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萧裕也只是突然灵光一闪,可不可行,得等到这桩案子办完再说。
此案牵扯太大,他有意借此清理门户,因此慢不得也拖不得。
否则若是让北边虎视眈眈、蠢蠢欲动的突施骑和大食,或南边的朝廷乘机钻了空子,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故他摆摆手让孟公公回诏狱里看顾着些,免得顾策行事过于粗暴,此事待案子完后,他们再从长计议。
孟公公得令,作揖行礼转身折回了狱中。
萧裕则是沿着步廊一路往顾策公廨走。
他心中惦记着江宴方才受了惊吓,此时恐将自己蜷在榻上一脚,扁着小嘴泪眼婆娑地等自己回去,故长腿越迈越快,逼得身后随侍的朱衣太监们不得不小跑起来。
然而,他刚推开庑门一个青瓷梅瓶就直直砸了过来,擦着他的鬓角,“啪啦”一声摔在廊上,身后太监们吓了一跳。
接着就听屋内传来一声怒吼:
“滚!”
萧裕知是方才狱中之事暴露了。
他知道他的安宝聪明,恐瞒不了太久,但不曾想两刻钟不到,他的安宝就回过味儿来了。
只是他自认除了因怕江宴从他身上的气味察觉出他的身份,而用了江宴不喜欢的突厥皇室的熏香,后又让陈绮兰拿了些气味厚重的脂粉来遮掩这一点有些破绽外,其余明明天衣无缝!
尤其是聂永年的易容术堪称出神入化,安宝为何会察觉得这么快?
一时间萧裕既为江宴的聪明感到得意,又因自己理亏有些心虚。
他将立在战战兢兢立在榻前,大气不敢喘的小太监唤了出来,命太监们都在廊上候着,自己合上门准备开始赔礼哄人了。
堂庑内,江宴坐在三面雕花镂空的榆木弥勒榻上,脚还赤着,因生气十根年糕似的脚指头蜷在一起,右脚底还残留着几分未拭干净的红。
他咬着唇,乌溜潮湿的眼睛狠狠瞪着进门的人:“死蛮子!滚出去!”
萧裕无奈勾唇,上前坐到榻边将人揽进怀里。
江宴才不肯给他抱,挣扎着踹他,挣不过又开始在他身上咬。
萧裕吃痛的“嘶”了一声,但这么多年他早习惯了江宴这般闹脾气,故任咬任踹,只将人紧紧抱着,口中说着“好好好!萧裕是混账”之类的哄人的话。
但,这回江宴是当真气极了。
见踢咬无用,他一个翻身将萧裕压在身下,拿起手边的引枕就往其身上一通乱抡!
边揍边骂:“你个该死的混蛋!知道我被一个陌生的蛮子扒裤子有多羞、多委屈吗?!”
“你、你一开始还拿‘梳洗’吓唬我,要刮我屁股上的肉?!”
“吓得我叫唤了那么大一声……整个诏狱的人定都听见了!改明儿都在背地里笑话我!”
“混蛋!”
“该死的老混蛋!”
萧裕自知理亏,躺着任他打,还扶着江宴的腰,怕江宴从自己身上摔下去。
江宴抡了好一会儿,累了,于是将引枕一扔,双手松松掐在萧裕那已被自己咬得一片红紫的脖子上,居高临下咬牙切齿道:
“说!因何戏耍小爷!”
若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他就掐死这老混蛋!
萧裕躺在榻上,微微挑眉,搂着江宴腰的手往下移了半寸,在其屁股上轻轻一拍,道:
“为给你这小混蛋一点教训。”
“下回再这般冲动行事,当真闯下大祸,犯下十恶重罪,可真就是‘梳洗’伺候了!”
江宴颇不服气:“小爷我为人秉直,怎可能做出那等违背律法道义之事?”
“哦?那你可有想过,若锦宁侯只是有贼心没贼胆,那日你所见不过是他人特地引诱锦宁侯给你布下的一个局,你一时冲动,将锦宁侯一剑刺死,如今又该如何脱身呢?”萧裕神色认真了几分。
江宴一愣。
如何脱身?
那……
他思索了片刻,而后往萧裕怀里一扑,答案不言而喻。
有萧裕在,他什么都不怕!
萧裕眼神软了下来,搂着怀里人,轻抚着对方因方才乱挣而散落的长发,语重心长道:
“所以,今后切勿因人的一句话、看到的一处景就冲动行事。事前需得细细查明,晓得其利害才是。实在不知该不该动手,又委屈得紧,只管来找我告状。嗯?”
江宴将脸埋在他颈窝里,扭扭身子,十分不服气地哼哼道:“知道了。”
“不过,这次我们安宝闹得正是时候,等不到英国公府,锦宁侯府也是好的,刚好再趁机将咱们西北的虫豸清一清。”
说着萧裕起身倚在榻的雕花围屏上,将江宴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抱在怀里。
江宴靠在他的胸膛上,腿蹬了蹬,看着自己右脚脚底残留的红痕,有些不服气道:
“那你让我用脚画押作甚?”
闻言,萧裕将那番民间小儿印足印,寓意脚踏实地、平安顺遂之言同江宴说了,而后道:
“既印了,那不如将两只脚都印一遍。”
说着,他便高声唤门外的太监们端印泥来,而后又将方才给江宴擦脚的那方绢帕掏了出来,翻了个面铺在,预备让江宴踩在上头。
江宴瞪大眼,他都这么大了,学什么奶娃娃留足印?!
当即扭着身子,挣扎不肯。
直到萧裕挑眉掏出了那份他用脚画押的状纸,抖了抖威胁道:“哦?小爷若是不肯,那咱们来论论这上头的事儿?”
江宴一怔,瞬间蔫了下去。
当捧着盛满霞金脂的托盘的小太监推门进来时,就见王爷衣衫微乱地坐在榻上,怀里抱着散着头发、衣衫不整、赤着双脚的小爷,一只手把玩着小爷的两只脚,最后顺势握住了小爷右脚脚踝,漫不经心地摩挲着
那儿竟也有颗朱砂痣!
见此,小太监心头猛地一跳,有些慌乱地低下了头。
但萧裕和江宴并没有发现他的异常,留下印泥便让他出去了。
小太监退堂庑,匆匆将门合上。
一旁的同僚见他眼神飘忽,不解地问道:“怎么了?”
“没、没什么。”小太监答道。
照理说,他在王爷和小爷身边伺候多年,小爷就是王爷抱在怀里养大了,再亲密的情形也见过,不该有这般反应。
但他也不知自己今日是怎么了,竟下意识地觉得……那不该看。
屋内,江宴被萧裕半哄半威胁地在那方绢帕上拓上了自己的足印,而后报复性蹬在萧裕身上擦脚。
将自己身上和萧裕的衣摆、胸前蹬得全是红泥印子,最后被萧裕按在榻上时,将腿一抬,一脚蹬在了萧裕的下巴上,当即又印下一块儿红色。
“不准擦!”
见萧裕要伸手拿帕子,江宴警告:“也不准让人换衣裳!”
萧裕看着自己和怀里人满身狼藉:“咱俩就这么回府?”
“谁让你欺负我?就这么回去!”江宴不满翘着嘴。
萧裕无奈,今日实在闹够了,他不准备再因这点子事让江宴再闹一次,故同意就怎么回去。
他刚从榻上下来,就将江宴张开双臂,扬着下巴,命令道:“抱!”
“好嘞!我的祖宗!”
萧裕笑着将他从榻上抱了起来,在怀里颠了颠,两人就这么出门,沿着步廊离开镇抚司衙门,坐上了回府的车驾。
路上见到他二人的镇抚司官吏,以及借着来递送卷宗,实则打探消息的西北重臣与京城的显贵、清流们都愣了!
“小爷这是衣裳都没穿好就出来了?”
“两只脚下红彤彤的是什么?衣裳上也斑斑驳驳地红了一片?”
“王爷的衣裳和脸上也染上了,那是什么呀?”
“别……别不是血吧?我方才出来时,听他们天听卫的人,小爷今日是实打实被用刑了?”
“对对对!尹大人也说,方才在诏狱中听见了小爷的惨叫!”
“不是?!天听卫当真敢动小爷?”
“听说王爷怕镇抚司有所顾忌,审小爷之人,乃是一名外藩的刑官。”
“天呐……”
当日,江宴于诏狱内受刑之事便在云朔城传扬开来。
闻之者纷纷感慨萧裕的大公无私,皆赞王爷圣明贤德,乃西北之福!
只有回到公廨的顾策,看到满室狼藉,以及榻上红了一片的锦衾百思不得其解
王爷和小爷……这是做了什么?
就在他发愣时,一名朱衣内侍领着人抬着一张新榻和几个箱子来到了廊庑门口,冲他笑着行礼道:
“顾大人,王爷让我们向您将这张弥勒榻并上头的引枕、锦衾讨回去,给您搬新的来!”
顾策:“……??”
第63章 西北承安王府(63)
翌日,“锦宁侯于内宅蓄养男妾,被小爷一剑刺死”的大案,由镇抚司、云朔知府衙门、臬司衙门三堂会审,云朔巡按御史、兵备道监审。
又有不少清流翰林被拨来记录文书,帮忙辩护。
更有那等打着人证之名,实则来听审凑热闹的,如赵玉、薛嘉贞等一干世家子,又如赵蓁、冯三娘等各家女眷。
一场案子,上堂者竟有八九十人!
云朔府衙自是立不下的,故萧裕特地将王府西苑的昭明殿拨了出来,供他们审案,但他本人却没上堂来。
只说,因江宴是他的亲眷,他登堂恐有偏袒之嫌,有碍公正,故避于文华殿内处理政务。
众人闻之,无不赞萧裕圣德贤明,又纷纷说道昨日江宴在诏狱受刑之事,齐齐感叹西北吏治清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