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沈砚被内侍引着进来。他身着绯色圆领官袍,腰束金带,一丝不苟,衬得人身姿清正。他不疾不徐上前,行至御案前数步之遥,依礼下拜:
“臣沈砚,叩见陛下,太子殿下。”
“沈砚。”皇帝目光宛若利剑般剜在他身上:
“科举案的犯人已经招供了。说是你出卖试题,还授意他暗中招揽同党,笼络人心,意图舞弊谋私。沈砚,你有何话说?”
沈砚猛地抬头,满脸震惊:
“臣从不曾听闻过此事,此事定时有人栽赃陷害!望陛下明察!”
“明察?你当朕没有查过么?太子,你说!”
文麟上前一步,目光低垂:
“沈大人,父皇亲口定下试题的当夜,在场所有人中唯有你借着出宫探望病母的由头,离宫整整两个时辰。你的贴身仆人,与李啸风的家奴秘密会面,你与李啸风的来往书信已被查获。更不必说,你府内库房里还查出了数十万两来历不明的银两。桩桩件件,铁证如山,沈大人还要狡辩吗?”
“殿下明鉴!臣冤枉!!”
“陛下!臣那夜离宫,确因家母突发急症,臣为人子,心焦如焚,宫中诸位值守内侍、宫门禁军皆可作证!至于什么家仆私会、私藏书信,还有库房银两,臣当真一概不知,定时有人栽赃陷害,欲置臣于死地啊陛下!”
“这是栽赃,那也是栽赃!”
皇帝怒不可遏,拍案而起:
“你们这些人,一个个被查出来之后,哪个不是喊冤叫屈?若是人人都是冤枉,朕这江山就该是河清海晏,再无冤屈了!”
“证据确凿,铁证如山,你竟还敢在朕面前巧言令色,百般狡辩,来人!”
殿外的侍卫闻声而入,甲胄碰撞声清脆刺耳。
“将沈砚拖下去!打入天牢,听候发落!”
“臣是无辜的!陛下饶命!臣是冤枉的”
沈砚被侍卫架着胳膊往外拖,凄厉的喊声穿透殿宇,渐渐远去。
“咳咳咳”
待殿门重新合上,皇帝突然捂住嘴,剧烈地咳嗽起来。一旁的总管太监连忙上前扶住他,满脸焦灼地轻拍他的背:
“皇上,您慢点,当心龙体啊!”
“父皇”文麟快步上前,眉宇间掠过一丝担忧。
皇帝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无碍。
“没事,老毛病了。太子,你今日入宫,除了沈砚的事,还有什么要禀报的么?”
文麟垂眸,沉声回道:“父皇,儿臣查到,这科举案的背后,还藏着一人。”
“请父皇容儿臣,捉拿此人。”
京兆府府尹。
此时正是晚间时刻,杜府一家人都在呵呵乐乐吃饭,大门被人一脚踹开,甲胄铿锵的禁军如潮水般涌入,将府邸围得水泄不通。
文麟一身墨色劲装,大步跨入,冷冽目光扫过堂中众人,声音如冰刃般锋利:
“杜平,你勾结沈砚,主导科举舞弊一案,事后还敢派人夜袭大理寺,妄图销毁罪证。来人,拿下!”
“殿下饶命!臣冤枉啊!”
杜平当即被两个禁军按在地上,发髻散乱,常服褶皱不堪,他并未挣扎,只嘶声大喊:
“臣从未参与舞弊,更不曾派人夜袭大理寺,这都是诬陷!”
文麟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冤枉?你们这些人,左一个冤枉,右一个冤枉,是不是都觉得孤眼盲心瞎,无能至极,只能任人颠倒黑白,含冤了你们?”
“来人”
王文友领着一个披枷带锁的犯人从偏院走了出来。那人衣衫褴褛,脸上带着一道狰狞的疤痕,正是当初在大理寺狱中,毒杀了周重文的狱卒赵四。
赵四被推到杜平面前,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抖得像筛糠。
文麟:“说,当初指使你毒杀周重文的人,到底是谁?”
赵四浑身一颤,目光在人群中扫过,忽然指着一人大喊:
“是他!是他指使我的!让我在周重文的饭食里下毒的!”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那人。
杜平猛地回首,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他不敢置信地看着站在人群末尾的那个老仆,声音都在发颤:
“老余......你,你怎么敢......”
那老仆正是杜平身边伺候了数十年的老余。他面无血色,缓缓跪倒在地,喉头滚动了两下,声音嘶哑破碎:
“奴才有罪,奴才办事不力,害了大人,奴才......”
话未说完,他突然猛地咳嗽起来,嘴角溢出乌黑的血迹,身子晃了晃,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竟是早已服下了剧毒,宁死也不肯招供。
文麟冷冷地看着地上的尸体,又转头看向面如死灰的杜平:“杜平,事到如今,你还有何话要说?”
“你有没有想过,你手下一员副将为何多日不见人影?”
杜平一冷。
“那是因为他的尸体还在大理寺诏狱中呢。”
杜平神色恍然,似乎放弃了挣扎。
他看向被禁军围在角落的妻儿,颤抖着嗓音道:“你们都不要反抗,安分跟他们走。这件事情我没有做过,就算面对皇帝,也绝不会认。”
“拿下!” 文麟挥了挥手,禁军立刻上前,押着杜平的家人往外走。
他缓缓走到杜平面前,看着这个昔日风光无限京兆府尹,如今落魄至此,语气缓和了几分:
“杜大人,念在你为官多年,也曾为百姓办过些许实事,你的家人,孤会派人照看。”
“臣,谢过殿下......”
话音未落,人群中突然闪过一道黑影!
那人影速度极快,如狸猫般窜出,手中握着一柄寒光凛冽的匕首,直指文麟的胸膛!
次日,初拾窝在王府内院一棵老槐树的枝桠间。
已近初夏,天色亮得早,带着暖意的晨光透过枝叶缝隙,斑驳地洒在他身上。
初拾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抬脚踢了踢身旁睡得正酣的初七。
“醒醒,时辰差不多了,王爷早朝该回了。”
“哎哟……”初七揉着被踢的地方,打了个绵长的哈欠:“什么时辰了?嚯,太阳都出来了,王爷是该下朝了。”
他们这位王爷虽是个富贵闲人,日常不问俗务,但身上毕竟担着朝廷虚衔,该站的班,一次也少不了。
两人正低声说着,初拾神色忽地一凝,抬手示意初七噤声。
“王爷回来了。”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只见王爷大步流星地穿过月洞门,往日和煦带笑的脸此刻绷得紧紧的,眉头深锁,一进院子便扬声道:
“人呢?都哪儿去了?”
王妃闻声,连忙从内室掀帘匆匆迎出,鬓边珠花微颤,语气满是关切:“王爷这是怎么了?莫不是朝上受了委屈,或是有什么不顺心的事?”
王爷素来性情宽厚,待下人体恤,极少这般疾言厉色,这般动怒的情态,府中众人实属罕见。
“还不是那个杀千刀的杜平!”王爷进了屋里,重重一掌拍在桌上,震得茶具哐当作响。
“杜平?可是京兆府尹杜大人?”
“不是他还有谁!”
王爷胸膛起伏,气得不轻:“谁能想到,这混账东西竟然也卷进了科举弊案里!前些日子大理寺夜袭的贼人,就是他的手下!昨夜太子亲自带人去他府上拿人,这厮竟敢负隅顽抗,手下人还伤着了太子!”
“什么?!”
王妃掩口惊呼:“太子殿下受伤了?!”
“可不是么!太子今日都没能上朝,也不知道伤得如何......”
树上,初拾只觉得耳边“轰”的一声,后面王爷还说了什么,他已全然听不见了。
“太子受伤”这四个字,在他脑中循环往复,脑海中一片空白又尖锐的轰鸣。
初七抬头看了看日头,算着换班的时辰已到,转头正要招呼初拾,却猛地一愣:
“老十?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受伤了?
太子受伤了。
文麟……受伤了。
一股尖锐的寒意毫无征兆地从脊椎末窜起,初拾的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如同被强弓射出的箭矢,蓦地从树杈间弹身落地。
“到换班时辰了。老七,我我有点急事,先走一步!”
“啊?好”
初七的话音未落,只见初拾身影几个起落,已如一道疾风般掠过屋脊,瞬息间消失在王府的高墙之外。
初拾在暮春晨光中狂奔。
早晨的风犹带寒意,呼呼在他耳边呼啸,刮在脸上甚至有些刺痛,他却浑然不觉。
文麟受伤了。
他伤得重不重?
脑中闪过无数个念头,明知文麟若是受伤,绝不可能再出现在小院,但他心中还是存有一丝幻想,又或者,他只是无处可去,只能用唯一的方法确认自己重要之人的安危。
不知不觉,脚步已将他带到了小院前。
他停下,气息未匀,手指轻轻按在了院门上。
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地溢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