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那天火我也受得,待此间事了后,我们回到云里舟,你只管引来天火烧我,你受多久,我便双倍受之,只求你别再恨我。”
归楹不再言语,灵力再度凝聚,这次不再是虚无的鞭影,而是无数粗壮的根系,根系外层裹着浓郁的灵力,更为灵活强韧,带着破空声狠狠抽向清珩,落地后根系蔓延,快速生长。
清珩身影飘忽,衣袂翻飞间险险避开要害,但那凌厉的劲风依旧在他衣袍上割开数道裂口。
地上的根系有着奇异的力量,只要接触到便会不断地汲取灵力,他浮于半空中,那些根系就如巨蟒般不依不饶,打得他退无可退。
事已至此,已不能一味闪避。
他默念法诀,身后便出现了一个比山岳还高的巨型虚影,那虚影慢慢抬手,五指成爪,强硬地扼住了那几道最致命的根系。磅礴的灵力及骇人的威压自他掌心倾泻而出,方圆千里,鸟雀不鸣,风停树静,寂然无声。
掌中的灵力与归楹灌注在根系上的灵力剧烈碰撞,发出沉闷如雷的轰鸣声,震得周围尚未散尽的烟尘再次激扬。
归楹只觉一股沛然莫御的力量顺着根系反噬回来,震得他手臂发麻,凝聚的灵力瞬间溃散。他闷哼一声,后退数步稳住身形,眼中的仇恨燃得更盛。
归楹喘息着,身上的皮肤开始出现树皮般的质感,他手腕猛地一抖,被清珩攥住的根系瞬间爆发出刺目的绿芒,生出无数尖锐的利刺,狠狠刺向清珩的手掌,那些利刺刺穿虚影后便开始疯狂生长,变成更多更杂的根系纠缠着虚影。
与此同时,未被抓住的根系从刁钻的角度再次袭向清珩后背。
清珩不敢再轻敌,也不敢再有丝毫分心,虚影的两只手都在应对根系的攻击,顺便用威压给归楹施加压力,他便趁此机会瞬移靠近归楹,并起二指快速点向归楹的眉心,这一击并非攻击,而是带着安抚意味的灵力,灵力入体,不断扩散弥漫,归楹徒劳地挣扎着,最后不甘地闭上了眼,无数根系就此消失。
清珩接住归楹的身体,用外袍裹住后放在一旁的废墟中,他坐在归楹旁边,闷哼一声,呕出一口鲜血。
春枝回到了本体,他便失去了本命剑,如此重创即便是半仙也受不住,所以他才打坐疗伤,未能即时察觉归楹的清醒。
而后又经历一场大战,虽然耗时不久,但对于他和归楹来说,都是一场恶战,毕竟他们二人,一人刚刚丧失本命剑,一人刚刚修补本体。
天上雷云早已散尽,万里晴空,无风无雨。
清珩躺在归楹身边,等着那弥漫的烟尘缓缓散去,归楹的脸逐渐露出来,脏兮兮的。
他侧过身,将手臂垫在头下,高着一些看向归楹,伸手用指腹擦去他脸上的尘土,动作很轻,生怕惊扰了这短暂的平静。指尖传来的温热触感提醒着他,这个人就在他身边,在触手可及的地方,哪怕他们之间隔着千山万壑的恨意,也是一个拥抱的距离。
归楹的呼吸绵长又规律,闭着眼的样子褪去了方才的凌厉杀意,显出一种无害的脆弱感。
浓密的睫毛盖在白皙的皮肤上,像一把小扇子,又像黑色的蝶翅。清珩的目光描摹着他紧闭的双眼,他知道在那层薄薄的眼皮下,是何等惊心动魄的眸光,让他在瞬间沦陷,沉溺其中不愿离开。
他好像哭过,未干的泪痕沾染了灰尘,在脸上变成两道蜿蜒的痕迹,像被遗忘的河床,流淌着不为人知的苦楚。
清珩擦去唇上的血迹,那残留着红色的唇瓣轻轻落在归楹的脸颊上,落在那蜿蜒的泪痕上。一触即分,他退后了些,痴迷地那张脸,用气音轻轻说道:“小树,我不会放手的。你想恨就尽管恨,无时无刻的恨,烧心灼肺的恨,反正,爱恨不与旁人说,我们只管纠缠,无穷无尽,唯有我们。”
你可以尽情恨我,肆意伤我,但求求你答应我,与你这般爱恨纠缠的人,只能是我。
他指尖的灵力悄然汇聚,带着丝丝缕缕的仙气,小心翼翼地试探着探入归楹的经脉,为他梳理因战斗而受创的身体。
快些好起来吧小树。
归楹的眉头无意识地蹙起,眼睫颤了一下。清珩指尖微微一顿,更小心地将灵力输送,轻轻地,慢慢地,生怕将他吵醒。
一滴泪自归楹眼角滑落,清珩整个人都僵住了,在那滴泪即将落地前才恢复了动作,伸手将其接住,让他落在自己沾着血的指腹上。
冰冰凉凉的,瞬间就将他的五脏六腑全部冻住,连呼吸都觉得滞涩。
清珩的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方才强行压下伤势、动用灵力为归楹疗伤的反噬此刻汹涌而至,喉间再次泛起浓重的血腥气。他侧头,吐出了一口又一口的血,鲜血落地,藏在土地下的草籽快速生长,瞬间便有半人高。
这是仙人的血液,能助万物开智的血液。
“小树,为什么要哭?”他的声音低得如同叹息,只有他自己能听见。归楹昏迷中流下的泪,比任何攻击都要迅猛,让他毫无还手之力。
随后,他的指腹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占有欲,轻轻地描摹着归楹的五官。
微微蹙起的眉峰,指尖在那皱起的丘壑间不断流连,想要用指腹的温度熨平那些愁绪。紧闭的眼睑,能清晰地感受到薄薄的皮肤下眼珠鼓起的弧度。继续向下,指腹顺着挺直的鼻梁慢慢滑落,最终停留在那略显苍白的唇瓣上。
唇瓣不算柔软,中间有些干裂,指腹不断摩挲着那些干裂。温热的呼吸打在手指上,清珩喉结滑动,恋恋不舍地抬手离开了归楹的脸。
这一刻,什么任务、系统、徒弟和主角都变得模糊,唯一清晰的,只有归楹。
这样安宁的时间,他希望能持续百年,就这样,在一片废墟中,和归楹静静地待着,即便没有言语也可以,只要是他就可以。
第131章 修仙(61)
归楹醒来时是深夜, 漆黑的夜幕点缀着闪烁的星子,清冷的月光和星光洒落大地,驱散了无边的黑暗。
他用双手撑着身体坐起来, 身上披着的外袍顺势滑落, 堆在了腿上。
九霄潮湿阴冷,夜里更是风大露重,凉意贴在皮肤上不断汲取温度,将暖和的皮肤冻僵后又毫不留情地离开。
归楹披着那件不属于他的青色外袍,乘剑前往一剑宗禁地。
他失去意识后无法感知时间的流逝,所以不知道距离宗主离开过了多久, 只希望她还没回来,能让自己在禁地里寻找到一些线索。
即便如今寻回了本体, 但他和一剑宗依旧还有旧怨。岸竹为何会将自己的本体封于血液之中, 又为何会性情大变,忘却了曾经相濡以沫的爱侣和女儿。
宗主寻了白来牵制他,告诉他这就是你的女儿,可他已然忘却了自己的妻女,那这种牵制还有用吗?白的存在还有必要吗?
而且,归楹始终觉得师尊有时候很割裂,在最开始的时候, 师尊也是慈爱心软的, 他见不得自己因修炼受苦,总说“差不多就行了”,会勤快地绘制符和炼制丹药,将他的储物袋装得满满当当, 以备不时之需,也会寻来一些小玩意给他逗趣儿。
后来渐渐长大, 师尊就变得严厉又苛刻,稍有不满就是训斥和责骂,蘸了盐水的细竹条更是不离手,随时都会狠狠抽下,对他的要求越来越严,考核的标准越来越难,挨打变成了家常便饭。
如此的割裂,让归楹经常觉得他们是两个人。
那个心软慈爱的师尊才是铃铛儿口中的父亲,有些懦弱,没有大志向,居于道侣身后教养女儿,对徒弟的期待也不高,只要平平安安长大就行了,即便一辈子没能扬名也无事,反正世间修道者何止千万,未能扬名是再正常不过的。
如果真是如此,那个严厉苛刻的是谁?
他想去禁地里找答案,给自己一个答案,也给铃铛儿和店主一个答案。
毕竟在这个世界生活了那么多年,给过自己善意的人很少,曾经的师尊算一个,那位和善的店家也算一位,为了感谢他们的照拂,自己总得做点什么。
一剑宗的禁地守卫森严,几百年来只出过两次纰漏,一次是蛟若被人从禁地里放走,而后多年都未能揪出那个内贼。那次纰漏让蛟若侥幸逃出生天,在人间界潜藏多年,韬光养晦,成为一剑宗的心腹大患。
第二次就是现在,禁地被攻击,众多被一剑宗关押多年的妖物四处逃窜,宗主的首徒还被重伤,往后那些妖物作乱,更是有无穷无尽的麻烦等着一剑宗。
如此好的机会,要是错过了就再难等到了。
他的世界里无疾而终的故事太多了,这个写着铃铛儿和岸竹的故事,他希望能够圆满。就像很多年以前看小人书一样,专注地感受那些故事中的跌宕起伏,恩怨情仇。
彼时,挚爱还在身边,今日,挚爱也在身边。
山风将身上的青色外袍吹得猎猎作响,明明是冰凉的衣裳,却好似残留着另一个人的气息。那些气息丝丝缕缕地缠绕着他,像一个好轻好轻的拥抱,在这个臆想出来的拥抱里,那个人藏着和他一样无法明说的爱意,被风一丝一缕地吹散,最后只剩下一件冷冰冰的衣裳。
他们的结局本就残缺,如一阵风,如一件衣裳。
归楹御剑的速度极快,剑光如一道拖着白色流光的流星,划破漆黑的夜幕,直直奔向一剑宗那掩藏在重重迷雾和无数阵法中的禁地。
脚下的群山在黑暗中只剩下或深或浅的起伏弧度,唯有禁地所在的山谷,光芒大盛,血色一般的红光混合着残存的灵力,像是一个巨大的伤口源源不断地往外渗着血。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焦煳味以及各种驳杂混乱,味道呛鼻的妖气,浓烈的妖气可以道出来犯者是身份,那一定是一只令整个九霄都为之忌惮的大妖。
归楹收敛周身的气息,将身形融入黑暗中,悄无声息地靠近禁地入口。
平日里戒备森严的入口处如今一片狼藉,巨大的石门碎裂坍塌变成废墟,碎石间散落着各式各样的兵器碎片,残肢断臂堆积着,一剑宗的弟子服被血染得鲜红,以残破的布条模样出现在任何一个地方,遍地的血液混合着泥土,在地面留下了一片片的黑色。
归楹避开地上的血迹和残骸,小心翼翼地踏入禁地范围。
一进去就感受到浓烈的妖气扑面而来,夹杂着暴戾、绝望、愤怒、贪婪的气息,仿佛置身于人与妖大战后的炼狱,独属于战场的杀意和绝望像无数只手,紧紧抓在你身上,拽着你往下沉。
意志不坚定者,最易受其影响,滋生心魔。
地面龟裂,焦黑的痕迹随处可见,巨大的爪痕留在山壁上,脚印变成深坑,里面有已经被压扁的尸体,到处都是妖兽作乱的痕迹。这并不像一场突如其来的袭击,反倒像一场蓄谋已久的报复。
那些被关在禁地的妖兽都是合谋者,那发起者是谁呢?
归楹突然想起了铃铛儿的母亲,那个神秘的店家,他在她身上感受不到任何妖气。隐匿能力这么强的妖,能力不在自己之下,她会是灾祸的起源吗?
不过……宗主也是,她也是一只隐匿能力极强的妖,在一剑宗这么多年都没被发现过,她的实力深不可测。
四周静得可怕,只有风声偶尔路过,吹在人身上,激起一阵鸡皮疙瘩。
归楹将神识谨慎地铺开,变作无形的触角探向禁地深处。他感知到一阵微弱的生命力,平平无奇的生命力,微弱的生机,感知不到是什么生灵,或许是人,或许是妖,或许只是草木的一丝灵智。
但那是禁地里如今唯一的生命力,总得去看看。
他朝着那个方向走去,仔细观察着周围的环境,关押妖兽的山洞都被炸开了,锁链和刻着阵纹的石块到处都是,妖兽的血,同门的血,流得遍地都是。
这样的大战,一剑宗竟然毫无防备,甚至于毫无还手之力,任由那么多妖兽逃走。那些长老呢?那些名声在外的天才弟子呢?为什么关键时候一个都不在,一个都没出现?
一剑宗加上客座长老有近百人,归楹不相信这么多人都拦不住一群妖兽。到处都是疑点,他好像走进了一个精心布置好的局中,只是不知,在这局中,他是变数还是关键人物。
走到禁地深处有一个小小的瀑布,下方接着一个小小的水潭,瀑布上的激流落进水潭中将浑浊的水打成无数白色的泡泡,在那水流下方有一块黑色的石头,上面长着一条蛇,或许应该说是半条蛇。
那条蛇只有一个蛇头是完整的,往下只有巴掌长的一截身体,蛇身断裂的地方长在石头上,蛇鳞和石头衔接无缝,那黑色的石头上也有一层薄薄的透明鳞片,在水流的冲击下格外晶莹。
黑蛇与黑石,浑然一体。
归楹渐渐走近,那蛇猛地睁眼,猩红的蛇瞳直直盯着归楹,蛇信子吐出又缩回,它突然张嘴,露出毒牙的同时口吐人言。
“归楹?多年未见,你还好吗?上次见你……忘了是多少年前了,你个子还没院中的石桌高,如今,已长成这般模样了。”
他声音温和缓慢,吐字生涩,音调有些怪异,应该是多年未和人说话了。他才是真正的岸竹,归楹年幼时遇到的那个师尊,他们眼中有着相似的情感,透过那猩红的蛇瞳传递出来,让归楹觉得此行值得。
蛇瞳上泛起泪光,他的声音有些喑哑,“世事无常,你我师徒缘浅薄。世道多如此啊,时机不对,人也不对,所经历的种种,皆是不对。”
归楹握紧了手中的剑,轻声唤了一句,“师尊。”
“嗯。”
潭水中浮出一块黑色的石头,是个陀螺的形状。岸竹说道:“我被困于此,不知过了多少年岁,也不知你如今可还爱玩,这是我闲暇时用流水打磨的小玩意儿,你若惦念那一点师徒情谊,便带走吧。”
归楹笑了一声,伸手接过那个沉重的陀螺,他没有走,只是问了一句,“师尊为何会是这副模样?”
潭水突然翻涌起细密的泡沫,岸竹的蛇瞳微微闪烁着,像是陷入了难以挣脱的泥沼。
“当年我与阿姐决裂,她恨极了我……”水珠顺着他残缺的蛇身滑落,渗进黑色的石头里,“她认定我背弃了妖族血脉,甘做修士的看门狗,苟活于一剑宗不记昔日灭族之仇。她抽走我妖骨,挖出我内丹,只留下这半具残躯禁锢于顽石之上,日复一日地为曾经的背弃赎罪,也顺便看守禁地中关押的妖族。”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股浓浓的疲惫,“后来,时间终归是太过漫长,连她自己都忘了……这寒潭里还锁着她不成器的弟弟。”
归楹紧紧捏着那只冰凉的陀螺,指腹的柔软嵌进石质的纹路里,有些硌手,他问:“那我的本体呢?你为何要将我的本体封在血液中,又为何会出现第二个‘岸竹’?”
他向前逼近一步,脚下踩碎了一块石子,清脆的响声在死寂的潭边格外刺耳,“你告诉我,那个溺爱着我的,怕我练剑太苦的岸竹,和后来那个手持竹鞭,严苛到不近人情的师尊,究竟哪个才是真的?还有你的妻女,既然那么舍不得,为何会忘得一丝不剩?”
“不是忘却,是剥离……我的妖骨和妖丹被阿姐塞进了另一具躯壳中,那躯壳就成了‘我’,我便不再是我。而你也不过是她看中的材料,来做下一个躯壳。彼时你年幼,不过是个稚子,我心生不忍,便用妻子的血液将你封禁,那血液,阿姐碰不得。” 他艰难地说着,蛇身下的黑色石头突然震颤起来,发出沉闷的嗡鸣声,石头上那些鳞片的边缘渗出丝丝缕缕的暗红血丝。
潭水翻涌着,浓烈的妖气从潭底往外弥漫着,强烈的威亚铺天盖地,归楹猛地回撤一步,那从潭水中飞出的寒刃慢他一步落在刚在的站位上。
归楹手中执剑,眼神冰冷地看着岸竹。
岸竹苦笑一声,无可奈何地倒在石头上,轻声说道:“你快走吧,在此地驻足太久,会触动阿姐留下的禁制,到时候,你便走不了了。你离开后若有机会遇见我的妻女,便告诉她们……罢了,也没什么好交代的。”
“师尊,你痛苦吗?”
归楹手中的剑泛着寒光,他的眼神却比剑光更冷,红唇轻启,他说:“师尊,弟子愿为你终结此刻的痛苦。”
岸竹错愕了一瞬,挺直了蛇身,盯着他看了许久,才缓缓说道:“终结?用你的剑吗?也是个好法子。不过……既然要结束了,那我有些话想与你说,你且过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