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剧烈的声响暂时打断了寒临的恐惧和愤怒,他转头看去,门口站在一个熟悉的人。
门口站着去而复返的黑色傀儡, 是清珩的三徒弟。
也是当初在云里客栈救所有人于水火的黑色傀儡,那是寒临第一次见到所谓的“仙人”, 所以对他的印象格外深刻, 无论是高大的黑影,还是他那柄威风凛凛的赤红长刀,都将他平凡的世界劈开,让他见识到了另一种强大。
黑色傀儡沉默地矗立着,手中赤红长刀煞气翻涌,刀尖斜指地面。
在他另一只手上,拎着一个裹着熊皮的男人, 厚重的熊皮正往下滴着水。那人蜷缩着, 像一团破败的、被海水反复浸泡又风干的烂渔网。
他艰难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
那张脸,已经不像是人脸了。
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如同骷髅,嘴唇乌紫, 牙齿全部脱落,只剩下光秃秃的, 满是霉斑的青灰色牙床。那双眼睛很大,眼角和眼尾撕裂到底,里面那血红的,充满脉络的眼睛像是两颗被硬生生塞进去的心脏,正在规律地跳动着。
他的目光茫然地扫过屋内众人,带着一种长期处于黑暗中突然见到光的不适应。
然后,他的视线猛地定格,落在那名老者的身上。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那男人朝着老者爬去,嘴里喃喃道:“回来……回来……”
老者尖叫的声音几乎掀飞了房顶,他拼命挣扎着,想要远离那男人,但因为被束缚,未能移动分毫。
一条藤蔓飞出,将那男人也捆住。
清珩刚想开口说自己要搜魂,就听见寒临唤了一声:“父亲。”
声嘶力竭的呼唤,喊出了无数个日夜的困惑和仇恨。
寒临挣扎着跪起来,一步一步膝行着向前,停在那男人的面前,泪流满面地看着那张全然陌生的脸,不,或者说是那颗全然陌生的头颅。
那日他便认出来了,披着熊皮斗篷的人是父亲。
无论是走路的姿势,还是背影都一模一样,他只看了一眼便认出来了。他是在父亲的背上长大的孩子,怎会认不出属于父亲的后背。
这次熊皮斗篷都没包裹好,他看到了更多属于父亲的肢体。
脖颈上的旧伤痕,手臂上经脉的走向,还有手掌上那道和狼群搏斗留下的痕迹,那些都是他和父亲一同经历的记忆。
这是他的父亲,顶着一颗陌生的头颅出现在他身边。
那头颅静静地看着寒临,突然从脖颈上滑落,猛地袭向他,带着一阵腥臭的风。
阵法中迅速冒出一条锁链,将头颅紧紧锁住。
属于父亲的躯体就停留在原地,毫无动作,好像他的一切动作都是由这颗头颅控制的。离开了头颅,那就是一副毫无生机的无头尸体。
“现在,你还想知道真相吗?”清珩问道。
寒临点头,哽咽着说,“我要知道真相。”
清珩不再多言,指尖的金光瞬间凝成一条细细的线,迅速刺入老者的眉心。随后,他狠狠一拽,老者浑身颤抖,发出了尖锐的惨叫声。
那双充满贪婪和怨毒的眼睛瞬间翻白,瞳孔扩散,杂乱的记忆碎片在其中疯狂旋转,在那些碎片中,有苍白的雪乡,也有殷红的鲜血。
清珩神色肃穆,口中念诵着古老晦涩的法诀,引导着那些从老者神魂深处强行撕扯出来的记忆碎片,将它们一一陈列,供人查阅。
搜魂术。
只要凝视对方的眼睛,就能看到他的记忆。
白皑皑的小城里炊烟袅袅,孩童们在雪地里嬉戏打闹,他们穿得单薄,雪粒子落在他们身上,却无法冷却他们脸上的红润。
慈眉善目的老者拄着拐杖站在村口最高的雪坡上,俯瞰雪乡。
他已经太老了,不知道会在哪一天死去,所以他总是到这儿来俯瞰整个雪乡,想要将生养自己的小城刻在灵魂上,下辈子还要托生在这里。
他松垮褶皱的皮肤上长满了老人斑,那是死亡的脚步,从不知道多远的地方慢慢走来,踩踏在他身上,一步又一步,终有一日,会将他踩死。
他会带着这一身的“脚印”长眠地底,以另一种形态守护着他眷恋的故乡。
“族长,雪该停了。我阿爷说待雪化后浸润土地,就可以播种了。”一个青年跑到老者身边说道。
老者应了一声,一挥手,雪便停了。
青年的阿爷也是个老家伙,负责观测播种和收获的日子。他也很老了,他们都是快要死的人,腿脚不灵便了,耳目也不清楚了,时刻都觉得死亡就在明天。
雪地里的孩童仰头看天,失望地说:“今年雪停得真早,我还没玩够呢。”
“你就知道玩,雪要是不停,我们怎么种庄稼,没了庄稼你就会饿死。”
“你才会饿死!哼,等我长大了我也要学习驭雪,到时候我天天在雪地里打滚……”
老者拄着拐杖慢悠悠地下山,走到一半的时候,他听见了一道声音,不知是从何方传来的。
“你想获得永生吗?”
“你想永远拥有年轻健壮的身体吗?”
“你想永远看顾你的族人吗?”
“来,来……我告诉你,我告诉你如何获得永生。”
老者受到了蛊惑,走到一个冰雪砌成的山洞里。
在这个山洞里,老者听到了一个骇人的消息,他们全族竟然是被封印在这里的,永生永世都出不去。曾经有人来到这里想要解救他们,但是失败了,所以滋生出了,一个邪灵。
“怨吗?恨吗?恨的话就把我拿起来,塞进嘴里,我会长在你的血肉里,此后,你便可以得到永生……”
老者咽下了那团雾气,从那天起,他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好。
同龄的老家伙一一死去,他依旧四肢矫健,耳清目明。
可突然有一天,他不再满足于永生。
他想要更年轻的躯壳,想要更健壮的身体,想要摆脱这副躯壳的尝试崭新的,截然不同的人生。
在邪灵的帮助下,他成功占据了一具少年人的躯壳,以全新的面貌生活着,成亲、生子、狩猎、种植……
也是从这时候开始,他的欲望开始蔓延,“永生”失去了吸引力,他向往更多更强大的力量。
不满足,还是不满足,始终不满足。
他觉得这一生太过平庸,他想要更跌宕的人生……
一次又一次,不断地重生,不断地侵占。
他想要的越来越多,欲望的沟壑越来越深。
邪灵说,既然这样,那就成仙吧。仙人是无所不能的,成了仙就满足了。
他们开始研究如何成仙。
人间界没有灵力,但是雪乡的族人生来便拥有与众不同的天赋,他们能控制霜雪。
邪灵说,一代人或许不行,但是世世代代延续下去,世世代代吞噬下去,总会有成功的一天,他能到了永生,他等得起。
老者觉得他说得对,所以开始暗中窃夺子孙后代的天赋,将他们当成储备粮一般,养大一批就吞噬一批。直到这种天赋彻底消失,再也没有人拥有驭雪的能力,雪乡永远笼罩在寒冷之中,居民越来越少。
成仙计划暂时搁置,老者陷入困局。
与此同时,邪灵背着老者和另外一个人做了交易。
那个男人的要求很简单,他想让雪乡再也不会下雪,冻土化开,土壤暴露,他们可以靠着种植作物养活自己,不必再铤而走险以狩猎维持生计。
他们要吃饱,他们要繁衍,他们要生存。
邪灵的要求也很简单,需要祭品。
男人不想交出雪乡任何一个人成为祭品,所以听信了邪灵的话,在的教导下打开屏障,引诱修士前来,让那些修士成为祭品。
那是一次前所未有的盛大献祭,不仅修士成了祭品,雪乡所有人都成了祭品。
唯一逃脱的,只有那个跟他合谋许久的老者和一个年幼的孩子,那个孩子是筹谋已久的诱饵,要跟着他去往九霄,去吞噬更多的修士。
不甘心继续当一个蛊惑者,要当邪神。
可的诱饵被老者发现了,老者在诱饵体内放入一条冰灵根,只等冰灵根彻底长成,他就要抢夺身体,再次重回曾经的巅峰。
他们从来不是寻常人类,他们是能掌握风雪的种族!
……
真相是如此残酷又恶心,那遥远的,来自雪乡的寒意侵入他的四肢百骸,一时之间,他的情绪交错着成为一团乱麻,让他不知该哭还是该怒。
他死死盯着老者那张因搜魂而痛苦到扭曲的脸,那曾经被他视为救命恩人和复仇希望的脸,此刻只让他感到彻骨的寒冷和滔天的恨意。
这样的人,竟然曾是他们的族长。
是他造就了风雪不断的雪乡,是他害死了所有人!
而现在,邪灵就藏身在那颗头颅里。
第116章 修仙(46)
寒临因为愤怒而浑身颤抖, 他一时间失去了理智,挣扎着站起来朝那头颅冲了过去。
好在旃极一直盯着他,手一伸就将他捞了回来, 牢牢按住。
寒临在旃极手中疯狂挣扎, 他双目赤红,涕泗横流,情绪崩溃地哭喊着:“放开我!我要杀了他们!为我爹娘,为雪乡报仇!”
“冷静点,他等着你凑上去呢,你现在手无缚鸡之力, 正是他抢占身体的好时机。”
旃极的手臂纹丝不动地将他禁锢,好言好语地劝着, “那东西碰不得, 你想变成他的祭品吗?”
“可是他骗了我!他骗了我爹!我、我的爹娘、爷奶、叔伯,还有那么多的百姓……他们都死在了雪乡,死在……我爹想要让雪乡更好的期盼里。我爹是雪乡的罪人,他是引诱我爹的罪魁祸首!”
寒临的声音带上了绝望的哭腔,眼泪大滴大滴地滚落,落在旃极的手背上,他有片刻的失神。
徒弟的屈辱和仇恨那么鲜活, 委屈和不甘也倾泻而出, 化作了眼泪和哭喊,在某一个瞬间,他心底的仇恨也散了些,好像那些沉疴般的怨恨变成了滚烫的泪, 从寒临的眼眶中滚落,在自己的手背上绽开, 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他从未这样崩溃得痛哭过,所以不知道,原来眼泪也是良药。
没有形状的泪可以填补心底的坑洼,也可以浇灌仇恨过后寸草不生的荒芜。或许,他始终放不下的原因是,少年时缺了那一场肆无忌惮的眼泪,缺了一双牢牢将他禁锢的手。
他的师尊是强者,是隐世氏族的天才子弟,唯独不是凡人。
他是凡人,他在父母的怀抱中长大,在村里人的注视中玩耍,和同伴一起爬树摘果子,下河摸鱼虾,在尘土飞扬的村道上打闹,受了伤会被爹娘训斥,也会被温柔地揽进怀里骂他“讨债鬼”。
可师尊他不是凡人,他是身负家族期望的优秀子弟,他或许从来没有感受过父母的怀抱,也不知道一个温暖的怀抱意味着什么。
他们最亲密地接触,就是师尊将手放在他的肩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