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
林玄挑眉:“你又要和我挤同一张床?”
戚炎十分轻快地应了一声,说:“累了一天了,懒得再赶回家去,在这里凑合一晚也能过。”
林玄别过头发出一声轻笑,他哪看不出戚炎是刚从家里赶过来的,何来的“懒得再赶回家去”一说。
“要休息怎么不去陪护床上睡?两个人挤在一睡能休息好?”林玄明知故问。
然而戚炎已经在他身侧躺下,眼睛一闭,一点要起来的意思都没有,“我累了,懒得挪位置。”
已经连借口都不找了。
但林玄看着他眼底那抹挥之不去的青黑,又想起他白天那副憔悴模样,还是忍不住心软,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随你吧,爱睡哪睡哪。”说着又往里挪了挪。
戚炎关掉屋内所有的灯,视线瞬间只剩下眼前半米,只有监测仪器发出微弱的光和规律的声响。
黑暗中,两人的呼吸声清晰可闻,林九变在一旁的陪护床上睡得昏天暗地,发出细微的鼾声。
城市的夜光透过玻璃窗,在室内地板上投下模糊的光影,一片静谧中,林玄也感到倦意上涌,打了个哈欠闭上眼,不知过了多久,意识已经处在朦胧的边界线上,即将沉入睡眠时,身侧突然传来戚炎低沉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林玄,”戚炎喊了一声。
“……嗯,怎么了?”林玄意识拉扯间困难地回了一句。
“你昏迷不醒的这几天里……我想了很多。”
林玄的睡意消散了些,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想了什么?”
戚炎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斟酌该说到什么程度。
他的声音很轻,一字一句,敲在了寂静的空气里。
“想你要是真的醒不过来了,我该怎么办。”
“想为什么只有你还没醒,或是为什么只有我醒了。”
“想会不会是这家医院还不够好,所以才找不出你昏迷的原因,要不要请联邦所有顶尖专家会诊。”
“好像……如果你真大醒不过来,就这样一直躺下去,我是不是该……”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低,更沉,仿佛裹挟了黑夜的重量:“……就该像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守着你一辈子。”
林玄原本还有些迷糊的脑子,在戚炎的一句句话中逐渐清醒过来。
他没想到会听到这些话,有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有点酸涩,像吃了还没熟透的李子。
林玄故作轻松地轻笑一声,试图冲淡这过于沉重的氛围:“守着我这个’植物人‘一辈子?不嫌无聊啊,况且我要是真醒不过来,你难不成就这么一个人过一辈子了?”
“不会再找别人了,”戚炎的回答几乎没有丝毫犹豫,平静,却斩钉截铁,容不下半点质疑,“在你之后,就容不下别人了。”
林玄怔住了,这话里的意味似乎有些古怪,可不像是朋友之间会说的话。
林玄觉得有些奇怪,下意识地反问:“你找不找别人,跟我有什么关系?”
话一出口,病房内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戚炎没有立刻回答,黑暗中,林玄能感觉到他转过了头,目光似乎正落在自己脸上。
那目光如有实质,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心,像火焰般燎了林玄一下,烫得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不该这么问。
良久,戚炎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决绝的坦诚:
“因为……经历了这次的事,我认真的想过了,我不能再等下去了。”
他的呼吸似乎加重了些。
“意外和明天,谁也不知道哪个会先来,如果这次没有奇迹,如果下次还有意外,如果再发生一个万分之一……我们之间,隔着的或许就是生死,是永远。”
“人生总是充满不顺和遗憾的,我知道,但我不想等到再也没有机会说出口的时候再去后悔,就算结果不如我意,我也还是想尝试一下,至少给我个尝试的机会吧。”
林玄脸上的浅笑一点点消失,他睁大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看清了戚炎的眼睛。
清澈,明亮,饱含着一汪春水。
心脏莫名地加快了跳动,林玄内心疯狂叫着让他停下别跳了,但一股强烈的预感攫住了他,让他无法逃跑。
“你……”林玄的声音有些干涩,重新吞咽下唾液,再开口:“你怎么突然说这个?到底想说什么?什么意思?”
戚炎深吸了一口气,那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他抬起手,似乎想要触碰什么,又在半空中停住,最终只是握紧了床单,抓得满是布褶。
然后,他清晰地、缓慢地、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将那句在心底辗转了无数个日夜,又在恐惧中淬炼得无比坚定的话语,传递到了林玄耳边:
“林玄,我爱你。”
“不是朋友,也不是兄弟,不是任何一种恋人之外的关系。”
“是我想和你共度余生的那种爱。”
“是我此生非你不可的那种爱。”
“是为了你会幸福,会痛苦,会喜悦,会悲戚的那种爱。”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渴望极其这片潭水的涟漪。
戚炎继续说着:“只是看着你,不管做什么都能感觉到幸福,总是忍不住去设想,设想我们的以后会是什么样,会不会换新房,会不会一起养花,会不会一起逛超市采购,会不会在某个风和日丽的下午躺在同一张藤椅上看书。”
这些内容好似早就在戚炎脑内构思了无数次,这才换来了现在如溪水般的自然流露,每一个字都是如此的真诚,如此的幸福。
“林玄,我想和你共同延续属于我们的未来,你能给我尝试一次的机会吗。”
林玄感觉耳畔嗡嗡作响,脑海里像是有鼎丹炉爆开般,炸得所有思绪灰飞烟灭,只剩下一片刺目的白光与持久的轰鸣。
戚炎说的每一个字他都认识,但组合在一起,指向他,就变成了某种无法理解的外星语言,整个认知系统彻底宕机,无法处理,无法响应,原地罢工。
林玄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紧,过了仿佛一个世纪,才挤出一丝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气音:
“你……刚才是说……喜欢我?”
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茫然,仿佛需要对方再亲自确认一遍,才能将这个荒谬的命题加载进他混乱的思维中进行解读。
“是,”戚炎的回答没有半分迟疑,在昏暗的光线里清晰无比,砸在林玄心上时沉重而滚烫,“喜欢你,非你不可。”
但得到了肯定答复的林玄并没有豁然开朗,反而陷入了更深的茫然漩涡。
他从未设想过这种可能,一丝一毫的倾向都没有。
同性和兄弟这两个字一组合,再与爱情风在一起,对他而言是全然陌生的排列组合,是认知地图之外的未知领域。
他将在那里,大脑像过载的CPU,热度飙升却无法输出任何有效指令,给不出拒绝也给不出接受,只剩下一片空白的死机状态。
事实上,他并不是没见过同性伴侣。
曾经在修真界里,有的宗门格外内卷,为了专心修炼几乎不主动与异性修士来往,加上男修和女修居住的宿舍也是分开的,这就导致两拨人平时很难接触到对方,但人的情欲是不会凭空消失的,所以在这种压抑的环境下,许多同性修士便开始与对方进行一些私密方面的互帮互助,这样不仅方便省事,还不用担心因为意外而有损元阳。
在来到这里后,因为性别的不同,许多林玄眼中的“同性”实则算“异性”,见识了不少“同性”的人交往,其中就包括云听白。
林玄并不是不能接受云听白找了个男人谈恋爱,他对此没有半点不满或异常情绪,但那是因为是云听白在谈,现在真把这种事摆在林玄面前,让林玄和一个与他一样的男人结为伴侣,林玄的反应就大了。
不管在修真界还是在这个世界,总归都是林玄看着别人谈,不管是男人和女人,还是男人和男人女人和女人,亦或是三个人的关系,都和林玄无关。
只是现在骤然把林玄推到问题前,让林玄作出选择,林玄除了傻眼外做不出别的反应。
他原本连找伴侣的计划都没有,更别说这伴侣还是个男的!
戚炎将他这幅不知所措的混乱尽收眼底,眼底掠过一丝极快的痛色,但很快就被坚定的决心覆盖。
他不再等待,而是主动向前一步,将那个让林玄难以回答的问题,拆解成更直接更无法回避的诘问:
“林玄,我喜欢你,”他重复着,声音低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直视着林玄在微光中显得慌乱的眼睛,“你呢?你喜欢我吗?”
喜欢……他吗?
林玄愣住 ,这个问题像是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插入了某个他从未主动触碰,甚至刻意忽视的锁孔,下意识的否认几乎要脱口而出。
怎么可能!谁会喜欢上自己兄弟!
然而,就在这句否认即将冲口而出的刹那,仿佛堤坝突然决口,无数被他匆匆掠过的画面和感受,不受控制地汹涌而至
戚炎带他登上第一星系时,下意识依赖这个他唯一认识的人;每次他因为不了解这个世界的规则而越界犯错时,戚炎一脸无可奈何地替他收拾;在他主动联系戚炎时,戚炎的各种担忧和询问。
眼前快速闪过戚炎与他相处时的种种神情,以及各种模样的戚炎。
有高冷淡漠的,有头疼疲倦的;有恼怒凶狠的,有脆弱哭泣的。
是每一次结束完事情后,两个人靠在一起时全身心的放松,也是两人会为了对方安危而奋不顾身的本能反应。
又或许是,每次看到戚炎流露悲伤的神情时,心脏那一下下的钝痛,和随之而来的酸软……
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目光追随,那些对他事情过分上心的理所当然,那些在某一时刻掠过心头,又被立刻驱散的微妙悸动,
一切曾被忽略,被误解,被强行正常化的细微情感,在这一刻如同被赋予了全新的注解,被压抑许久后喷涌而出,汇聚成一股无法忽视的洪流,瞬间冲垮了他固有的认知防线。
原来……是这样啊。
一种近乎醍醐灌顶的顿悟感击中了他,所有过往的疑惑和不解霎时间烟消云散,脑海从未如此刻般清明,却也从未如此刻般混乱因为清明带来的答案,是如此的颠覆。
一瞬间的恍然大悟,让林玄再次失了神。
“……喜欢。”
两个字,轻飘飘地,几乎是无意识地,从林玄唇间逸出,连他自己都被这脱口而出的答案吓了一跳,仿佛那是某个不存在的第二人格擅自做出的回答。
“不对,我是说……”林玄猛地回过神来,脸腾地烧了起来,急忙想要辩解,收回那两个字,把错乱的一切都拉回“正常”的轨道。
但已经太晚了。
“太好了!”戚炎的声音骤然拔高,带着难以抑制的狂喜和一种近乎愿望成真的激动,瞬间截断了林玄所有退路,“你喜欢我,我也喜欢你,我们可以在一起了!后天就去领证吧!”
戚炎的逻辑过于简单,以至于分不清这到底是太过直接还是在故意装傻。
“什么在一起!什么领证!你胡扯什么?!”
林玄脑子更乱了,这跳跃的结论让他本能地抗拒,觉得戚炎这简直是在胡说八道。
“我胡扯?”戚炎却不给他喘息狡辩的机会,步步紧逼,声音里刻意染上一丝恰到好处的失落,仿佛被林玄的无情刺伤,“可你刚刚亲口说喜欢我,现在又想否认?还是说……你根本不在乎我,觉得怎么对我都无所谓,所以才能这样轻易的出尔反尔?”
这顶“帽子”扣下来,正中林玄混乱的核心,他本就心乱如麻,被这带着委屈的指控一激,下意识地反驳:“我没有不在乎!”
话一出口,林玄眼前一黑,他知道自己又掉坑里了。
果然,戚炎眼底那点刻意营造的失落瞬间被得逞的亮光取代,嘴角几乎抑制不住地往上扬。
“所以,你承认你是喜欢我的,对吧?那既然我们相互喜欢,交往不就是顺理成章的事吗?对不对?”
他迅速总结陈词,逻辑闭环,快得让林玄根本来不及反应。
“我……你……这……”林玄磕磕绊绊,脸涨得通红,脑子里塞满了各种反驳的理由,却一时语塞,平日里巧舌如簧的舌头当下连一句话都组织不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