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归楹飞身而至,脚下踩着佩剑,停在岸竹身边伸手示意他开口。
岸竹这次长长地叹了口气,犹豫良久,还是开口说道:“我与阿姐血脉相系,共享同一颗心脏,所以我从未怪过她。反倒是你,我与你相处的时日不多,如今已过百年,昔日的种种我早已忘却,那份情谊也算不得什么,所以……”
“多谢你还愿意叫我一声师尊。”
潭水翻涌,细小的泡沫浮出来又被打下去,水声激荡。
在飞溅的水花中,岸竹闭上眼,高声说了一句,“好徒儿,此番突袭一剑宗禁地,你没有辜负为师的期望,若是能一鼓作气杀了那宵尾,你便是妖族的功臣!”
归楹错愕,“什么?”
他话音刚落,无数修士御剑而至,将他团团围住,为首之人就是一剑宗宗主,宵尾。
她眉间的红痣殷红如血,那双黑白分明的眼中尽是冷漠,唇角微微抿着,尽是仙人之姿。在她身后,有一剑宗的长老和弟子,还有其他门派的掌门和天骄,他们怒目而视,眼带杀意地看着归楹这个异类。
她身后的弟子执剑指着归楹,大声呵斥,“大胆妖族,竟敢闯我一剑宗禁地,将无数作恶的妖族放走祸害人间,你此番罪行,罄竹难书!”
“原来你就是妖族安插在一剑宗的卧底,当初放走蛟若的人就是你!妖果然是妖!即便宗主亲自教养,也没能让你抛弃妖性!”
那两名弟子将该说的都说完了,宵尾才抬手制止了他们。她红唇微微勾起,双眼盈盈,轻声说道:“各位道友,妖族此举是在向我等宣战。这一站,不可避。”
“若要九霄安定,妖族不得不除。”
她身后的弟子高声附和,“除妖族!除妖族!”
归楹看着那些长老和掌门眼中势在必得的光芒,他一瞬间全懂了。
从一开始,这就是一场局。一场针对妖族设下的局,宵尾的目的就是为了这一刻。
她要将妖族斩尽杀绝。
归楹转头看着岸竹,嘲讽一笑,“原来,你的存在也不过是为了这一刻。”
岸竹轻声说道:“至少当年我真的心生恻隐,留你一命,才让你有了如今。”
他说罢潭水汹汹,无数巨大的黑影从水中钻出,如胡乱挥舞的漆黑蛇尾,毫不留情地攻击着那些修士,出手狠戾,招招致命,短短一瞬,便有几名修士因此丧命。
岸竹高声说道:“徒儿快逃,为师帮你拦住这些道貌岸然的人类。还望徒儿谨记你我初衷,将九霄还给妖族!”
归楹若是真的走了,他便真正成了突袭一剑宗的幕后黑手。
可即便不走也改变不了什么,此局就是为他而设的,他百口莫辩。
他说的话没人会相信,这群人给他泼的污水,他无论如何也洗不掉。
手中的剑嗡鸣着,怒气在胸腔里不断燃烧,烧断了他的理智,烧断了他的顾虑。这一刻,很多东西都不重要了,爱恨不重要,未来不重要,只有手中的剑那么鲜明,只有被污蔑的愤怒那么旺盛,如烈火不断灼烧着自己。
他挥剑斩断岸竹的一条蛇尾,然后悬浮在潭水之上,冷冷地说道:“我并未勾结妖族突袭一剑宗,也从未接触过其他妖族,我此生接触最深的妖族,就是宗主。此话,你们信还是不信都与我无关。”
“若要战,便出手吧。”
第132章 修仙(62)
归楹话音刚落, 宵尾袖中便射出一道莹白流光,迅速击打在他身上。此招并非杀招,却裹挟着浓烈的妖气, 分明是她自身的力量, 此刻却成了栽赃的铁证。
在一剑宗数十名长老的掩饰下,这妖气只能出自归楹自身,与宗主毫无关系。
“大胆妖族,竟敢妖言惑众诬蔑宗主,受死吧!”开口的一剑宗长老须发皆白,手中拂尘化作万千银丝, 每一根都灌注了磅礴的雷霆之力,织成一张遮天蔽日的电网, 那电网从天而降, 其中威力极似天雷。
这名长老归楹有印象,是一剑宗数百年间出过最绝顶的天才,天生雷灵根,又身负血脉之力,他的经历被刻在宗门石碑上,数百年来,被无数弟子仰慕着, 只盼有朝一日能成为如此大能。
没想到, 他见到了年少时敬佩的长老,竟是在这种场合里。
电网生成的同时,无数凌厉的剑光、各式各样的符、难得一见的法器从四面八方袭来,封锁了他所有退路。出手的全是一剑宗的长老, 他们眼中燃烧的并非是除妖卫道的正气,而是对“揭穿”妖族阴谋、将妖族置之死地的狂热。
九霄灵气变得稀薄, 妖族修炼对于人类来说有太多得天独厚,那些妖掠夺灵气的速度远胜于人族,在这样的背景下,大战一触即发。
可缺少一个由头,缺少一个正道名正言顺的借口。他们要争抢,要除去异族,但又不能直接抢,直接杀,所以才设下这个简陋的陷阱,让妖族成为先动手的那一方,让他们的一切行为都有理有据。
这就是正道的坦诚,他们终归要是“正”的。
归楹手中长剑嗡鸣震颤,执剑的手微微颤抖,并非是恐惧,而是被胸中那滔天怒焰所激荡。他足尖在潭水上猛地一踏,水花飞溅中,他的身形不退反进,成了一道逆流而上的青色闪电,猛地撞向那看似密不透风的猛烈攻击中。
那一刻剑光暴涨,清冷的寒芒在各式术法的映衬下,显得孤绝而锋利。
归楹眼神冰冷,手中的剑灌注着磅礴的灵力,面对如此危急的场面,记忆好像复苏了,一些画面频频闪现,他执剑,如那些频闪的画面中一般,启唇念出了那剑招。
“天地剑第一式,风声剑影。”
他的身影变得模糊,好像真的被风吹散了,手中的剑变成耀眼的寒芒,快速闪现在不同的方位,他游走在天罗地网般的攻击之下,还要分神防备岸竹的偷袭,那些巨大的黑色蛇尾带着阴冷的妖气,出其不意地出现在任何一处,给修士带来重创。
你若是细看便能发现,那蛇尾攻击的全是其他门派的修士,一剑宗的修士岸竹半点没碰。
狂风袭来,归楹的身影更加难以捕捉,风成了他的伪装,他藏匿着身形,肆意攻击着那些污蔑他的修士。
“破!”一声低喝,剑锋精准点在那电网上,发出刺耳的“滋滋”声,拂尘的银丝被剑气割裂,电网瞬间溃散一角。他身形灵活一转,险之又险地从几道符爆开的烈焰缝隙中穿过,灼热的气浪卷起他翻飞的衣袂,布料焦糊的气息混入浓郁的血腥。
缠斗许久,归楹未落下乘,但因为时间越来越久,他终归有些疲乏,动作不再灵活,攻击也大打折扣。
就在他露出破绽之时,一道由阴寒灵力化成的冰霜锁链无声无息地缠上他的左侧脚腕,寒意瞬间侵入经脉,他的灵力运转为之一滞,脚腕被冻得发麻,快速失去了知觉。
归楹闷哼一声,反手一剑斩在锁链上,碎冰飞溅,锁链应声而断,但那股阴寒滞涩之感却如附骨之疽,难以摆脱。
归楹在纷乱的攻击中猛地抬头,目光穿透混战中的法术光芒,死死看向战局外那抹清冷的白色身影上。她唇角噙着一丝浅淡的悲悯笑意,眼神却十分冰冷,正静静欣赏着这场由她亲手设计的围猎。
她的指尖上,一缕更为浓烈的妖气正在悄然汇聚,目标赫然是正在奋战的岸竹。
岸竹的蛇瞳骤然收缩,他看到了宵尾的动作。
残缺的蛇身剧烈地颤抖起来,他周身充斥着被背叛的极致愤怒和悲哀,他猛地张口,发出一声不像人声,也并非蛇鸣的尖利啸叫,“阿姐!”
这声凄厉的呼喊,混杂在震耳欲聋的法术爆鸣声中,微弱得几乎被淹没。但归楹听到了,好几个修士也听到了。
他们下意识地顺着岸竹绝望的目光看去,轻而易举地捕捉到了宵尾指尖那抹浓烈的妖气。攻击转瞬即逝,在岸竹死亡的瞬间,强烈的妖气铺天盖地压下,让所有修士为之胆战,他们握紧了手中的剑,这一回,却不知该朝向归楹还是宵尾。
真相来得如此轻易,在归楹变成强弩之末时,在修士一方折损大半之时。
一剑宗的长老飞身而至,护在宵尾身侧,他们御剑而飞,白衣翩翩,用同样漠然的眼神注视着那些负伤的修士和疲惫不堪的归楹。
在这一刻,正邪已见分晓,即便是再迟钝的人也知道自己中计了,而且大概率会折损于此。
有掌门当机立断自爆元婴,试图将此刻看见的画面传回宗门,但他被压制了。
一道蛇影,一道遮天蔽日的巨大蛇影出现在他们头顶,轻而易举压制了他的自爆。在那蛇影的阴影之下,他们连呼吸都变得滞涩,灵力不受控制地往外倾泻,缓缓汇聚于宵尾身上,让她修为猛涨。
那些修士被吸食灵力,接二连三地丧命,有人在负隅顽抗,颤颤巍巍地说:“宵尾!你竟是妖族!”
“你这个卑劣的妖族!竟敢设局暗害我们,你此举,不怕天打雷劈吗?沾染这些因果,你飞升无望,终其一生都只能是妖!”
“妖就是妖!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我等倾尽全宗之力助你,结果你竟是妖!你才是那只搅得九霄不得安宁的妖!一剑宗……一剑宗藏污纳垢,包庇妖族,你们是人族之耻,你们是人族的叛徒。”
宵尾额间的红痣越发鲜艳了,她怀里抱着一柄拂尘,眉眼低垂,清冷出尘,红唇轻启,嗓音轻柔:“诸位道友不必为我担忧,这因果我便是沾了,天道也不会找我清算。你们可是忘了,当初你们为了躲避因果的清算,将天地之间的连接砍伐,直到如今,那棵树也还未长成。”
“正因天道无法管控此方世界,所以你等才能肆意杀人,将人间界当成你们宗门弟子历练的秘境,将凡人性命当作你们弟子的磨刀石。正因天道的缺席,所以你们将妖族赶尽杀绝,让多少种族因此消失。过往种种,各位道友难不成全忘了?”
“你们倒是忘得干脆,但是人间界的凡人不会忘,那是他们的血泪浇铸出来的仇恨,若有一日能够报仇雪恨,他们会不惜一切代价。我们妖族也不会忘,毕竟死去的同族无法复生,我们始终记得,是谁害我们成了种族遗孤。你们的罪孽一笔笔都记在人心,如今还想装作无事发生,荒谬!”
“现在一个个地开始说因果了,真真可笑。等到天道再次监管这个世界,不知还要等多久,既然那一日遥遥无期,你们这些废物便不要再和我们抢夺灵力了,毕竟你们这样的废物,活着也只是苟延残喘,浪费灵力。”
有修士心生退意,连忙放下武器跪地求饶:“我愿俯首称臣,为宗主效犬马之劳!还望宗主不计前嫌,饶我一命!”
“我也是!我愿奉宗主为首,为宗主扫清一切障碍,祝您修成正道!”
“还望宗主不计前嫌,饶我等一命!往后必将唯宗主马首是瞻,绝无二心!”
宵尾看向归楹,勾唇一笑,轻声说道:“你听见这些正道修士的求饶了吗?低三下四,摇尾乞怜,好生可笑。想当初,我的爹娘或许也是这般苦苦哀求的……罢了,往事便不提了,只说眼下。”
“眼下啊……就是我一剑宗的妖族都比你们这些正道魁首要有骨气些,至少他到现在也没有求饶。如此姿态,真是令人作呕。”
宵尾一挥拂尘,眼中野心勃勃,“一剑宗弟子听令,给我杀。”
“弟子遵命!”一剑宗众人齐声回应,提着剑气势汹汹地攻向那些人。
“噗嗤!”
“啊!”
惨叫声此起彼伏。
一名掌门正欲掐诀施法抵抗,手腕却被一道瞬间而至的剑影洞穿,鲜血飞溅,法诀被迫中断。
另一名体修用土石砌成巨盾,艰难抵抗着,一道剑影却诡异地绕过盾牌边缘,在他肋下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痕,那剑影见了血,便像活物般往伤口里钻,痛得他发出凄惨的哀号声。
有修士试图御剑闪避,却被数道剑影如附骨之疽般缠上,护体灵光如同薄纸般被撕碎,身上瞬间添了数道血痕。
归楹的身影在密集的攻击缝隙中时隐时现,每一次闪现,都伴随着凌厉的剑光和修士的惨叫。风声成了他最好的掩护,混战中他如鱼得水,试图一举冲破层层防护,逃离这什么都不对的禁地。
就在他即将冲破包围圈之时,他身上覆盖了一层黑影。
归楹汗毛倒竖,一种前所未有的危机感瞬间笼罩着他,不安在蔓延。
他甚至来不及完全转身,只能凭借本能和敏捷的身法在半空中强行闪避,手中的长剑以一个极其扭曲的角度向后格挡,周身灵力瞬间凝集成壳,防范着即将出现的攻击。
“铮!”
刺耳的撞击声攻击着他的耳膜,凌厉的剑意和阴寒的妖气交织着,在重创之下,他只觉得胸口剧震,气血翻涌,被这股力量击飞后狠狠砸向岸边坚硬的岩石之上。
岩石瞬间碎裂,烟尘弥漫。
归楹闷哼一声,强忍着五脏六腑移位的痛楚,单膝跪在碎石之中,以剑拄地才勉强稳住身形。他猛地抬头,看见天上那巨大的蛇影,巨大的红色蛇瞳比月亮还要大,还要圆,此刻正静静地凝视着他,像是在看一个可口的猎物。
宵尾唇角的笑意加深了,额间的红痣殷红似血,散发着不祥的光芒。
归楹感受到冰冷的威压从那巨大的蛇影中开始散开,落在他身上便如同实质的枷锁,将他死死钉在原地,灵力的运转变得无比滞涩,身体被无形的威压挤压着,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
宵尾的身影在蛇影的笼罩下显得无比渺小,她一袭白衣,怀抱拂尘,如仙人般带着掌控一切的从容。
她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归楹,像看着一只负隅顽抗的蝼蚁。
归楹挣扎着想要起身,握剑的手指因过度用力而指节发白,他剧烈地颤抖着,五脏六腑都在疼,然而他越是挣扎,那来自于威压的束缚就越是强烈。
他闷哼一声,刚刚撑起一些的身体再次被重重压回地面,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喷出,溅在冰冷的碎石上,留下刺目的红。
他缓缓抬头,艰难说道:“为何?你为何会这么强……”
这样的威压他只在堂溪涧身上感受过,可堂溪涧是天道承认的半仙,拥有如此威压再正常不过,那宵尾又是为何?为何她会有这么强的威压?
话音未落,头顶的巨蛇虚影忽然动了起来,巨大的蛇口无声张开。一股妖气洪流自她口中倾泻而出,那妖气洪流的目标并非归楹,而是宵尾。
磅礴的妖气瞬间将宵尾淹没,她雪白的衣裙在暴烈的妖气中纷飞着,额间那颗红痣骤然爆发出妖异的血光,强大的力量疯狂涌入她的身体,周遭的空间都因这狂暴的能量而微微扭曲。
终于,那巨大的蛇影仿佛耗尽了力量,开始变得稀薄而透明,最后如烟雾般散去,无声消弭。压在归楹身上的威压也随之消散,禁锢消失,他却依旧难以行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