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的九王不是周祈, 那么会是谁?
曲延忽感一阵恶寒、冰冷,不是心理的,而是身体。他看着溪水中端坐轮椅的男子, 差点就问出“你是谁”, 好在打住了。
现在的九王是敌是友, 曲延无法确定,所以不能打草惊蛇,尽管他们刚刚一起斩蛇, 初步建立革命友谊。
“灵君在那里,灵君!灵君!”吉福细细的嗓子叫唤着,颠着小脚在石滩上摔了一跤,“哎呦。”
曲延回头看去,自动忽略背景,只见帝王走来,眉宇凝肃。
“曲君。”帝王稳步走来,朝曲延伸手。
曲延刚把手搭上去,就被拽到帝王面前,“陛下……”
“你涂口脂了?”
口脂就是古代的口红。曲延说:“没有啊。”
“那你双唇为何是紫色?”
“啊?”
周启桓猛地撩起曲延衣裳下摆与裤腿,脸色更是冷凝如水。
曲延低头一看,自己小腿上鲜明两个小血洞,周围皮肤发紫,“……”
很明显,他被蛇咬了。
曲延眼前一黑,栽倒在周启桓怀里。
不知过去多久,曲延倏然睁开眼睛,分不清白天还是黑夜,天上还是地下,人间还是宇宙他在一片布满星光的空间里,脚下如河流,如星辰,又如镜子。
他看到自己的正前方有一棵大树,古朴,壮阔,像夜合殿中庭那棵古老的合欢树。
又很不一样,这棵树每一片叶子都在发光,反而衬得花朵缭绕如烟霞,雾蒙蒙湿漉漉。
“别的树是绿叶衬红花,这棵树怎么红花衬绿叶?”曲延问,“你爸的,这是给我干哪儿来了?”
系统没有响应。
“188?”
曲延召唤不出系统,捏了捏自己的脸,没有痛觉,“我懂了,我在做梦。”
他脚下一点,果然像小时候做梦那样飞起来,他绕树旋转,轻盈如燕子。
发光的树叶实在漂亮,曲延随手摘了一片,忽然间天旋地转,银河逆流,他的眼前光怪陆离,身体没个着落。
他脚一蹬,醒来了。
眼前清风徐徐,山花遍野。
曲延的指尖触到微冷翠绿的花茎,他没有摘,而是凑近闻了闻,“……原来花也不都是香的。”
一只黑色半透的华美蝴蝶飞了过来,停留在花蕊上,轻轻震动翅膀。
“原来蝴蝶也不都是五彩斑斓的。”曲延看着这只蝴蝶,觉得美极了,可惜当他想要触碰时,它飞走了。
曲延循着蝴蝶飞过的痕迹,看到一道高大峻拔的玄色身影走来,光看身形便知道是谁,眉眼舒展,“陛下!”
周启桓走了过来,虽然还是一身玄色,但里面穿的是窄袖,绑了银质护腕,外面如常罩着一件宽袖长袍,腰身收得紧紧的,衬得下半身格外修长。
皂靴与平时不同,是细长的化繁就简的形制,鞋尖微翘,表面刷了一层锃亮的油,看上去厚实又结实,便于行动。
曲延猜测,这应该是帝王的骑射服。
“陛下怎么……”曲延抬眼看到的周启桓的脸,忽而怔住。
脸还是那张冰山脸,长眉凤目,瞳色冷翠,是世间少有的美男子。只不过,无论曲延怎么看,这张帝王的脸上似乎多了些许青涩。
看上去不像二十九岁,而是二十岁左右。
周启桓蹲下来,摘去曲延头发上的草叶,“曲君又在此处睡着了。”
曲延一眨不眨地看着帝王。
“头发都乱了。”帝王在草甸上坐下来,掐着曲延腋下,就像提小孩一样提到自己怀里,“朕给你梳梳。”
说着,周启桓竟然随身掏出一把檀木小梳子,解开曲延乱糟糟的发髻,先用手指给他的头发理顺了。
夕辉给山峦镀上一层金辉,曲延望着漫山遍野的山花,一条波光粼粼的河流金带般绕山而过,大雁结队飞过云蒸霞蔚的天际。
曲延想,难道我还在梦里?
他撩起裤腿,没有发现蛇咬的痕迹。于是他咬自己手腕,“啊疼。”
疼痛感很真实。
“曲君咬自己作甚?”周启桓不解。
曲延扭过脸来,眼下的小痣也被染上夕辉,“周启桓?”
“人后就罢了,人前莫要直呼朕名讳。”周启桓掰正曲延的脑袋,给他梳头。
曲延暂且享受,然后上手一摸自己的辫子,“……歪了,重新梳。”
“嗯。”
曲延觉得此情此景很熟悉,就像曾经发生过一般。风过,曲延眼角余光看到帝王玄色的衣摆,如同燕子般掠过。
这次辫子没有歪。
“周启桓。”曲延唤道。
“嗯?”
“周启桓。”
“朕在。”
曲延转过脸来,曲起一条腿和帝王面对面坐着,鼻尖有草木拂过的辛香,耳畔有风过山林的潇潇,眼睛里是帝王眼中的自己。
以瞳为镜,曲延看到自己的脸,同样青涩,只有十六七岁的模样。
曲延久久凝望那双瑶池翡翠般的眼睛,问:“我在做梦吗?”
像是一道勘破命运谜题的暗语,在他说出口的刹那,就如一把又薄又冷的刀割破此方世界,露出本来疮痍的面目。
景色依旧,人亦依旧,只是时空错乱。
周启桓望着他,眸色如月光拂照眼前之人,他说:“不是梦。但,你该回去了。”
“回去?”曲延问。
周启桓抬手,指尖抚过曲延眼下那颗小痣,如眷恋,似不舍。
“曲君,回来。”
曲延听到另一道更加低沉的周启桓的声音。
“回来!”
曲延茫然四顾,目光却又落到眼前的周启桓身上,“周启桓……”
“回去吧。”周启桓拥住他,“朕在。”
曲延在靠近周启桓怀抱的同时,也是被推远,星河倒灌,此方世界飞速凝结成一片闪闪发光的叶片,于那棵硕大古朴的树上并不显眼。
他伸手想再去摘下那片叶子,却怎么也够不着,整个人往虚空中坠去。
“周启桓!”曲延惊叫着睁开眼睛。
他被拥入一个宽大而结实的怀抱,很紧很紧,几乎让他窒息。
“陛下?”曲延眼底覆上一片茫然水色,隐约好像做了一个梦。
良久,帝王有力的臂膀才稍稍松开,嗓音沉沉,尾音有些不稳:“回来就好。”
不知为何,曲延落了一滴泪在帝王肩头,却又笑起来:“我没事。不怕不怕。”说着,他伸手拍了拍周启桓宽阔的后背。
周启桓没有放开他,曲延也没有松手。
还是吉福端着药进来,见状赶紧背过身去,“谢天谢地,灵君终于醒了。这两日陛下可急坏了,整宿整宿守着,人都瘦了一圈。”
“……”
周启桓淡声道:“人两天之内是不会瘦一圈的。”
曲延赶紧仔细端详帝王的脸,“……陛下你真的熬夜了吗?怎么黑眼圈都没有?”
周启桓端过药,“朕习惯了。”
夜以继日、宵衣旰食、励精图治的大周皇帝周启桓,熬夜对他来说是家常便饭。没有黑眼圈,只能说是底子太好。
曲延又开始担心周启桓会过劳死……
“喝药。”周启桓亲自喂他。
曲延喝了一口,当即皱成了苦瓜脸,“好苦啊。”
“良药苦口。”
“蛇毒解了吗?”
“解了也要喝药。”
曲延端过碗,“我自己来。”
他捏住鼻子,咕噜咕噜一口干了,眼冒泪花昧着良心说:“我可是要成为天下第一的男人,这点苦不算什么!”
周启桓抬手,往青年嘴里塞了一口冰糖。
曲延立马吃奶似的啜着冰糖,泪花收了回去,“……唔,好甜。”
周启桓盯着青年软软的唇珠,半晌才挪开视线。
吉福笑着来了句:“这天下第一,不就是陛下吗?灵君已经是天下第一的男人了。”
曲延:“……”
周启桓:“……”
就吉福这张巧嘴会说。
蛇毒解了,蛇咬的伤口开始作疼,曲延不动还好,一动就成了瘸子。周启桓除了上朝,下了朝整日整夜陪他,直接将政务搬到寝宫内。
曲延喝水、吃饭、穿衣,周启桓亲力亲为。甚至如厕时,周启桓也会搀着他到门口。而晚间沐浴时,曲延突然想到,这两天他衣服怎么换的?
……很明显,是周启桓帮他换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