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她说完笑吟吟地看向辞,柔声说道:“辞,为何还不过来,不想随我离开吗?”
辞脚步沉重地朝着她的方向走去,那步子越来越小,最后停在一丈外,嗫嚅着说:“师尊,弟子先前接的任务还未完成,能否先去完成任务,之后再来寻师尊。”
“胡闹,莫不是在记恨为师将你派去人间界?快些走吧,为师攒了许多话,想要慢慢同你说。”
那女子笑着逗弄她,看似打趣,实则那眼神从未离开她片刻,和她的笑脸截然相反,她的眼里没有半分温情,只有深沉又隐秘的恨意和暴戾。
她向前迈了一步,莲步轻移,宽松飘逸的衣摆轻轻扫过地面,沾上些许尘埃。在明亮的天光下,眉间那粒红痣仿佛染着血,流转着一种奇异且诡异的光泽。
莹白纤细的手从袖中露出一半,她握住辞的手腕微微往前一带,辞便像失去了浑身的力气一般,随着她走了。
她临走前留下一句,“师弟,这些人便交给你处理了。”
被她称作“师弟”的男人连忙应道,“宗主放心,我定将这些人妥善处置。”
那两人离开后,淮行也前往禁地受罚,在场的就只有那男人和清珩三人。
清珩将归楹和寒临护至身后,庞大的灵力从他体内荡出,如山岳般的威亚落在那男人身上,是无声的警告。
那人凶狠地看了归楹一眼,随后对着清珩说道:“不知这位道友此举是何意?我乃归楹的师尊,让他同我一起回宗门,有何不可?道友屡屡阻拦,是得了归楹的授意,还是想要与我一剑宗为敌?”
“他怕你,我便不会让他跟你走。”
“笑话!道友这话说得真没道理,归楹乃是我座下弟子,如何管教他,自有我这个师尊为他定下规矩,何须外人置喙?我养了他近百年,将他视若亲生,从未短缺分毫,我们师徒情深,亦师亦友,偶有嫌隙也是常事,即便道友与他有些交情,也不该阻拦他和我走。”
“我说了,他怕你,我不会让他跟你走。”
那男子闻言,和善的表情终于维持不住了,他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如利刃般落在归楹身上,最后,那目光转了一圈落在清珩护着归楹的手臂上。
他冷冷地说道:“道友可知,你护住的是什么?那是一个妖物!是一截枯木!”
说罢,他袍袖翻卷,毫无征兆地对着归楹出手,那只手裹挟着阴冷的灵力,撕裂空气,直直抓向归楹。爪风凌厉,带着要将归楹臂骨捏碎的狠戾,强势袭来。
“放肆。”清珩眸光骤冷,磅礴的灵力与他的愤怒一同倾泻,天地骤变,呼啸的风都变作凌厉的剑意。
他护着归楹的手臂纹丝未动,另一只手中的长剑已灵蛇出洞,精准无比地斩向那只袭来的手爪。剑刃所过之处,空间被切割开细密的黑色裂痕,无数刺耳的尖啸从那些裂痕中传出来,带着令人胆战的不详。
狂乱的气浪以两人交手点为中心层层炸开,波及了整个琼台。白色砖石铺就的地面寸寸龟裂,碎石裹挟着强劲的剑意四处飞溅。
那男子被清珩的剑招逼得不得不缩手,身形踉跄着向后滑退数丈,脚下犁出两道深深的沟壑。
他脸上伪装的从容彻底褪去,只剩下难以置信的恐惧和不加掩饰的忌惮。眼前这人看起来不显山不露水的,竟然这么强。这样的修为,怕是只有师姐能够抵挡一二!
归楹那妖物究竟是从何处招惹了这等杀神,真是该死!
寒临被那强劲的气浪震得摔倒在地,滚了好几圈才勉强停下,他晕乎乎地撑起身子坐直,周围的风里都裹着剑意,划过时带着难以防御的疼痛感。
旃极趁乱出来,带着他离开了那琼台。
清珩手腕一翻,手中剑迸射出刺目的寒光,他眼中是难以遮掩的愤怒和屈辱。
这人胆敢在他面前动手的愤怒,话语中对归楹多有不屑的屈辱。
这是他的愤怒,和归楹的屈辱!
而就在此时,被他护至身后的归楹猛地一颤,紧接着,一股熟悉的、带着师尊印记的阴冷灵力自他经脉中升腾,随着血液游走于他全身让他浑身冰凉。刻入骨髓的恐惧紧紧缠绕在他的心脏,让他下意识地想要挣脱清珩的庇护,朝着师尊走过去,乖顺跪伏。
眼前,清珩的背影高大如山岳,坚定地挡在他面前,仿佛天崩地裂也无法将他们分开。
那些耀眼的剑光刺破重重阴霾,助他驱散恐惧。
他攥着断剑的手剧烈颤抖着,指关节因过度用力发出了细微的咯吱声。
还是在怕,还是想要过去,想要臣服,想要认错,想要像曾经无数次一样,卑微的、屈辱地活下去。
可那是不对的!
断裂的剑刃狠狠划过他的掌心,出现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痕,鲜血顺着冰冷的剑刃缓缓滴落,在坑坑洼洼的地面上绽开小小的,刺目的红花。
疼痛的感觉如此鲜明,身前这人的庇护更是真实得让他灵魂战栗。
他的意识和师尊的控制在体内疯狂撕扯,翠绿的眼眸深处,是痛苦,是不甘,是屈辱。
清珩将归楹护得更紧,长剑斜指地面,剑尖散发着慑人的寒芒。
他盯着那狼狈稳住身形的男子,声音冷冽,口中吐出的每一个字都裹挟着凛冽的杀意:“再敢动他分毫,今日便让你这‘师尊’,魂断于此!”
第119章 修仙(49)
那男人, 也就是岸竹,他眼中尽是令人作呕的怨毒。
他用那怨毒的目光盯着归楹,看着自己精心打磨的傀儡在他人羽翼下反抗自己。
他的权威遭受了挑战, 也更加赞成自己以前的决定, 不该让归楹这妖物离开九霄,若不是……若不是辞非要让他一同去往人间界,他说什么也不会放归楹离开自己的视线。
“好,好得很。归楹,你这孽障,是要叛出师门, 与这来历不明之人沆瀣一气吗?还不给我滚过来!”他厉声呵斥,声音中灌注了更强的灵力, 那些灵力如同无形的鞭子, 狠狠抽打在归楹的神魂之上。
归楹翠绿的瞳孔骤然收缩,属于师尊的阴冷灵力将他牢牢捆缚。
他口中发出的命令是烙在本体上难以磨灭的咒文,冲破他刚刚凝聚起的那点反抗意志。他喉头滚动着,发出压抑又痛苦的呜咽,手掌伤口处鲜血涌得更凶,血液滴落后砸在地面的声音在死寂的氛围中格外清晰。
他能感觉到清珩身上绝不退让的坚定力量,那力量透过相贴的衣料传递给他, 带着令人沉沦的暖意, 试图驱散他体内肆虐的阴寒。
在恐惧越来越强烈的压制下,他对清珩的恨意被渐渐挤压,好像有一刻,那些恨意被压碎了, 压散了,不见踪影, 他能感受到的,只有依恋和怀念,一如当年。
隐约有种感觉,在他漫长的生命中,这人不止一次这样坚定地护着他。
所以那些恨才会左右为难,才会历久弥新,如山火般越演越烈,要将他心中所有荒芜烧尽,要将他的枯枝一一烧尽,直到最后,将他也燃尽才能作罢。
归楹痛苦的呻吟就在身后,清珩感受着他的颤抖,愤怒不断加码,理智摇摇欲坠。
在烈烈怒火之下,他不再多言,周身灵力如同沸腾的火山,轰然爆发。
他不再压制自己的修为,属于半仙的威压如重重山岳,狠狠砸向岸竹,层层递增,一重比一重重,压得他双膝微弯,狼狈地跪在地上,那头颅低下去后,便再也没能抬起来,就连那张嘴,也再也无法张开。
岸竹抵挡这强劲的威压便耗尽了所有力气,早已无心控制归楹。
控制着归楹的灵力如潮水般退去,他浑身发软,险些跪倒在地,好在及时站直,堪堪稳住了身体。
归楹低垂着头,雪白的长发凌乱地滑落下来,遮掩了他大半张脸,也遮住了那双被泪水浸染的翠绿眸子,只有苍白的唇和顺着下颌滴落的冷汗诉说着方才的痛苦。
当那种恐怖的压制消失,心底的恨意再次生根发芽,延伸着细小的触手,试探着戳向他的心脏,不依不饶地提醒他,不可以忘记了恨,你千万不可以忘记了恨。
不可以被一时的暖意迷惑心神,不可以因为一次患难就放松警惕,一定要记得,要恨,要恨!
他无法决定的事情太多了,无法改变的事实也太多了,无论是受人控制,还是被恨意纠缠,他都无能为力。
是宿命吗?还是诅咒?
他不再试图遗忘恨意,也无力挣脱控制,只能闭上眼任其蔓延,弃之一旁,看它们会变成何等模样,会将自己变成何等模样。
脱力的身体无比沉重,逐渐向前倾斜,最终,倒在清珩挺直的脊背上。在接触的那一瞬间,归楹感觉到神魂在震颤,像是警告,又像是慰藉,他的魂魄湿漉漉的,或许是被困在一个雨天里离不开,又或是被困在自己的眼泪里出不来。
罢了,不管是什么都作罢。
他的处境艰难至此,哪有心神去顾及那些。
清珩僵了一瞬,然后微微侧身将他揽住,归楹已经失去了意识。
他皱眉看向那道深可见骨的伤痕,摇摇铜铃,唤出蔓意为他医治。
“归楹!”
蔓意惊呼,无措地捧着他的手,泪眼涟涟地问:“这是怎么回事?归楹怎么受伤了?师尊你说过的,只要有你在,归楹不会受一点伤!”
她一边流泪一边给归楹医治,嘴里还念念叨叨地骂着:“竟然还有禁咒!真是该死的家伙,该被剥皮抽筋的混账家伙,不得好死的东西!师尊也是,当初那么多的许诺,竟一个也没遵守,明明这般厉害了,归楹还是在受苦。”
“还说什么‘往后我们只有欢喜的日子’,都是谎话!”
清珩拨开归楹脸上黏着的白发,轻轻触碰他的眉间,将那些埋怨和数落全听了进去,他温热的指腹轻轻贴着归楹冰凉的眼皮,感受着那薄薄一层的,微微鼓起的弧度,在这层脆弱的眼皮之下,藏着那双尽是冷漠的眼。
那双眼啊,没有一丝怀念,只有无尽的寒霜和恨意。
思及此,清珩痛苦地闭了闭眼,随后嗓音沙哑地说:“这禁咒,你能解吗?”
“能,就是有些费功夫。将人送到我的洞穴里吧,那里灵气浓郁,还生长着我的本体,只需一日就能彻底解除。”
清珩就将蔓意和归楹一同送回了芥子空间内。
整个琼台,如今只剩下他和岸竹两人。
他往前走了几步,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跪伏在地的身影,悠悠地叹了一口气,抬脚踩在他的脊背上逐渐用力,让他整个人趴在地面,如一滩烂泥。
“我本想留你一命,让你就这么跪着百年千年,向他赎罪。可,你若活着,实在令人作呕。”
岸竹四肢微弱地挣扎着,在清珩刻意收敛威压的情况下,他有了张口说话的机会。
“你不能杀我!若我死了,归楹也别想活!那禁咒同生共命,我若死了,他也得死!”
他面目扭曲,狰狞地叫嚷着,仿佛找到了保住性命的免死金牌。
清珩脚下用力碾压,极其不屑地垂眼看了他一眼,口中说道:“这就不需要你担心了,他会活得好好的。”
铜铃声响,黑影手握赤红长刀伫立一旁。
清珩出言吩咐道,“杀了。”
凝聚了浓烈煞气和杀气的刀刃在话音消失的那一瞬落下,急不可耐地砍在岸竹身上,快得连一声惨叫都没能留下。
刀刃吸吮着他的血肉和魂魄,顷刻间,地面空空如也,连一滴血都没有。
赤红长刀嗡鸣震颤,流转的血色光芒陡然炽盛,发出餍足的低鸣,这样修为高深的修士,是极其难得的食物。
浓稠的煞气缠绕着刀刃,随后又丝丝缕缕地渗入黑影本身,让那轮廓在短暂的一瞬凝实如墨,散发出令人窒息的阴冷杀意,连琼台上残留的剑意都为之凝滞,缓慢聚集在他身边。
三子竟然隐隐有了实体的模样,看到,三人中最早恢复的会是他。
清珩收回目光,眸中寒意未褪,轻轻拨响了铜铃。
极轻的铜铃脆响荡开,变作了无形的敕令,那黑影与长刀周身翻涌的煞气和血光如同被巨口猛然吞下,瞬间不见踪影,就连一丝气息也不曾留下。
琼台之上,寂静无声。清珩立于一片狼藉之中,任由尘埃飞舞,染上衣摆。
他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贪恋地回味着归楹靠在自己身上的重量,那短暂的触碰,让空茫的心变得圆满。
仿佛他是残月,孤寂地等待着另一轮圆月出现,用那生来就契合的弧度将他填补,让他尖锐的角融进对方的弧度里,他们拥抱着,成了一轮圆满的月。
圆月常有,唯独不是他的那一轮,所以,月圆难求。
难求也得求,他就该和他契合着,成就亘古的月圆。
他迈开步子,靴底踩过碎裂的白色砖石,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和一些微弱的疼痛感。每一步都踏在废墟之上,也踏在他翻涌的情绪之上。
怒火燃烧后的灰烬在胸腔深处占据一隅明明灭灭,将那愤怒挤压到角落里的,是一种渴望,一种空泛的,庞大到无形的渴望,他渴望将归楹永远困在怀里,他渴望那一轮月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