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上至王府亲眷下至庶民百姓,皆以公义为先。
正因这股浩然正气,西北方有今日的繁盛气象啊!
江宴为了坐实昨日在诏狱认真受刑一事,今日一早起来被渔芙撸着袖子,好好妆扮了一番
一袭月白的缠枝莲纹轻衫,腰系一条石青嵌白玉镂雕双鹿纹软带,未戴冠帽,只用一根素玉簪在头顶松松绾了个髻。
皎娇濯濯、清隽出尘,与平时大不相同!
末了还在他脸上扑了层粉,让他尽可能看起来病弱苍白些。
眉心一点朱砂,在这清冷素净的装扮下,愈发艳,但艳而不妖,反倒平添了几抹仙气,使他整个人看起来宛若一朵刚涤出水的佛莲。
“呀!”
他刚出门菖蒲便眼前一亮,赞道:“早这么打扮多好?不比你平时珠光宝气的,穿得像个唱戏的强?”
“你才像个唱戏的!”江宴不满地反驳。
“咱们这么看起来倒像是长了几岁。”泽兰拉着他,笑着上下打量道。
江宴刚扬起下巴,就听她唠叨道:“只是平日里得好好饭,如今还没蹿个子,仔细过几年人长了几岁,个子却不肯长高!”
江宴的脸瞬间垮了下来,小嘴不满地撅着:“你才长不高!”
任底下人拉着夸赞调侃了一番后,江宴才趾高气扬地走出了主院。
因是在王府前殿的昭明殿审,不必出府,故他只坐了撵轿。
一上轿他一副重病无力之态来,全程歪在秋香色弹墨花绫引枕上,时不时还捧心咳嗽两声。
至于受刑受的分明是皮肉之苦,为何要咳嗽?
别管!
话本子里那些重伤病弱之人,都这么咳。
以至于当他被人搀着下轿,坐在昭明殿阶下的那张紫檀圈椅上时,众人俱是一愣!
一是感叹江宴看着伤得确实不轻;
二是平时看江宴都穿那些大红大紫、缂丝满绣的衣裳,一向只觉得他明艳张扬,不承想如今病起来,竟有堪比卫阶的玉人之姿!
若放在平时,众人定会不遗余力地夸上两句,拍拍江宴马屁。
但今日他们因何聚在昭明殿,都没忘。
故谁还敢提江宴的外貌之事?
即便是夸也是不敢夸的,只敢在心底默默吸气,咋舌赞叹。
然,当冯三娘来时,看到伏靠在紫檀圈椅上捧心轻咳的江宴的一瞬,直接一个踉跄,什么温雅端庄一时全没了,瞪着眼指着他道:
“你……你怎么……”
她神色惊惶,仿佛见了鬼似的。
“咳……我怎么了?”
江宴装模作样地咳了一声,他努力虚弱地说话,但语气里那自幼被萧裕溺爱娇养出来的嚣张傲慢却是藏不住的。
冯三娘一愣,而后一副猛然回神的模样,她盈盈向江宴行礼,道:
“方才臣妇晃眼认错了人,失礼了,还望小爷勿怪。”
之后,便转身携着同样疑惑的嫂嫂屠氏的手,往妇人们所在的那架二十四扇锦绣花鸟大插屏后走去。
留江宴看着她的背影,百思不得其解。
围在江宴身边的其他人同样觉得古怪。
“看错了?”
吉蟠扇着扇子,道:“清嘉今日这模样,世间还有人能堪比之?竟能看错?”
“哎!人外有人,山外有山。”
江宴抬手道,话虽是谦逊的,但眉尾却掩饰不住地得意扬扬,末了还不忘补上几声咳嗽。
大插屏后,携着冯三娘坐下的屠氏也觉得奇怪。
她这姑子性子素来沉稳,同她那婆婆一样,笑面虎一个,是天榻下来也面不改色推了旁人去顶的主。
今日怎会因看错了一个人,就如此失态?
她将那小男妾看成谁了?
屠氏看着身边冯三娘那张妆容精致、沉静秀美的脸,虽满腹狐疑但终究没问。
她不想招惹他们这一家人。
而此时,冯三娘的目光仍旧牢牢落在殿中央的江宴身上,隔着眼前的屏风,朦朦胧胧的,他歪靠在圈椅上那病病歪歪的模样
更像了……也就是如今年龄还小些。
冯三娘默不作声地攥紧了手中的帕子。
少顷,涉案之人与审案的官吏们陆陆续续地来齐。
中间那鎏金须弥座空着,之下首位坐的便是王伯庸,他是今日的主审官,掌管镇抚司的孟公公、臬司衙门的按察使黄泰宁,皆坐其下。
而翰林、御史、兵备副使、佥事们则皆坐一侧。
照理说,这些人之中,王伯庸的品秩属于末流,上有镇抚司、臬司衙门在,无论如何都轮不到他这个小小知府来主审。
但王爷就是这么安排的,王伯庸也知道王爷这么做的用意。
只是……
王伯庸从那张堆满卷宗的四角雕着獬豸的鸡翅木案上抬起头,望向了立在下方哆哆嗦嗦吓得魂不附体的儿子,儿子这几天已瘦了一大圈了。
又看了看立在一旁枯槁憔悴的妻子,如今立在底下的皆是戴冠的男子,只她和披麻戴孝的锦宁侯夫人并两个女儿,三名女眷站着。
锦宁侯妻女是因为家中再没了男子,且又是案子的苦主,故不得不来,而他的妻子则是因放心不下儿子,不肯到女眷们的屏风后去坐着。
思及此,王伯庸握着惊堂木的手不由得颤了颤。
“王大人,可以升堂了。”
一旁的孟公公笑眯眯地望着他。
江宴也直直地盯着他。
杀鸡儆猴,萧裕惯爱用的手段。
今日殿上众人,包括他在内都是“鸡”。
而他这只“鸡”昨日已被萧裕“宰”了,众人都晓得他受了酷刑,明白西北的律法森严、不容践踏。
而锦宁侯府是一定会杀来给京城众人看的,那西北自是轮到他王大人一家了,谁让这王文栋一头撞上来?
至于他家的“鸡”是杀一只,还是一窝端,皆看他王大人今日这案子如何断了。
“啪!”
王伯庸拍响了手中的惊堂木,肃穆道:“升堂!”
……
之后,书吏宣读案状,镇抚司众人呈上昨日的供词,臬司衙门的人过了一遍,又递给了王伯庸,王伯庸再就案状、供词,神色肃穆地就案状上的名字问话。
与事发当日在云朔府衙不同,底下的纨绔们今日纷纷蔫了,齐齐跪在地上认罪告饶。
毕竟口供是他们自己写的,人证就是他们自个儿,抵赖无用。
再者,那诏狱他们没人再想进去一次。
整个堂上,只于夫人、锦宁侯夫人与两个女儿立着,仍旧倔强地喊冤,所言之事仍是老生常谈的一句
没有物证。
锦宁侯已死,他没有留下口供,而他的妻女们也没有改口。
故,纵然这群纨绔纷纷反水,锦宁侯夫人仍旧咬死不认:
“什么男妾?府里一概不知!”
“这群混帐竟带着偷偷蓄养的男妾来我们侯府赴宴,陷害我夫君于不忠不义,引得小爷误会!”
“而小爷竟不分青红皂白,就将我夫君刺死了……还请诸位大人还我夫君一个公道!”
而王家则棘手不少。
王文栋认了,留下了口供,此时也一同跪地告饶了。
但于夫人却死不肯松口,只跪地哭诉道:
“这孩子素来胆小,经不得吓……昨日虽没受刑,但诏狱是什么地方?一吓自然让他说什么便说什么!没有切实的罪证,如何能定我儿的罪?!”
说完,这一席话,几乎用光了她全部力气。
她素来性子怯懦胆小,且这事关乎她儿子的性命,故此时她边哭边浑身抖得不行。
她抬眸望向高坐在上的丈夫,而王伯庸却心虚地撇开了目光,不敢看她。
而后,她听见她那从不说话中气十足的丈夫,第一次低声细气地对身边的人道:
“黄大人,那王文栋乃下官的亲子,此案……由下官主审实在不妥,不如还是您来吧?”
于夫人心头顿时一凉!
好啊!
王伯庸……
她心头冷笑。
如今此事闹到这个地步,小爷还为此进了诏狱、受了刑,王爷岂可甘休?
让黄大人来主审,黄大人自是会为讨好王爷,给小爷出气,将人往重了判。
如今这局面不掉几个人的脑袋,如何收场?
然,此刻罪魁锦宁侯已死,下一个得罪小爷之人便是她的栋哥儿……
呵!
让旁人来审……借着旁人的手砍了自己儿子,他既不需负罪内疚,又能保住他大公无私之名……这就是她的丈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