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小心!”淮行失声惊呼,立马侧身护住辞,被那骤然爆开的污秽气息击中,胸口剧烈疼痛,脚步踉跄,堪堪用剑撑住了身体。
辞的脸色变得比纸还要苍白,并非是因为那污秽气息的冲击。
在那椎骨拱起的刹那,一股极其微弱、却无比熟悉的血脉气息围绕在她身侧,像一双慈爱的眼,温柔地注视着她。
震惊和愤怒在她胸腔里猛烈冲撞,喉头再次涌上浓重的腥甜。
她死死咬住下唇,力道之大几乎要咬出血来,才将那几乎脱口而出的呼唤和悲鸣硬生生咽了回去。
不能暴露!
在淮行这个身份不明的九霄弟子面前,一丝一毫的破绽都不能有!
她强压下滔天的恨意,强迫自己将目光从那椎骨上移开,重新投向清珩。抿紧的唇线绷得发白,微微颤抖的手指悄然缩回袖中,紧紧地攥成了拳。
她听见了自己的声音,正在询问清珩:“道友,这是何物?”
话音落下的瞬间,辞终于忍不住吐出一口鲜血,浓郁的血腥味弥漫口腔。
她眼中渗出泪水,无力地瘫倒在地,垂头低眸,轻声说道:“我,伤势未愈……”
只有她自己知道,胸腔里翻腾的不仅是伤势,还有几乎要将她撕裂的悲恸与愤怒。
那椎骨上残留的气息,如同最温柔的轻语,唤醒了她灵魂深处的记忆。
是无忧无虑的族群,是慈爱的父亲,是一同长大的同伴。
是难以忘却的仇恨,是惨死的族人,是尸骸消失的父亲。
清珩没有回答,他深邃的目光紧紧锁住天坑中那截不断向上拱起的漆黑椎骨,眉头紧锁。
那椎骨上覆盖的黑色晶体散发着不祥的幽光,每一次轻微的颤动都引得沙浪翻滚,仿佛沉睡了千年的凶兽正被强行唤醒。
清珩看着她的模样,不忍地眨了眨眼睛,随后语气凝重地回答道:“不知。”
“但此物绝非善类,气息驳杂污秽,怨念深重,已然成了邪物,或许这就是那个修士力量的来源。留不得了。”
他手腕微动,“春枝”剑尖下指,剑身嗡鸣震颤,蓄势待发。
脚下的沙漠震动得更加剧烈,那椎骨拱起的幅度也越来越大,一股令人心悸的邪气如同实质般弥漫开来,挤压着周围的空气。
这样浓烈的邪气要是进入元州城,一日不到,那就会变成一座死城。
留不得。
辞的手不自觉收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她启唇几次都没能吐出一个字,只能无助地盯着那不断拱起的椎骨。
淮行清晰地感受到她的僵硬和颤抖,那绝不仅仅是伤势所致。一个可怕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划过脑海。
他低头,试图看清辞此刻的神情,却只看到她低垂的眼睫和苍白的侧脸,以及紧抿到失去血色的唇。
他想,他已经知道了,属于师姐的秘密。
“退后!”清珩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淮行本能地拖着辞向后疾掠数丈。就在他们离开原地的瞬间,清珩动了。
他身形如电,直冲椎骨,每踏出一步,脚下便有翠绿的灵力如涟漪般漾开。
手中的“春枝”因为极快的剑招变成一道残影,无数道凝练到极致的剑意精准地斩向椎骨关节连接处,以及那些覆盖其上的黑色晶体。
剑意与黑晶的碰撞发出金铁相交般的刺耳响声。
黑晶表面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细小的黑色晶屑散落而下。
但诡异的是,裂痕之下露出的并非白骨,而是如同凝固血块般的暗红物质,散发出更为浓烈的邪气。
一声哀鸣从沙层深处响起,随着这声哀鸣,覆盖在椎骨上的黑晶悉数剥落,椎骨也露出了它的原貌。
那是一条蜿蜒的,属于蛟类的骸骨,长得看不到他的首尾。
在骸骨之上,无数只眼睛同时睁开,怨毒的眼神盯着他们三人,像是看着新出现的祭品。
更为阴毒、黏稠的邪气如同火山爆发般冲天而起。
这股气息不再是单纯的驳杂,而是充满了恶意与毁灭欲,瞬间冲破了清珩剑意形成的部分封锁,如同黑色的巨浪拍向四周。
“师姐!”淮行目眦欲裂,只觉胸口如被重锤击中,他拼尽全力将辞护在身后,自己却猛地喷出一口鲜血。
那邪气无孔不入,疯狂侵蚀着他的灵力与神智,眼前阵阵发黑。
辞同样被这恐怖的冲击波及,本就重伤的身体雪上加霜,鲜血再次从唇边溢出。然而,比身体的疼痛更甚的,是由灵魂深处传来的、源自血脉的共鸣和痛苦。
那椎骨的邪气爆发时,那股熟悉的气息如同回光返照般清晰了一瞬,随即又被无边的怨毒彻底淹没。
“父亲……”破碎的音节几乎要冲破喉咙,又被她死死咬住下唇咽了回去,齿间尝到了浓重的铁锈味。
泪水混合着血水滑落,她死死盯着那血红的椎骨,指甲深深陷入了掌心,剧痛让她维持着最后一丝理智。
不能认!
不能在淮行面前暴露自己的身份!
那骸骨还未发起第二次攻击,就被冲破沙层的根系纠缠上了。根系如同活过来的锁链,带着新生的蛮横和不容抗拒的强劲,深深勒进骸骨焦黑的骨缝之中。
细细的根须变成了贪婪的触手,疯狂钻入每一道裂痕、每一个孔隙,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咔”声,那是根系在汲取、在进食、在撕裂。
它剧烈地挣扎翻滚,试图摆脱这突如其来的束缚,每一次挣扎都搅得沙浪滔天,地面如同沸腾的开水般剧烈起伏。
然而,那些根系在清珩磅礴灵力的灌注下韧性惊人,它越是挣扎便勒得越紧,缠绕得越密,死死将它捆在原地。
它每次挣扎都伴随着骨裂般的脆响,仿佛有无数根无形的钉子正将它钉死在沙漠的祭坛上。
这一刻,它也成为了祭品。
骸骨的挣扎逐渐变得微弱,沙漠上的灌木绿得如翠玉。
世间的一切,都会变成植物的养料。
蛟首不知从何方折回,停在清珩面前,空洞洞的眼眶注视着他,随后低头臣服。
它凭借着仅存的清醒给自己寻了一条活路,眼前的人身上有刺目的金光,那浓烈的邪气别说是侵袭他,连近身都难。
巨大的蛟首贴在沙地上,位于清珩的侧方,辞的正前方。
清亮的眼睛和空空的眼眶对视着,这一刻,沙漠里的风都成了遗憾的叹息。
辞垂头流泪,看着属于父亲的骸骨被清珩收起来。
“走吧,去仙境绿洲。”
第112章 修仙(42)
他们离开后, 天坑附近出现了一群人。
这群人披着元州城常见的白色斗篷,其中一人手中拿着一方木制印章。
他们在沙漠中绘制阵法,捧着木质印章的人站在阵法中间喃喃自语。
阵法绘制完成后, 那木质印章散发出一阵金光, 随后狂风大作,阵法范围内的沙漠上出现了一排诡异的符号,像是某种文字。
手执印章的人抬手,其他人便擦去了阵法,那些符号也随之消失。
他们正想离开,就被一人拦住了去路。
清珩抱剑伫立, 挑眉:“楼主今日,是黄雀, 还是螳螂?”
那人摘下斗篷的兜帽, 露出一张熟悉的脸,是问道楼的楼主。
他说:“既然贵客在此,在下已是螳螂。”
清珩的视线落在那方木质印章上,语气讥讽:“螳螂?楼主过谦了。布局千里引一众修士前来,借修士之手铲除邪物。若楼主是‘螳螂’,那我岂不成了自投罗网的蝉。”
他的目光扫过楼主身后那群肃立的白衣人,最后定格在楼主脸上, “只是不知, 楼主这只‘黄雀’,究竟想从这盘局里得到些什么?”
他带着剑,目光凛然,那副架势一看就难以善了。
沙漠的狂风卷起楼主宽大的斗篷下摆, 猎猎作响。
那张惯常带着几分世故圆滑的脸,此刻竟显出几分莫测的深沉。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在印章粗糙的表面上轻轻摩挲着, 过了片刻,他才缓缓开口,声音被风沙打磨得有些低哑:“贵客言重了,问道楼不过一寻常小楼,怎敢设局引诱贵客。问道楼立足元州,庇护一方百姓,也遮掩着祖辈的不堪。”
他话语微顿,一声轻轻的叹息过后,终于将实话说出:“想必贵客也知道,几百年前,上百位大能将天地一分为二,一为修真界,一为人间界。当时的屏障是由他们合力支撑的,并未依靠外物……”
后来,那些支撑屏障的大能先后去世,天地屏障摇摇欲坠,可修真界找不出那么多自愿支撑屏障的修士了。
所以,他们将目光放在别的种族身上。
北边的雪乡镇着人族,南边的宣州镇着莲花精怪,东边的元州镇着妖兽蛟,西边的净河镇着灵兽鹿。
四方都是修为高深,法力高强的精怪妖兽,将那屏障撑了数百年。
可就在一百年前,南边宣州地动,西边净河干涸,莲花精和灵兽鹿逃了出来,他们逃往北边,救出了被镇压的人族。那是整整一个族群,数百人,尽数被封印在冰天雪地之中。
说到此处,那楼主露出个难看的笑脸,“那就是现在闹得沸沸扬扬的‘雪乡’,那一族生来就可控制风雪,说是人族,其实也不算寻常人族。可他们还是没能逃离,因为修真界发现屏障有异,派人下来追杀,莲花精和灵兽鹿死在雪乡,那一族也还在被封印,只不过,怨念和精怪的精魄孕育出一个邪灵,它掠夺了那一族的能力,让他们彻底变成寻常人,‘雪乡’也在邪灵的遮掩下消失在人间,他们便退而求其次在青州再下封印……”
“自那时候起,修真界开始源源不断地派人下来查看封印。元州的封印一直很稳固,这里镇着一条化形成功的蛟龙,强大的灵力孕育出一颗神树。”
“神树生于沙漠深处,强大的灵力引来修士的垂涎。其中,就有我的先祖,他费尽心机砍伐神树,制成这方可测算天下事的印章,另外还有一枚神树‘心脏’,被他同行的修士咽下了。此后,先祖的子孙后代失去了姓名,被困在元州城不得离开,即便天赋再好,也无法修炼,只能研究阵法以自保。那名咽下‘心脏’的修士更是散作黄沙于大漠中无处可寻,每十年才能清醒一次,每次清醒都会失去记忆,只记得自己要查看屏障是否完整,他是唯一能找到‘雪乡’所在的人。”
“那道分隔两界的屏障是一切灾祸的源头,所以问道楼筹谋多年,引来无数修士想要破其屏障,可一直无功而返。好在遇到了贵客,方才有了一线生机,给天下苍生一条活路,此乃大义。”
他言辞恳切,将“利用”二字包裹在冠冕堂皇的“大义”之中。
“大义?”清珩嗤笑一声,剑鞘中的“春枝”仿佛感应到主人的心绪,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嗡鸣,“所以,你们引诱众多修士前来,冷眼旁观他们生死相搏,让他们面对一只完全无法战胜的邪灵。”
他的声音陡然转冷,如同冰霜一般,“你可知,你们不仅会引来修士,还会引来更为强大的邪灵,那大雪便是证明。你们此举,可曾想过被你们庇护的百姓?”
楼主脸上那点伪装的诚恳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戳破算计后的平静。
他迎着清珩冰寒的目光,并未否认,“所行种种,无可奈何。问道楼无意与道友为敌,还望道友高抬贵手,放我们一条生路。”
言及此处,他微微躬身,将姿态放得极低,“一旦屏障消失,问道楼持有至宝的消息就会不胫而走,到那时,我们绝无活路。还望道友顾及元州百姓,饶我们苟且偷生一段时日。”
清珩的声音却比之前更加冰冷,嘲讽地说道:“你错了,你的死劫与我无关。你口中的神树是天道的眼,他们胆大包天将其砍伐,天道自会动手……放心吧,他很快就会出现。”
他抬眸,最后深深看了楼主一眼,仿佛要将那张看似谦卑实则深藏算计的脸彻底洞穿。
说罢,他不再理会脸色大变的楼主和那群噤若寒蝉的白衣人,瞬间消失在原地。
风声呜咽,卷过空旷死寂的天坑,那曾经藏匿着邪骨的天坑,此刻只剩下一个巨大的、不断被流沙吞噬的深痕。
楼主的声音在渐起的暮色中响起,“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