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归楹应了一声,感慨道:“师姐离开时,我院子里的小树刚刚种下。如今,那棵树已经度过了不知道多少个寒暑,添了不知道多少圈年轮。”
蛟若也感慨,“时间啊,明明永远也看不到头,却走得那么快,一分别就是几十年。”
辞突然清了清嗓子,强行打断两人的寒暄,她挪了挪位置坐在蛟若旁边,靠着蛟若说道:“师姐,我们之后该怎么办?”
蛟若摸着她的头发,像是看着一个任性的孩子,柔声说道:“先去淮行的家乡安顿下来,之后我会联系妖族,到时候我们一起攻上一剑宗,报仇雪恨。”
归楹突然看向辞,然后问道:“你和淮行当初去往人间界是所为何事?这是你第一次去人间界吗?”
辞摇了摇头,“我经常去人间界。有时候是和其他宗门的好友一起下去历练,有时候是帮宗主办差,办差的内容多是相似的,都是传信,向同一个地方传信。这次去,是为了带一个人回九霄。”
“何人?”
“问道楼的楼主。当初我们去往元州后,师兄因和人打斗而受伤,我们就此分开,那天夜里,我吩咐淮行跟踪师兄,自己便去了问道楼,将他们的楼主用传送阵法送回了九霄,交给了宗主。”
说起这个,辞露出一个极其嘲讽的微笑,她说:“宗主与他往来甚密,我好几次去往人间界都是为了向他传信,或是为他办事。我将他送走后,在问道楼留下了宗主制作的傀儡,那傀儡能将自己的所视所听全部传回一剑宗。”
“所以,宗主很早便知道你身边那人的底细,因为她从傀儡的视角里见过这个人。”
“怎么可能?”归楹的第一反应就是质疑,若那个楼主是傀儡,那和他频繁接触的堂溪涧为什么没看出来?他可是半仙。
辞明白他的意思,毕竟归楹身边那帮手有多强,她也是有所耳闻的,“当时我们回到九霄,师兄可曾察觉到‘岸竹’师叔是傀儡?”
看着归楹震惊的表情,辞没忍住笑了一下,然后才开口解释:“为何这傀儡会如此逼真,因为他有血有肉。给一个活生生的人强行塞进妖骨和妖丹,然后就成了半妖,再用秘法将其雕琢,就成了最完美的傀儡。不过这样做出来的傀儡最多只能坚持五年,因为那个被困住后依旧鲜活的灵魂最多只能支撑五年。”
“问道楼的至宝能够卜算,所以宗主很看重那人。我曾偷听到一些内容,楼主说天地将倾,此方世界将不复存在,不过卜算后有一线生机,需要找到支撑天地的‘柱子’,他说,‘柱子’出现了……后面我没听到,因为被发现了。”
辞看了归楹一眼,挑眉露出一个笑容,语气刻薄地问道:“师兄,你说谁是那根‘柱子’?楹,真是一个有意思的字。”
归楹脸一黑,双手撑地往后一转,不再和他们说话。
所以说,宵尾早就知道自己的身份,知道自己是连接天地的“柱子”,知道自己与天道有关系,那她为何还要在自己面前大肆屠杀?徒造杀孽,沾染因果,到时候就算这个世界得以保存,她也绝对活不了。她到底想做什么?
归楹突然想到,当时控诉时,宵尾提到了人间界的凡人,而她接触最多的凡人就是问道楼的楼主。
她说“人间界的凡人不会忘,那是他们的血泪浇铸出来的仇恨,若有一日能够报仇雪恨,他们会不惜一切代价”。不惜一切代价,能做到什么程度呢?
可惜他去往人间界的次数太少了,所以不知道问道楼和九霄的恩怨,要是知道其中细节,定能有点头绪。
淮行讪笑着,挠了挠下巴一副呆愣模样,试图缓解尴尬的气氛,便开口道:“这才是我记忆里的师姐嘛,当初在元州那个温柔的师姐,一看就是蛟若师姐。”
辞白了他一眼,冷笑一声说道:“就你有脑子?蠢货。”
淮行被骂地缩了缩脖子,坐回船头上抱着船桨有一下没一下地划水。
也是分开太久了,他都忘了师姐一向看不上自己,对自己从来没有好脸色,也不曾说过什么好话。
蛟若摸着辞的头,笑得纵容又无奈。
辞是她养大的孩子,当初宗主贪图辞的血脉之力,将她从爹娘手中强行抢了过来,那时她才三岁,虽年幼,却也记事了,经常哭着要回家,一次次往山门那儿跑,坐在门口吵着闹着要回家。
宗主懒得照顾孩子,就将脏兮兮的小孩儿扔给了她。
她悉心照顾了好几年,辞终于不再哭闹着要回家了,慢慢开始学习法术,每天御剑在一剑宗到处跑,谁人都知道宗主的首徒是个漂亮开朗的孩子。
后来她被迫离开,一分别就是几十年,虽能看着辞成长,却无法跟她交流。
孩子遇险她不能出手相助,孩子受伤她不能轻声安慰,孩子被人欺凌她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后来辞长大了,修为变深了,她就看不到了。
修士和妖族都有漫长的生命,所以他们的遗憾和痛苦也会格外漫长。
“释怀”这个词很少出现在他们身上,更多的是“心魔”。
因爱生心魔,因恨生心魔,因悔生心魔……
第133章 修仙(63)
淮氏祖地, 淮水村。
小舟轻巧地越过一层无形的屏障,海浪翻涌间,他们依旧坐在小舟上, 却出现在悠然宁静的乡间。天空是澄净的蓝和棉絮般厚重的白, 地面上是排列整齐的田地,田埂上,衣着朴素的人们正扛着锄头去往自家地里。
他们相互攀谈着,聊到兴起时便将锄头横在田埂上,然后坐在锄头上细细聊着。
那乡间画卷明明近在眼前,却仿佛隔着一层频繁波动的水波, 似真似假看不真切。
四人下了船,站在那层水波外, 他们同时感受到了磅礴的灵力和并无恶意的威压。这是一个精心布置的强大结界, 庇护着这片与世无争的净土。
“到了!”淮行紧绷的神情终于放松下来,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雀跃和自豪,“这就是淮水村。村子外有祖宗留下的结界护着,即便是宗主他们也轻易进不来,能够抵挡不少时日,足够蛟若师姐联系同族了。”
他说着在指尖轻轻划了一道,那伤口处立刻涌出两滴血珠, 他将血珠按在结界上。
结界被打开了, 顷刻间,一股柔和清新的力量拂过众人身体,驱散了他们身上的疲惫。清甜的麦香从田地里传过来,鸟雀站在稻草人上叽叽喳喳, 好奇地张望着这些面生的客人。
辞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安静祥和的小村庄,试图找出记忆中故乡的影子。在她模糊不清的记忆里, 自己也是降生在这样一个淳朴宁静的乡间,也曾在田埂上捡种子割杂草,眼巴巴地盼着爹娘忙完回家。
蛟若则闭上眼感受周遭的气息,脸上露出一丝赞许:“好精纯的守护之力,此地灵气也颇为温和,的确是个适合繁衍生息的好地方。”
“淮行,先找个地方落脚吧,要僻静些的。若是可以,别让人知道我们来过,我们早晚要前往一剑宗寻仇,莫要让你的族人担忧。”归楹的声音恢复了往常的沉稳与冷漠,是原先那种不近人情的模样。
“好嘞师兄,我们往这边走。在山脚下有处荒废已久的小院,虽然旧了点,但收拾得干净,屋舍也宽敞。那地方人迹罕至,适合我们暂住。”
淮行带着三人从小路走,绕过了人来人往的田地,无声无息地往山脚下的小院去。
可刚刚走到院门口,就见一个女子坐在院子里洗菜,旁边还有个穿着红衣的男子在杀鸡。
淮行快跑了几步,走到院儿门口高声喝道:“你们是谁?为何会在我淮水村!”
那男子随意瞥了他一眼便移开了目光,他继续将杀好的鸡浸在热水中,为待会儿拔毛做准备。那只鸡已被割喉放血,但仍时不时地抽搐几下,要用力按着,否则就会将腥臭的热水溅得到处都是。
那女子甩了甩手上的水,站起来对着他们态度温和地说:“这位道友是村里的人?我们是村长的客人,已经在此住了两日余。我叫蔓意,这位是我师兄旃极,屋里还有我师侄寒临与我师尊。”
淮行皱眉,淮水村已经近百年没有外人出现了,他爹娘更是深居简出,在九霄认识的人一只手都数得过来,这几人他从未见过。
他朝着蔓意拱了拱手,态度恭敬地说:“道友好,我是村长的儿子淮行。我爹娘年事已高,平日里总在闭关,今日也依旧在闭关,不知几位是如何与我爹娘相识的?”
蔓意看了旃极一眼,柔柔说道:“前些日我师兄带着师侄途经此地,发现有修士围攻村外结界,村长夫妇与他们苦苦争辩,那些修士却一意孤行,非要强行突破结界。我师兄出手相助,便受村长邀约在此小住。”
“我与师尊则是昨日才到的,我师尊此时正在疗伤,所以不便相见,还望见谅……”
她说着说着,突然眼睛一亮,惊喜地喊道:“归楹!”
还未等归楹答应,她便小跑着凑到他身边,亲近地拽了拽他的袖子,“你的伤势好些了吗?你怎会在此?”
归楹愣了片刻,然后才释怀一笑,将自己的来历详细说给她听。
在他记忆中出现过的人少之又少,其中多数都是和堂溪涧有关联的人,在这些人中,蔓意是和他关系最密切的,但她与堂溪涧的关系同样密切,所以她的出现,总会连带着揪出另一人的存在。
只是他也有些为难,蔓意出事太早,没有参与他和堂溪涧故事的后半部分,所以在她的心里,他们就该是在一起的,遇到困难一起面对,闲暇时也要凑在一起,这样才是对的。
他也不好将那些怨恨细说,说得多了,反倒显得自己念念不忘。
等他说完,蔓意眼睛都亮了,态度十分积极地说:“那我跟你们一起去,我帮你。还有师兄,他也去!”
“不必,你如今只剩精魄,不要勉强。”
“不勉强不勉强,有师尊在呢……”她揪着归楹的衣袖将他往院子里带,边走边说,“师尊跟我说过你们的恩怨了,我跟你是一边儿的,我也觉得师尊擅自作主将你忘记太过薄情,所以我们要狠狠压榨他!”
归楹失笑,顺着她的力道往前走,纵容地说:“你别操心这些,你的当务之急是早日修成人形。为了他白白耗费千年修为,你也是个傻的。你修炼本就懈怠,经此一遭,不知要何年何月才能再得一具肉身。”
归楹问她:“你与他,如何了?”
蔓意顿了一下没有回答,她和旃极之间,什么都还没说清楚。
到底是同门情谊,还是男女之情,他们心中都有自己的判断,或许是同样的想法,又或是截然不同的理解,但谁都没有先开口。
不过她好像没那么在意,她不在意自己与旃极之间的关系该如何定义,只要能长长久久地相处就够了。
就像现在这样,他们是同门,是师兄和师妹,同样待在师尊的青铜铃里,也共同教养一个徒弟,偶尔还能坐在一起数落小师弟的木讷……这样的日子于她而言已经足够了,温情、克制、永恒。
像归楹和师尊那样浓烈的情感,或许绚烂迷人,但太不可控,她会恐惧。
那样的热烈仿佛随时都会燃尽,先是将他们之间的感情燃尽,然后再将两个人燃尽,最后什么都没有,只剩一地的灰烬,拼凑不出曾经的温情。
她会迟疑,会害怕,会担心师兄的情感不够长久,担心他的情感会和他的性格一样,阴晴不定,时而浓烈时而冷淡。
师兄就是师兄,他不是归楹,不是师尊,也不是自己。所以他的情感是未知的,可以是任何模样,所以做道侣并不会比做师兄妹更好。
蔓意越了解旃极,就越是迟疑。
因为旃极行事果断,肆意妄为,从不会考虑旁的。她可以作为师妹被忽视,但不可以作为道侣被忽视,她无法接受。
已经走到了院子里,归楹还在追问,“你与他,现在如何了?”
蔓意皱了皱脸,半假半真地嗔怒道:“你第一回问了我都没答,你怎的还要问第二遍,真会戳人痛处。”
归楹却说:“这哪里是戳你痛处……我是心疼你。若没有进展,你也不想有进展,就跟我走吧,我们回峻岭,你继续待在我本体上,我们日日晒太阳听风声,你不愿修炼也可以,我护着你。”
旃极就在前面,距离他们几步之遥,那只鸡已经被拔光了毛,他手里拿着刀将鸡胸破开,正在往外掏内脏,纤长的手指滑腻腻的,归楹皱着眉颇为嫌弃地移开目光。
蔓意却专注地看着他,小声说:“可我没有进展的原因就是现在他在我身边,若是回了峻岭,我就再也见不到他了。归楹,我不想见不到他。”
“呵,等他得了肉身,你照样见不到。曾经在青莲山苦等的日子都忘了吗?你埋下的酒都被堂溪涧喝了好几轮,他还是没回来,你永远都在等,好不容易等回来了,转眼又走了,连一句话也说不上,只会来找我哭。”
蔓意“哎呀”一声,甩开他的袖子,恼羞成怒地走进了屋里,只留下一句:“我不跟你说了,我去找师尊。”
旃极的目光追随她而去,等她进屋后才再次将视线放在那只鸡上。
说来也巧,旃极从未见过归楹,也没听说过有这么一号人,而归楹也只是从蔓意口中得知她有个时刻挂在嘴边的大师兄,上次在元州见面时还刀剑相向,现在知道了彼此身份,反倒有些不自然。
归楹在院子里找了把椅子坐下,蛟若和辞便自觉地拿了椅子坐在他旁边,淮行是土生土长的村里人,便主动上前攀谈,帮旃极打打下手。
他想着,既然是和师兄相熟的人,那到时候一同攻上一剑宗,便也多几分胜算。
“师尊,归楹来了,你要不要出去看看。”蔓意说话间揉了揉寒临的脑袋,揽着他的肩膀往外走,边走边说:“走,师叔带你去认认人。”
寒临:“多谢师叔。”
他行走间将衣裳整理好,扯了扯衣摆让自己看起来更精神。
只剩清珩一人在屋里了,外头传来寒暄声,是蔓意叽叽喳喳地跟归楹说话,先是将两拨人互相介绍,然后又喋喋不休地说起了寒临的来历和仇恨,还催促着让旃极说说他是怎么收寒临为徒的。
旃极未得清珩的授意,便不敢说是清珩命令自己收徒的,只能编了些瞎话将这一遭糊弄过去。
蔓意还在问,问归楹是怎么来到的这里,问他在一剑宗过得好不好,问他的师尊怎么样,问他这些年有没有吃苦……
在归楹面前,她的话好像永远也说不完。
已经过了这么多年,她对归楹的依赖一点儿也没少。
想着想着,就听见外头传来了蔓意的声音:“师尊怎么还没出来?我再去喊他……”
清珩刚站起来打算出去,就听到了一句,“不必了。”
是归楹的声音,那时常出现在梦中的熟悉嗓音隔着薄薄的门扉传进来,冷漠平静,听不出半分涟漪,好像他们之间什么都没有过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