着爬起来,一瘸一拐走到门口,笑容勉强:“早点回去吧,这个点都该下班了。”
几个男人家里还有婆娘,虽然不满,到底也是回去了。
陈香将姜遥拽进屋内,忽然狠狠一巴掌扇在她脸上,大声道:“谁让你把头发扎起来的?谁让你这么早回来的!我跟你说过要怎么站着?怎么站着?”
她用力捶打着姜遥胸膛,边哭边喊:“给我弓下去!弓下去!弓下去!”
姜遥伸手捉住陈香手腕,望着这个形容狼狈,满脸疯狂的女人,脊背挺直,一字一顿:
“我受够了。”
“这样的日子,你还没过够吗?”
这个叫陈香的女人,是她的母亲。
是在姜德正打她时闭上眼视若无睹,在暴打结束后抱着她,哭着喊对不起的母亲。
是顶着被发现后虐打的危险偷偷攒钱,做保洁,端盘子洗碗,洗衣服,捡垃圾,把自己压榨到极点,攒下来的钱偷偷给她交学费,被打断三根肋骨的母亲。
也是在醉酒想要强.奸她的姜德正死后,握着刀指向她,满脸恨意问她怎么不去死的母亲。
是她生了我。
是她杀了我。
是生我的人杀了我。
姜遥想,那我呢?不该恨吗。
陈香的脸上是可怜的茫然,她不知道向来懂事听话的孩子,为什么会如此强硬冷漠,对她说出拒绝的话,她的唇瓣颤抖着,脸上的茫然空白逐渐被狰狞与疯狂替代。
“你怎么能这么说?”她声音急促,眼里很快盈满了泪水:“你怎么能这么说?我是你妈妈,我是你妈妈!我都是为了你好……我为你做了这么多……你怎么能这样对我!”
脸侧火辣辣的痛感侵蚀而来,姜遥突然叫了一声:“妈妈。”
陈香看着她,被泪浸过的眼睛悄然流露出希望。
“我攒了很多钱,买好了去其他城市的火车票,已经在那租好了房子,我们现在就走吧。”
姜遥看着她,描绘着上辈子自己梦里的未来,语调中不知不觉带上了点生动的期待:
“只有我们两个走,那里没有会打我们的人,你也不用再做那些牺牲,我会挣很多钱,我可以养你,我们会很幸……”
啪
姜遥侧着脸,冷白侧脸上的掌印逐渐清晰,红肿。
“你怎么能这样?”陈香的手颤抖着,不可置信地质问:“你怎么能这么自私?他是你爸爸啊!他把你养到这么大!你怎么能这么自私!”
她用陌生的眼神看着姜遥,歇斯底里地吼着,震惊,懊恼,愤怒。
“我怎么生出你这样一个白眼狼!没心没肺的东西!”
她攥紧了姜遥的衣领,近乎癫狂地捶打着:“你还想走?你想走去哪?我告诉你!只要我在一天,你就别想跑!你别想跑”
姜遥任由她攥紧的拳落在肩上,胸膛,手臂……她什么也没做,只是轻轻舔了一下嘴角。
血腥味儿在唇齿间弥漫。
她想,她该醒了。
宋甜那一脚踩碎了她那么久的努力和希冀,却没踩碎她要逃离一切的念想。
她跌跌撞撞咬牙忍着,揣着那个美梦念啊想啊,盼了那么久,总觉得再努力努力爬起来,缝缝补补,又能美梦成真。
现在她醒了。
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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