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
“哐”
“哐”
小暑惊讶捂住嘴巴,眼睛瞪得溜圆。小海螺抱住门框,忘了反应。
阿鼓对旁人的目光毫不在意,三声叩罢,起身朝前迈步。
“你……”
小暑同时上前,本是个安抚解劝的意思。猪龙女士曾道,觐见需得行三叩九拜大礼,她有怀疑自己说漏嘴,阿鼓也真听进去了,所以才会出现眼前这幅荒诞场景。
不料,却在距离阿鼓半米远的地方,被她抬手轻轻隔去一边。
“这……”小暑退后,不解。
阿鼓面容,是小暑从未见过的凛然肃穆。
她上前一步,再次“噗通”跪地,俯身展臂大拜,“哐、哐、哐”,又是三个响头。
这里面一定有什么说法。
小暑贴着门框暗暗攥拳。
门框后面的小海螺倒是想起来了,扯了下小暑的衣角,“上次,就是这个人把我抓走的!”
她不会忘记,那人是如何像拔萝卜一样扯着她手腕,将她从冰箱里狠狠地拔出来!拎到眼前用刀子一样的眼睛,几乎将她全身刮遍,最后又重重往茶几一搁,叽里呱啦说了一堆什么“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你什么时候被人抓走的?”小暑一脸茫然,完全没有这段记忆。
“就是上次呀,我们偷别人冰箱里的菜,结果被抓住,最后还是……”小海螺说着,手指头往屋里戳戳,“还是陛下把我救回来的。”
“我说哪里来的海鲜大餐,合着都是从别人家冰箱里偷的!”小暑压低嗓,收着力戳一下她脑门,“那你活该被抓!”
意识到说漏嘴,小海螺赶紧捂住嘴巴,可她该说的已经一字不落。
至于究竟是怎么偷的,小暑不难想象,原理应该跟办公桌抽屉传信差不多,她有时从同事那得了什么好吃的,都会通过抽屉先送回家,给她们尝个鲜。
“最近没偷了吧?”小暑问。
想来应当是没偷了,否则也不至于顿顿早餐吃馒头。
“没。”小海螺想了想,又满脸不服气,“你这个人真是装模作样,也是我没手机,不然肯定把你当时那馋样儿给录下来,哼!”
“那倒是。”小暑不否认。
也庆幸,她们只是偷菜,没把手伸进银行金库。
“这个家伙出现在这里……”小海螺摸着下巴,“不会有什么阴谋吧。”
“嘘”
小暑竖指唇上,“别吵到人家磕头。”
此时,阿鼓刚磕完第二轮,抬腿迈过门槛。
“吱扭”一声。
对门刘爷爷带着小孙子走出来。
阿鼓“噗通”,第三次跪倒。
“哐”
“哐”
“哐”
“你看,你看!”小胖墩横臂指向阿鼓,跳脚兴奋大叫,“又SM了不是!”
怎么哪哪都有你!没完了。
有了先前的经验,小暑此番不多解释,立即探身抓住门把,哐地合拢,将目瞪口呆的爷孙俩隔绝在外。
从始至终,阿鼓对周围发生的一切没有任何反应,只顾磕自己的头,“哐哐哐”从楼梯间一路磕进客厅,直到茶几边猪龙女士座下。
阿鼓抬起头,金色的眼睛满溢着激动与虔诚,声音因压抑的情绪而微微发颤。
“末将阿鼓,觐见陛下,幸承陛下洪恩,得瞻日月之辉……”
后面是一连串小暑完全听不懂的古老晦涩的敬语颂词。
沙发上,猪龙女士终于动了。
她缓慢扇动两下睫毛,朝下转动眼珠,淡淡将视角倾斜。
阿鼓姿态恭敬到近乎卑微,猪龙女士面上却并无太大讶异。
“哦”她拉长了调子,“原来是你啊。”
阿鼓依旧老老实实跪着,仰头望着她,目光灼灼,仿佛那是她生命中唯一的太阳。
小暑拉着小海螺跟过来,站在餐桌旁,小海螺紧紧抱住小暑的腰,大半个身子躲藏在小暑身后,只露出一双眼睛,好奇地瞧瞧这个,又瞧瞧那个。
完成确认程序,猪龙女士把脑袋转过去继续看电视,好像接下来的事情完全跟自己没有关系了。
小暑看得着急,双手攥拳,轻跺脚,“喂人家在跟你说话呢,你倒是给点反应啊!”
猪龙女士经提醒,本能抬眼望向小暑,受其指引,慢半拍“哦”一声,这才快速扫了眼跪在脚边的人,小幅度抬手,“请起吧。”
“谢陛下。”阿鼓依言起身。
猪龙女士专心致志看电视。
“陛下……”阿鼓几乎要落泪,小心翼翼,语含期盼,“您还记得我吗?”
猪龙女士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着,也顺势使自己看起来没那么像一滩烂泥。
她点头,“自然记得。本座麾下曾有过许多部将。”
这只九尾虎,算是命最硬的一个,跟她的时间也最久。只是没想到,命硬到这种程度,异界仍有缘相见。
“陛下没有忘记阿鼓……”阿鼓真哭了,眼角泪花花闪。
“呃”
原来也有这只猪龙应付不了的事情,她求救望向小暑。
可惜小暑完全没有注意到,正拧着眉毛想事情。
“陛下,您这些年过得还好吗?”阿鼓微欠身,满目关怀。
“尚可。”猪龙女士求助无门,只得硬着头皮往下接。
与阿鼓的殷勤热络相比,猪龙女士的态度可谓平淡至极。
但也能说得通。她是尊贵的女王陛下,是守护苍生的钟山神女,接受信徒与部下的敬仰和追随,如同日月接受星辰环绕,是理所当然,她早该习以为常。
巨大的位格差距,自然难有寻常故人重逢的浓烈情绪。
阿鼓又追问了许多,问她什么时候来的,在这边习不习惯,吃得怎么样,睡眠好不好,甚至还问她需不需要钱……
好大一只杵在客厅,小暑几乎有种错觉,快傍晚了?家里黑黑的。
猪龙女士也不大喜欢这么被人一错不错地盯着看,太过炽热的眼神,会让她不自觉回想起上次惠民超市的遭遇。
“坐罢。”她发话,撑起身子,腾出半截沙发,语气比先前客气了些,“沧海桑田,时移世易,异界相逢已是有缘,不必再拘泥那些陈年旧礼了。”
自“超市大战保安”事件后,猪龙女士于言行上确有收敛。
买菜扔垃圾也好,由小暑牵着出门吃饭也好,能不说话就不说话,力求降低存在感。
她是正儿八经丢过神脸,现过大眼,也是在那之后,自己慢慢想通了一些事情。
那场大战,几乎将整个天地都倒转,钟山沉没,海族覆灭,她流落此界,失去了需要守护的族人,自然不敢再自称什么“神女”了。
没有了香火供奉,一只同样流落异界的九尾虎对她再是恭敬跪拜,又能改变什么呢?
左一口“陛下”,右一口“陛下”,就能将她带回钟山,恢复往日的煊赫?
自然是不能。
那又何必在昔日旧部面前,摆出一副不合时宜的神女架子。
不过徒惹唏嘘。
甚至是自取其辱。
作为曾掌管空间与时序的神,彼一时此一时的道理,她比谁都清楚。
再者,她方才神识微动间,察觉到了这只九尾虎身上完全不属于自己的规则印记。
显然,九尾虎早已易主。
思及此,猪龙女士不由将面前人暗暗打量。
若真论起远近亲疏,这只九尾虎,恐怕还不如家里那只成天叽哇乱叫,拿她小腿肚子当沙袋练习的小海螺。
至于“三叩九拜大礼”,那是她情愿。
受了便受了。
小暑站旁边听了半天,这时候终于把逻辑盘顺了,“原来你们早就认识啊!”
对阿鼓,她说不上心里什么滋味,“所以你接近我,其实只是想通过我……”说着一指猪龙女士,“接近她。”
撞到她,请她吃饭,赔她手机,还说什么没朋友,没去过朋友家……
说得可怜巴巴,都是骗人。人家根本不是为跟她闵小暑交朋友,搁这儿寻亲来了!
小暑心中始终萦绕的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感,此刻终于得到解答。
“就说嘛。”凭什么。
人家凭什么跟你交朋友。
但小暑仔细一想,又觉得自己这念头实在可笑。
不然嘞?
不然你凭什么。
“小暑”阿鼓立即紧张起来,顾不得身旁的女王陛下,侧身快速朝前几步,拉住小暑的手,“你听我解释……”
沙发上,那只猪龙立即坐起来了。
“哎呦?”小海螺突然出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