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是了,是的。
早在归楹出现的时候,早在他们遇见的那一瞬间,归楹就注定了要成为填补他的圆月。他是一棵树,那又如何?在自己眼里,他是一轮月,一轮那么正好的圆月。
他承诺过护他周全,许诺过欢喜无忧,或许也曾提及过永生永世,归楹是答应的,他答应了要与自己契合,不管是爱还是恨,只要有承诺,他们就完全属于彼此。
“归楹是我的。”他喃喃道,像是说给自己听,又像是说给天道听。
沙哑的嗓音在寂静的琼台上飘散开,瞬间被风吹得无影无踪。他闭了闭眼,再度睁眼时,眸底是深不见底的欲望,蕴藏着一种毁天灭地的疯狂。
那并非寻常的欲望,而是一切汹涌的情绪被强行压抑后形成的,是不顾一切的掠夺和势在必得的野心,又或是还有些别的,无数复杂的情绪交织着,缠绕着,牢牢捆缚着他的心脏,化名欲望。
这一刻,什么放手,什么两全都被他踹到了一旁。
归楹只能是他的。
就算是执剑指着他也好,那样他那双漂亮的眸子里,只会映出自己的身影。就算是恨意汹涌也好,那样他总会第一时间看向自己,将杀死自己当成最终的目标,时刻惦念着。
归楹可以愤怒、仇恨、怨怼、哭泣、悲痛、挣扎、喜悦、满足,但一切的情绪,都要因我而起!
若归楹的恨意是随时可能喷发的火山,他会亲手点燃,然后任其焚尽一切,包括归楹,包括自己。他们尘封在黑色的岩层下,以仇敌或是昔日爱人的身份一同覆灭,完成昔日永生永世的誓言。
风再次拂过琼台,卷起细微的尘埃,打着旋儿,掠过清珩。他突然抬手下压,琼台上数百年都未停歇的风便止住了,尘埃下落,只剩下深深地静谧。
就是这般,不管是风,还是别的,都该这般顺我心意。
第120章 修仙(50)
一日后归楹禁咒解除, 手上的伤痕也愈合了许多,被清珩安置在一剑宗不远处的一座山峰上。
那山峰上有座荒废多年的小茅屋,粗略布置一番, 也能暂时供他们容身。
最重要的是, 此地与一剑宗遥遥相望,清珩站在山巅便能看见一剑宗的动静。
他在此地等了一天一夜,按理说那人的死讯早该传遍了,但一剑宗并未发生任何变化。那人在一剑宗该是有些名望的,可他的死却悄无声息,无人在意, 这就奇怪了。
就是不知,之后该如何 ?
若要让他来说, 那些欺辱过归楹的人, 就该一一杀了,全部充作三子的刀魂,也算他们这条命有所用处。
但,他说得不算数,要看归楹如何想,想要如何做。
他心里的暴戾和杀意,始终越不过归楹的意愿。只要他还在自己身边, 只要他如昨日一般乖顺地靠在自己怀里, 那,事事都可依着他的意愿。
归楹醒来时,已是黄昏时分。
他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茅草铺就的简陋房顶, 夕阳的余晖从破败的门窗缝隙里洒进来,照亮了房屋角落里那一层蛛网, 还有那只吊在蛛网上不断旋转的蜘蛛。
就被一根细细的蛛丝吊着,转来转去,缓慢下落……归楹疲惫地闭上眼,眉间微微皱起,带着散不尽的愁绪。那仅仅是一只随手就可捏死的蜘蛛罢了,为何,看起来那么像是自己。
一剑宗就是那蛛网,用一根细细的蛛丝吊着自己,而自己甘愿咬紧了那蛛丝。只因那蛛丝的名字叫做“本体”。
他对本体有多重视,那根蛛丝就有多坚韧。
掌心的伤痕愈合了大半,余下一道淡粉色的新肉,细密的痒意滞留在那伤口上,牵动着他全身的经脉,好像每一寸都在痒,痒得抓心挠肝,却不知缘由。
昨日的一切历历在目,他记得师尊怨毒的眼神,灵力鞭挞魂魄的剧痛,自己如同提线木偶般几乎要匍匐过去的强劲控制。也记得那人挺直的背脊是如何坚定地挡在自己身前,在他身上有一股气息,令人心安。
矛盾的恨意泛着丝丝缕缕的酸涩,在胸腔里不停地翻涌搅动着,几乎要将他撕裂。
他慢慢睁开眼睛,卷曲的睫毛似蝶翅般微微震颤,那双翠绿的眸子在昏暗的屋内显得格外幽深。略微偏头,他的目光便穿过破窗的缝隙落在了外头的人影上。
那人负手而立,背脊挺直如松,山巅风大,将他的衣裳吹起,猎猎作响。
随风一同进入屋内的,还有一阵细微的,玉石相互碰撞得叮当作响。
归楹突然间想起些什么,是一截劲瘦的腰,裹着一身松垮的青衣,腰间系着宽边腰带,那衣裳落拓地堆了些许在腰间,看起来洒脱不羁。最重要的是,那腰带上系着一组禁步,质地上乘的玉佩和宝石相互映衬,风流又富贵。
偏偏那人走动时最不守礼,步子迈得又急又快,将那禁步震得叮当作响。
一声一声,在数百年前惊扰了树灵,在此刻,再次惊扰树灵。
有泪滑落,蝶翅沾染泪水后一缕一缕的,轻轻扑闪着。滚烫的泪水划过脸颊,落在嘴角向下弯的唇边,又顺势流入嘴里。
唇上染了一层薄薄的水光,敏锐的舌尝尽了泪中的苦涩。
归楹的心猛地一沉,那些旖旎还未蔓延半分,就被恨意驱赶。
短暂压制的恨意如同浇了油的野火,轰然复燃,烧灼着他的理智。浓烈的恨意几乎烧穿了他的胸膛,燃到了喉管中,让他哽着一口气,咽不下也吐不出,唯有一声破碎的喘息溢出口唇。
那细微的声响立刻惊动了窗外的人,他立刻转身,倏然间,四目相对。
归楹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苍白,脆弱,狼狈,即便如此,也难以遮掩身上狰狞的恨意,那些恨意就像是他身上的一层壳,长着尖锐的刺,在那人试图靠近时,刺穿他,也刺穿自己。
清珩没有说话,只是定定地看着归楹,看着他眼中那浓烈到化不开的恨。
空气在此刻凝固,只剩下夕阳消失前最后一点光线在无声移动,明暗交迭。
天光散尽,只剩黑暗。
清珩没有动作,只是用冷淡的声音打破了此刻的寂静和对峙:“醒了?”
他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仿佛他们就是两个陌生人,也印证了在绿洲时所说的话,两人“不相识”。
归楹勾唇冷笑,目光从他身上移开,眼波流转间都带着懒得搭理的不耐烦,他说:“醒没醒,你自己没长眼睛?”
清珩闻言想笑,又怕惹得他更恼怒,就压下了嘴角的笑意,轻声说道:“便是无话可说,才找了这么一句废话打破僵局,你既知道这是一句废话,何必搭理。”
归楹冷哼一声,这次是真的没有再搭理。
清珩挪动步子进屋,从芥子空间中取出灵泉和果子,放在了归楹床边的小桌上,压着笑意说道:“你受了伤,饮些灵泉补补,这泉水流经两条灵脉,穿过一处洞穴,具有凝魂安魄的功效。还有这果子,味道很是鲜美。”
“不要你假惺惺。”归楹盯着屋顶角落处的那只蜘蛛发呆,对那些灵泉水和果子看都不看一眼,禁咒解除后神魂有些损伤,细微的疼痛他能够忍受,就是不知从何而来的痒意让他有些难捱。
他想,他一向是不怕疼的,那些疼痛对他而言是细微的,但实际上应该很疼很疼。
他能在烈火灼烧中活下来,本就足够忍耐,后来又在师尊手下被虐待近百年,神魂被鞭笞的疼痛据说能让修士活活疼死,可他也并未觉得有多疼,顶多是有些不适。
他一向擅长忍耐,以前可以的,现在依旧可以。
乳白色的灵泉水被一只白色瓷勺舀起来递到他唇边,瓷勺的边缘微微压着他的唇,勺子是冰凉的,泉水是微甜的。
“你尝尝吧,这泉水里我下了毒,看看这毒对你有没有用。”
归楹抿着唇侧过头,板着脸冷漠地说:“你是傻子吗?这种话也说得出来,竟妄想用这种小伎俩欺骗我。”
“可是,你原先会信的。”那人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温热的气息打在耳廓上,那细密的痒意便转移了,悉数到了耳朵上,还逐渐变热,最后那只耳朵变得滚烫。
那声音柔柔的,小小的,借着亲昵的姿态钻进耳朵里,带着他们心照不宣的旖旎和秘密。只是一句话而已,仿佛将他们在青州城的所有经历说遍了。
他们的心照不宣,是那甜甜的糖葫芦,是撒着芝麻的椒盐饼,是夹着很多肉的劲道饼子……是他一开始的较劲和之后的放任。
归楹咬牙,如此轻浮,怪不得会让自己这般怨恨。定是他先轻浮地招惹了自己,随后转身离去,将自己抛下,所以才会有这么多的恨。
毕竟,一次次提醒自己要恨的人,也是自己。
他突然抬手打翻那瓷勺,乳白的灵泉水泼洒在铺着干草的地面,迅速渗入,留下一片深色的痕迹,那瓷勺咕噜咕噜滚了几圈,藏进了阴影里。
冰凉的灵泉水溅了几滴在他脸颊上,激得他微微一颤,那细密的痒意似乎被这凉意暂时压下去一瞬,随即又更汹涌地反扑回来,钻心蚀骨。
“滚开。”归楹的声音带着极力压制的嘶哑,他猛地坐起身,过度的动作牵扯到神魂上的损伤,一阵尖锐的疼痛炸开,让他眼前发黑,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晃,险些栽倒。
他强撑着,翠绿的眸子死死瞪着清珩,里面翻涌的恨意几乎要凝成实质的利刃,“收起你这些惺惺作态的把戏!你当我是什么?我告诉你,我恨你,我不会重蹈覆辙,永远不会!”
他喘着气,胸腔剧烈起伏,眼前这人看似冷漠疏离实则分外关切的态度仿佛是一张巨大的网,将他紧紧缠绕,越收越紧,勒得他快要窒息。他渴望挣脱这张网,也想要割断那根吊着自己的蛛丝,他想要自由!
可一切的一切,让他无处着力,惶惶不安。他被动地成了傀儡,被动地成了归楹。
清珩看着归楹苍白的脸上因激动泛起了红晕,他眼里是复杂的恨意,是屈辱的不甘,那么陌生,那么疯狂。
就好像眼前的人,并非记忆全失的归楹,而是几百年前,那个被火焰灼烧的归楹,他的恨带着火焰的温度,带着天雷的浩荡。
这并不是一个全新的归楹,并不是他再次重复曾经就可以靠近的归楹。
从始至终都只有一个归楹,那个他需要赎罪,需要弥补的归楹。
可是,归楹需要他的赎罪和弥补吗?
堂溪涧后悔了,那归楹呢?他是不是也后悔了?
清珩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归楹因疼痛和恨意微微颤抖的身体,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强行压下的疯狂与掠夺再次蠢蠢欲动,如同冰层下汹涌的暗流。
“惺惺作态?重蹈覆辙?”清珩的声音依旧平淡,却极其冰冷。他重复着这两个词,嘴角勾起一丝弧度,那弧度里没有半分笑意,只有令人心悸的偏执。
“归楹,你未免太看轻我了。”他微微俯身,阴影投射下来将归楹完全笼罩,带着不容反抗的压迫感,“你是我的。唯一契合的,注定要与我成就圆满的月。惺惺作态?这样低贱的词汇不该与你相提并论。重蹈覆辙?这样废物的词汇,也不配形容我们。”
他的话是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归楹混乱的心绪里。
“你、你疯了……”归楹咬牙,想反驳,想唾骂,想将他推开千里之外,可身体深处那难以言喻的悸动和疼痛感交织着,格外的契合,好像心动就是痛的,他的情爱就是不祥的。
他是渴望的,渴望堂溪涧如疯魔般陷入他们的情爱里不得脱身,渴望他们至死都要紧紧拥抱,相互纠缠的不该只有气息和体温,还有骨血。
他恨堂溪涧,恨的是被烈火焚烧时,他不在。
他们既相爱,就该在烈火中一同化为灰烬,两人的骨灰混合在一起,谁也不能将他们分开。这样一来,谁也不欠谁,谁也不曾先离开。
“疯?”清珩失笑,那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也格外人。
他伸出手,带着凉意的指尖不容抗拒地抬起归楹的下巴,强迫那双燃烧着恨意的翠绿眼眸与自己对视。
“或许吧。”他格外的坦然,好似为了归楹发疯是一件极为荣耀的事。他的目光贪婪地描摹着归楹的眉眼,最后停留在他的唇上,“疯了又何妨?本尊如今是半仙,即便是数百年的雷劫,天道敢劈,我就敢接。”
“你若再引天火,我与你一同被焚,烧他个百年千年也不惧,只要我一息尚存,就不会离开。”
归楹被迫仰着头,清珩眼中深不见底的欲望和疯狂赤裸裸地呈现在他眼前。那些戛然而止的爱意和身不由己的选择被一一剖析,尽数化作了今日的疯魔。
那眼神里没有戏谑,没有伪装,只有纯粹到令人心悸的占有和一种玉石俱焚般的决绝。他清晰地意识到,眼前这个人也在忍受着折磨。
他们有着相似的痛苦,相似的疯魔。
“放手……”归楹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拼命挣扎着试图摆脱他的钳制。
清珩的指腹在他下颌的皮肤上轻轻摩挲着,感受着他细微的颤抖。
他没有松手,反而凑得更近了,温热的气息拂在归楹的唇上,声音低沉又轻柔,如同情人间的私语,却带着不容反抗的掌控:“你说,我若此时吻你,你是会恨得更深,还是……”
话语未尽,他便被归楹猛地推开。
“滚。堂溪涧,你我之间是死敌,只有仇怨,仅此而已。”
归楹掌中凝聚出天雷的影子,竟是真的动了怒。
电光闪烁,刺目的白光照亮了他的脸,那张脸上是深刻的恨意,偏偏有两行泪,如此突兀地打破了恨意,余下绵绵不尽的怨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