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他东扯西扯的,骆明骄听不下去了,出声打断了他。
“你想多了,他的人生并不会因为母亲有犯罪记录就被影响,他的人生也并不是只有考公这一条可以走。在这个世界上钱可以解决大部分的问题,恰巧我很有钱。”
骆明骄傲慢地审视着姜平,想要从他身上找出任何一点优点,但是没有,这就是一个十分普通的变态男人,仗着老师的身份侵害年幼的学生,懵懂无知的学生们尊师重道,孩童的崇拜是他这辈子最值得骄傲的事情。
他人生最大的成就也就是老师。
贬义的,利用自己的阅历坑害学生的老师。
“几十万的赔偿费只是我的零花钱,我有时间和金钱陪你耗,打官司而已,我家有两支法律团队,几十个人可以专门研究你的案件。许阿姨伤人这件事我们理亏,但是结合你的行为,她未必会受到多重的惩罚。”
“你这样的人渣就不用担心方许年未来会怎么样,他的未来一定比你好过千万倍。好好养伤吧,你应该很快就能收到学校的解聘通知,到时候没了工作的牵绊,好好准备打官司的事情。”
他说完就要走,但是还没出门就被姜平叫住了。
“我同意私了。”
紧接着他又说了第二句,“不要影响我的工作。”
骆明骄嘲讽地勾起嘴角,他就说,这种人这辈子最大的成就就是在讲台上对着一群年幼的孩子指点江山。在现实生活中他是失败的,他的人生是普通的,但是在讲台上,他觉得自己是神圣的。
当老师久了,他把学生眼中那个高大全能的自己当成了现实,自欺欺人地觉得所有人都会像学生那样,对他无条件地崇拜顺从。
骆明骄:“行。”
姜平:“我要一百万。”
骆明骄止步,他转过身看着躺在床上的姜平,饶有兴趣地说:“保住工作和一百万,只能选一个。”
姜平犹豫了很久,才不情不愿地说:“工作。”
骆明骄当场打电话给家里的法务,让他们全权负责这件事,要保证之后没有任何后顾之忧。
他能随手给出五十万,这对于他来说并不是什么大钱,当场就能给,但是在给之前要将所有的问题处理好,姜平这个人,以后不能再出现在他们面前了。
离开病房后,骆明骄给骆明则打了个电话,他想让姜平调离A市。
骆明则答应了,甚至没有询问原因。
站在姜平的病房外,骆明骄不甘心地犹豫了一会儿才离开,对待那样一个人渣,这样的态度已经是他的极限,他能忍住不动手已经很顾全大局了。
下午方许年来了,他来医院之前回家了一趟,给许文秀收拾了衣服和生活用品,还做了饭带过来。
带了两份饭,许文秀和骆明骄都有。
还有一罐用高压锅压出来的排骨汤,他坐在床边喂许文秀吃饭,顺口说了一句待会儿要去看姜老师。
许文秀被呛到,一边咳嗽一边捂着被扯到的伤口脸色痛苦。
她极度抗拒让方许年接触姜平,但是又不想把真相告诉他,因为方许年从姜平身上感受到了太多的善意,许文秀不希望戳破姜平好老师的形象。
就算要说,也是以后再说,等到方许年更成熟一些。
骆明骄说:“我跟你一起去。”
他给许文秀使了个眼色,让她放心。
以骆明骄对方许年的了解,他知道这件事不简单。
自从出事后,方许年没有问过许文秀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要么是他自己有了猜测,要么就是他已经知道了什么。
方许年敏锐聪明,只要有一点蛛丝马迹就能抽丝剥茧寻找真相。
骆明骄伸手捏方许年的后脖颈,捏了好一会儿没有放开。
方许年耸了耸肩有些无奈地说:“别担心,我没事的。”
骆明骄的心情又好了,这就是他和方许年之间的默契,他们好像总能感受到对方的情绪,就像方许年能察觉自己每一次捏他后脖颈的意思。
这种感觉很美好,好像他们之间的沟通不需要语言,避免了一些谎言和隐瞒,只要一个动作,一个眼神,对方就能将你的意思猜得大差不差。
就是这样敏锐的方许年,就是这样默契的一段关系,让骆明骄舍不得让其变质。
他不想用“同性恋”这个词毁了方许年的未来,也不想用自己冒犯的爱欲毁了这段友情。
饭后,方许年拎着一袋水果来到姜平的病房,骆明骄跟在他身后进门。
“姜老师,我是方许年,我来看看你。”
姜平那张死人脸上露出笑容,眼睛都亮了,目光灼热地盯着方许年。
已经很长时间没见了,记忆里青涩乖巧的少年张开了一些,变得更加漂亮。
初中的方许年是懵懂敏感的青涩花骨朵,现在的方许年是一朵正在绽放的纯白花朵,干净、明亮、皎洁,所有形容美好的词汇都可以套在他身上。
就是这样毫无污秽的,干净纯洁的少年,时刻撩拨着姜平的心弦,让他的目光紧紧追随着他,做梦都想将其拥入怀中。
“许年啊,许年。最近还好吗?老师听说你转学了,怎么了,岚星不好吗?在那里不高兴吗?有人欺负你是不是?谁欺负你?”
“在三中还适应吗?那边的作息轻松一点,你要自己调理,从紧张到宽松,要慢慢适应,改变自己的学习节奏,不然很容易落下。”
“你这孩子也是,毕业那么久都不回学校看看老师,老师很想你。”
方许年坐在病房里的沙发上削苹果,细长的手指握住红通通的苹果,锋利的水果刀划过,削下一条薄薄的果皮,鲜红的果皮长长地坠着,微黄的果肉暴露在空气中,散发出清新的苹果香。
坐在他旁边的骆明骄下意识地靠近,深深嗅了一下,鼻腔里便满是苹果的清甜香味。
苹果的味道很常见,但是他第一次觉得这味道好闻,或许是因为这是方许年手中的味道,除了清甜之外,还有少年白嫩细长的手指。
方许年专注地削着苹果,没有将目光放在姜平身上。
“许年啊,你瘦了,以前身上还有点肉,现在瘦得都能看见骨头了。多吃点,你们十几岁的小孩子,身体最重要。”
“老师。”
一颗苹果削好了,长长的果皮落在桌子上,规矩地盘好,像是一条鲜红的蛇。和方许年的声音一同落下的,还有那颗彻底暴露内里的苹果,它被放在桌面上的玻璃盘上,和一串提子挤在一起。
“我一直很好奇,柳雨旎为什么要骂我‘同性恋’,江望为什么一直说我是叛徒。以前我太懦弱了,所以就把他们的辱骂和责怪合理化,找了各种各样的理由去合理这些欺凌。”
他说话时拿起水果刀开始切水果,拳头大的一颗苹果被他切得大小相似,整整齐齐地堆放在玻璃盘里。
“现在我已经没那么懦弱了,所以下午就请假去了岚星,去找柳雨旎和江望。”
姜平有些震惊地看着他,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可方许年没有给他机会,很快就接着说道:“老师你一定很震惊,我以前那么害怕他们,连直视柳雨旎的勇气都没有,而且很长时间都不敢和江望说话。但是今天我突然觉得没那么害怕了,然后就打车去了岚星。”
“从三中到岚星打车要十九块钱,姜老师,原来我和真相之间的距离那么便宜,只需要十九块钱。你想知道吗?那些十九块钱的真相。”
姜平有些慌乱地捏着被子,口不择言地说:“许年你别听他们瞎说,他们都是造谣的……老师对你的好你忘记了吗?你被那么多人欺负,只有老师一直在帮你,只有老师一直在照顾你……”
方许年照样是一张面无表情的脸,依稀带着几分骆明骄的影子,他打断了姜平的碎碎念,自顾自地说:“我初一的时候柳雨旎经常说我身上很臭,她是从冬天开始说的,而且我靠近她之后她就会干呕,不是表演出来的,是真正的干呕。”
“我一直以为是衣服酸臭的味道,因为冬天衣服很难晒干,捂久了就会带着一股酸臭的味道,我自己也经常闻到。或者是我身上的汗味,那时候家里的热水器坏了,我妈经常不在家就没人修,我每次洗澡都很简单,总感觉没洗干净。”
“但是我今天去问了,柳雨旎说不是。她说是另一种很恶心的味道,腥臭,像我们小学附近种过一段时间的石楠花。我很奇怪,我身上为什么会有那种味道呢?我想了很久,想到了老师,柳雨旎说我臭的那几天我感冒了鼻子不通气,老师你说我穿少了,就给了我一件打底衫。”
“这件事我记得很清楚,还写进了日记了。现在才发现,原来臭的不是我,是老师的打底衫。”
姜平连忙说:“不是的,许年你想多了。柳雨旎那个孩子从小就满口谎话,她的话你不能信的,她从小就是个祸害!”
“那江望呢?你害江望摔断腿,还背着我找他谈话,说我跟他不是一路人,他自甘堕落只会带坏我,会影响我的前程。你找了江望好几次,所以江望说我是‘叛徒’。也幸亏去问了他,我才能知道一直给我发骚扰短信的人是老师。”
“姜老师,我没有朋友是因为你不想让我有朋友,我被欺负是因为你希望我被欺负。你对我很好,我以为那是帮助,殊不知是你让同学们孤立我的手段。”
“许年!你怎么能这么想老师呢!老师都是为了你好,你不能因为他们的一面之词来曲解老师,他们都是欺负过你的人,你怎么记吃不记打!”
姜平气急败坏地大吼。
方许年应了一声,随后说道:“老师你别着急,我还没告诉你柳雨旎为什么会觉得我是同性恋。因为她看到了,他们都看到了,我在办公室午睡的时候,老师你亲我。柳雨旎手机里还存着照片,很清楚,所以我也看到了。”
姜平哑口无言。
“呲啦”
椅子摩擦地面的声音十分刺耳,方许年下意识抖了一下,然后望向声源处。
怒火高涨的骆明骄几步便走到病床旁,提着姜平的领子将人拽起来靠坐在床上,然后用左手狠狠在他脸上揍了一拳。
他的右手不方便活动,光凭左手就将姜平揍得嗷嗷叫。
姜平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眩晕,立马按下了床头铃。
骆明骄的拳头如雨点般砸在姜平的脸上,他已经说不出威胁的话了,这一瞬间他理解了许文秀的愤怒,什么公平啊法律的全被抛诸脑后,他只想让姜平去死!
让这个人渣去死!
方许年所经历的,都是姜平为他构建出来的。
同学的孤立,朋友的远离,都是姜平。如影随形的流言蜚语,漫长的痛苦时光,都是姜平。
就是这么一个人渣,曾影响了方许年的一生。
他凭什么!
方许年连忙跑过来拉他,一只手抱住他的腰往后拽,一只手拽他揍人的左手,但是骆明骄力道太大了他拽不住,就想法子踮着脚去捂眼睛,想着他看不见了就不好动手了。
他一边拦还一边喊,“骆明骄,别打了,你要给他打死了!”
“你先冷静一下!等他好了再打,别让他死这儿了!骆明骄!他死了就出大事了,你要坐牢的,而且这间病房就脏了……”
病房的门被推开,医生、护士、骆明则、覃念,还有骆氏的法务,一群人乌泱泱地站在门口,瞠目结舌地看着骆明骄暴揍病人,听着方许年着急地阻拦声。
骆明则脑子一抽,伸手将门关上了。
门合上的锁扣声让他反应过来,又立马将门推开,大声训斥道:“骆明骄,你发什么疯,还不快放手!这里是医院,不是你胡闹的地方,而且谁教你的随便动手打人!”
如果不是他的第一反应是关门,大家都要信了他的义正词严。
骆明骄停下了,顺手扶着方许年的肩膀将他带到沙发上坐着。
他叉了块苹果放进嘴里平缓自己的情绪,然后冷淡地说:“我收着力打的,没出事。”
“嘿,你还骄傲上了是吧。”骆明则训他。
覃念拽了拽骆明则的袖子,笑着说:“好了,不要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他。”
然后转过头跟医生说:“麻烦你去看看那位先生有没有事,辛苦了。”
医生护士进入病房将姜平拉走做检查去了,骆明骄瘫在沙发上发呆,谁跟他说话他都不搭理,暗戳戳地跟自己较劲。
覃念不想在这种时候刺激他,就跟方许年开玩笑,“许年,下次他犯浑你别惯着他,就打他骨折的右手,让他冷静冷静。要是他右手好了,你就揪他耳朵,让他疼一点就知道停手了。”
刚才被吓到的情绪褪去,方许年已经知道骆明骄突然动手的原因了,他在为自己抱不平,那些自己劝自己放下的旧事,骆明骄比他更在乎,还有妈妈。
他回家耽搁了很久就是因为突然接受这些事情需要冷静,所以借着做饭炖汤的借口在家里待了很长时间,这才将自己劝住了,像曾经每一次被欺负一样。
但是骆明骄在乎,妈妈也在乎。
骆明骄的在乎是在知道的一瞬间不管不顾地动手,妈妈的在乎是将自己的生命抛之脑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