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寒临是厌恶雪的。
但是在这一刻,他突然好奇细细的雪粒被扫帚扬起的模样,那些细密的黄沙是否会夹杂其中?
舒缓的灵力如水波般层层荡开,他闭眼坐在桌前守着一盏油灯, 却“看”到了屋外的景象。
少女穿着反复缝补的冬衣,灰扑扑的衣裳厚实又臃肿, 让她行动时变得有些束缚, 她双手握着和她一样高的扫帚,全身用力,将厚厚的积雪扬起,堆在院子两侧。
细密的黄沙被积雪浸湿,扬不起来,女孩儿扫净白雪后就会在原地反复跺脚,将黄沙踩得又紧又实。
臃肿又矫健, 瘦小却鲜活。
就像冰原上永不绝迹的狼, 用小小的身躯对抗着恶劣的气候,凭借这强大的生存能力成为所有百姓的噩梦。
一样强大,一样鲜活。
那水纹一般的灵力开始不受控制地散开,一层又一层, 越来越远,直到覆盖住元州城的四分之一。
随后, 那些灵力又乖乖回来了,充斥着他的经脉,在其中不断游走,越走越快,越走越快,最终维持在一个比原先快了两倍的速度上。
那一瞬间,耳清目明,身轻体健,仿佛体内浊气散去,只剩下轻盈的清气。
寒临坐在凳子上入定,仔细感悟天地灵气。
属于外界的一切动静都被屏蔽,他依旧是他,却又不是肉体凡胎他。
他感受到了“天道”,浩荡、磅礴,无处不在的天道。
风雪从他身体中掠过,他是无形的,是风是雪是树是泥,也是人。在天道下,他是天地间的一粒砂石,是有来处无归处的一缕尘埃。
女孩儿还在屋顶清雪,将积压的雪从屋顶扫下去,干净的院子里再次覆上一层斑驳的白。
她娘正在隔壁的院子里用雪揉搓衣物,看见她在屋顶扫雪就皱了眉,用不大不小的声音训斥道:“蠢丫头,该先把屋顶的雪扫了再扫院儿里的,你看看现在,还得再扫一遍。”
女孩儿出了一身的汗,笑着说:“没事儿,闲着也是闲着,扫雪还热乎些……”
话未说完,就看见有个穿着红衣的青年进了院子,那人长得陌生,生得格外俊美,她从未见过。
看那样子,说不定是城中的富贵老爷。
“真奇怪,今日怎么这么多人来找叔,原先好几日都不见人影。”
她小声嘀咕了句,想着快些扫干净回家,别耽误了叔的事儿。
那红衣男子在屋檐下顿了一下,随后才推开房门走进去,反手将门关上,下了个隔音的结界后在屋内环视一圈,没发现什么异常之处。
他给出的伪装戒指天衣无缝,绝不可能有人看穿戒指的伪装后识破寒临的真实身份。
找上门的究竟是何人?
是手眼通天的敌人,还是那个真正的,知道一切秘密,带着宝物逃生的幸存者。
寒临周身的灵力很活跃,都急促地往他身体里钻。
他专心入定,竟没发现屋子里进了人。
清珩召出莲花台,坐在莲花台上为寒临护法,这孩子竟是筑基了。
这样的修炼速度,称“天才”也不为过。
两个时辰过后,寒临睁眼,看到了坐在莲花台上饮酒的清珩。
“师祖何时来的?”
清珩摆了摆手无意寒暄,他将一块巴掌大小的黑色不规则石头放在桌上,挑了挑下巴,“将手放上去,不断输送灵力,测测你的灵根与资质。”
他的芥子空间里乱得很,这块测验石不知被扔在哪个犄角旮旯里堆灰,他自己懒得去找,便将测灵根的事一拖再拖,还是001进去找的,就连001也在里面待了好几日才找到。
先前001就扫描了不少资料存档,如今测出灵根后很快就能找到适合的功法和秘籍让他修炼,等真正开始学习,寒临才算正式踏上修仙路。
测验石先是发出一阵微弱的蓝光,随着灵力不断注入,蓝光越来越盛,那些盈盈的光带着微凉的寒意不断侵袭着寒临,在他脖颈处覆上一层薄薄的冰霜,火精传递着柔和的暖意,那些冰霜缓缓融化,浸湿了领口。
那测验石上裹了厚厚的冰,透明的冰里有蓝光流动,潺潺水流游走其中。
水灵根和变异不完全的冰灵根。
清珩从未见过这种灵根变异,他曾见过不少变异灵根的天才,从未有过变异不完全的说法,甚至于所有变异灵根的修士终其一生都不知道自己的灵根变异前是什么,因为灵根的变异是没有规律的。
而且灵根的变异无声无息,自行开始,自行终止,成功是必然的结局。
灵根是天生的,若要变异,生下来的那一刻就会开始变异,也有小部分修士是在接触到更为浓郁的灵气时才开始变异,但这样的例子很稀少,就算有,那变异也是一瞬间的事情。
云里舟就曾有过一个,报名参加入门测验时是木灵根,通过后再次测验也是木灵根,后来进入云里舟修习一年,一年后的拜师现场再次测验就是变异风灵根。就连他自己,都不清楚是何事变异的。
那是极其稀少的例子,云里舟创宗以来头一个,是会被记入典籍的。
现在寒临的情况有些特殊,倒像是灵根因外在因素而变异,在某一天,那外在因素突然终止,他的灵根变异也随之终止。
总之,绝对不是正常的变异灵根。
寒临和001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一个紧张兮兮地望着他,想知道自己的资质是好是坏,另一个兴致勃勃地从他的芥子空间里搬出许多适合水灵根和冰灵根修炼的功法和秘籍,其中最差的都是地阶上品的宝物。
001也聪明,天地玄黄的规律它在帮清珩整理芥子空间的时候已经摸清楚了。
清珩却没有那么轻松,001曾说这是一本“虐文”,就是身为主角的寒临要受尽磨难和苦楚,千辛万苦才能得偿所愿。
他想,他或许知道那所谓的“虐点”了。
寒临身体里有原本的灵根和变异不完全的灵根,水与冰双生,光是这一点,就能让所有人趋之若鹜。
他们垂涎他身体的秘密,也会去探究冰灵根没有完全变异的原因。他又是雪乡幸存者,所以那些人自然而然会觉得他的变异和雪乡的宝物有关系,到那时,他便永远无法洗掉自己的嫌疑。
所有人都会认定他带走了雪乡的宝物,也知道那宝物的具体作用。
那宝物,是能让灵根变异的至宝。光这一点,他们就不可能放过寒临。
修士的执念,不亚于魔。
但寒临并不知道,而且宝物也不在他身边。
这样一来,这条变异不完全的冰灵根稳定吗?双灵根的共生能否长久?会不会有一天,冰灵根完全消失?
只要不稳定的,不确定的,就是蕴含风险的。
而一切大大小小的危险,都将成为未来的隐患。
清珩将桌上有关冰灵根的功法和秘籍全部收回,然后将自己的分析和其中利弊一一道出,最终,他说出了自己的决定:“冰灵根留不得,我会想办法帮你剔除。”
也是说完了,他才想起来这是旃极的徒弟,并不是自己的徒弟,他尚且没资格帮他作出决定,便补了句:“你觉得如何?”
寒临伸手去触摸测验石上透明的冰,很凉很凉。
他又想起了清珩收回功法和秘籍的动作,一时间,答案已经出现了。
“我都听师祖的。”
清珩皱眉,有些不悦地说:“你已筑基,该有自己的判断与决策,怎能事事都听我的。”
他严厉的样子寒临没见过,所以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悻然将手收回来,低着头嗫嚅着不敢吱声。
越是这副样子,清珩眉头皱得越深。
此时,房门被推开,风雪灌了进来,那抹红色的身影便如一朵鲜艳热烈的花,闯进了这令人窒息的氛围中。
旃极转身关门,挡住汹涌的风雪。
他手里还拎着东西,笑吟吟地将东西放在桌上后坐在寒临身边,将手搭在他的肩上搓了搓他的脑袋,嬉皮笑脸地和清珩说:“师尊,你要给我徒弟吓傻了。他还没满十五,依赖长辈是天性,何必如此严厉。”
说罢他弹指击碎了测验石上厚厚的冰霜,将自己的手覆了上去,跟寒临说:“别怕,师尊给你看个有意思的。”
黑色的测验石上升腾着猛烈的火焰,那火焰顶端竟是一层黑色的焰,在火势的炙烤下,测验石的边缘逐渐融化,变成了金黄色的岩浆。
旃极收回手,那岩浆逐渐冷却变黑,又缓慢地复原成测验石。
001吓得连忙把测验石搬回芥子空间,防备地盯着旃极,生怕他给测验石玩坏了。
清珩捏着001扔进芥子空间,让它继续去里面整理,这小玩意儿还挺好用,整理起来利落又整洁,比他自己还上心。
旃极说:“有意思吧,那测验石被烧熔后会变成一滩岩浆,即便恢复了也是扁扁一块,可难看了。”
寒临内敛地点了点头,小声说了句,“有意思。”
旃极摸着他的头,朝着清珩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先离开。
第102章 修仙(32)
眼下他们师徒俩明显有话要说, 清珩从芥子空间选了柄剑放在桌上当寒临筑基的贺礼,随后就打算离开。
旃极突然手疾眼快地抓住莲花台的花瓣,着脸说:“师尊, 你将‘澄明心’给寒临吧。”
清珩眼睛微微瞪大, 震惊过后有些无奈地说:“贪婪的狗崽子,天外天的佛子还没死呢。‘澄明心’是他本命剑,你贪心也该有点分寸。”
旃极讪笑,小声念叨着:“都下落不明几百年了,生死未卜的,谁知道他还能不能回来……”
清珩咬牙, 忍无可忍地将他的手从莲花座上拍下去,“那是本尊挚友, 再胡说就滚回芥子空间受罚, 蠢货!”
那莲花座也生气,伸出一枝莲蓬狠狠抽在旃极身上,莲蓬袭来的破空声像是杂乱的脏话,喋喋不休地骂着这个敢对佛子不敬的小贼。
“‘澄明心’是天外天耗费无数天材地宝花费三百年为佛子量身打造的本命剑,本尊是他挚友,所以代为保存。可一旦落入他人之手,天外天不会善罢甘休, 你死了那条心。”
清珩拂袖而去, 旃极浑不在意地靠在桌上用手指推了推那把剑,对着寒临耸肩:“凑合用吧,等眼前这些琐事了了,我亲自给你铸剑。”
“好, 多谢师尊。”
旃极摸着他的头,“我知道你是乖巧孩子, 但是光有乖巧是不够的。往后师祖再问你的意见,你便将心中所想直说,是愿意还是不愿意,因何而愿意,又因何不愿意,一一说清即可。若你的意愿与他的相悖,他会好言好语地劝你,若实在劝不动,便会依你……是对是错,他会给你兜着。”
“你要敬他,不要怕他。”
寒临有些踌躇,便说:“因为我想着,在师祖开口询问之前,他心中已经有了判断。师祖的选择,总比我的选择要好,我只要听从就是了,师祖总不会害我。”
旃极弹了一下他的脑瓜,数落道:“笨,选择正确与否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的意愿。他选东边你选西边,他劝你,你觉得可以那就同意,你觉得不可以就拒绝,因为你想走西边,即便勉强往东走了,之后的每一步你都会想象着西边有什么。”
“带着这样的幻想,这样无法重来的幻想,你只会越陷越深,之后的每一步,稍有不顺,你就会懊悔,责怪自己当初的选择和旁人的干预,即便一切顺利,你也会想着自己错过的选择。而修士一生最怕的就是悔,恨有终结时,悔却没有。所以万事随心,你只选自己想选的,若是错了,我与你一起承担,咱们师徒一心,共同进退。”
“我师尊是个极好的人,但他生于氏族,小小年纪便背负家族的期望进入云里舟,向来严于律己,严于律人,他虽严厉却不固执,就是看着唬人,实际上很溺爱小辈,只不过他自小离开家人,所以不知道该如何和小辈相处,如何与旁人亲近。”
寒临和所有徒弟一样,讲起修炼昏昏欲睡,提起长辈私事这些与修炼无关的内容就精神百倍。
他好奇地问道:“云里舟是一个宗门,师祖为何会不知道该如何和徒弟相处呢?师尊待我极好,这样不对吗?”
旃极装模作样地抖了抖,夸张地说:“云里舟是个教养仙人的地方,是没有人味儿的,等以后你去了我再跟你细说。你只需要知道,师祖是个好人,嘴硬心软,耳根子也软,有些事说一两遍没用,就多说几遍,说得多了,他厌烦了,也就同意了。”
寒临点头,“好,我下次胆子大一点。”
狂风卷着雪粒子到处乱飞,清珩在门外站了许久,他知道旃极和寒临有话要说,所以才避出来让他们俩单独说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