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嘶哑的声音在楠竹村内极有辨识度。祁家人浑身一耸，迅速让开一条路。有的人还偏过脸，一脸的嫌弃。

　　老人慢慢悠悠走过来，目光像毒蛇一样狠狠地盯住祁二叔。他先是看着他的眼睛，然后视线缓缓向下，最后停在了他的腿上。

　　路由善沉吟一声，用破烂风箱一般的嗓音道：“你的腿好了？”

　　祁二叔点头。

　　老人短促地笑了一声，讥讽道：“我说怎么最近不来找我拿药，原来是有钱了，找到别人了。”

　　他意有所指地看向宋叶温，脸上的肌肉像是蛆虫，说话间抽动不止。“我也不知道你用得什么神药，总之，以后别来找我。”

　　老人作势要走，祁二叔赶紧冲上前拉住他，此举引得周遭人惊呼。

　　“路叔啊，您别闹了，我最近找你是因为什么事您还不清楚吗？”祁二叔耐心用尽，“谁真是为了你那药水，我的腿沉疴多年，这药水就算再神，一时半会也治不好。”

　　他想起自己这几个月雷打不动每周都去找路由善，现在对方还在这说风凉话，他就气不打一出来，“再说了，要是真那么神，你至于拄拐吗？”

　　“我？你说我？！”路由善没想过祁二会这么对他说话，他气得把拐杖一扔，木头砸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你给我好好看着！我是为了你才重新捯饬那些晦气玩意儿的，你还有脸说我？”

　　路由善双手抱了一个大圆，后背微微驼起，双腿呈圆规的姿势。

　　他干咳一声，迈步朝前走去。

　　他的走路姿势不仅像个螃蟹，还像个老年痴呆。围观的祁家人偷偷看了一眼，忍不住笑出声。

　　“谁笑了！”老人走得晃晃悠悠，还不忘回头看，“别让我——”

　　话没说完，刚支起的腿骤然一抽，老人瞳孔剧缩，双手在上方挥动。

　　旁边人吓得一拥而上，都伸手要去拉住他，但距离过远，路由善这一跤是非摔不可了。

　　老人侧倒的身体没等来无数双扶持的手，倒是等来了一阵风。清凉的晚风拂过，如若一只大手在旁人看不见的地方扶起了他。

　　储修扫了宋叶温一眼。

　　路由善身子回正，祁二叔立即把他的拐杖递过去，“路叔，这可不兴摔，多大年纪了，摔一跤就真没了！”

　　路由善还没有反应过来，“我那是前几天被小年轻们追的时候闪了腰，和我腿脚无关！”

　　“别逞强了，你现在的腿还不如我的。”

　　“你——”

　　他还要辩驳什么，宋叶温在一边出声道：“爷爷要不要试试我的东西。”

　　所有人的目光一下子落到宋叶温身上。

　　他从身后拿出柚子橘，笑道：“药到病除，吃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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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小储：（偷偷摸摸）（握住）

　　小宋：（大脑空白）（于是选择勾了勾他的手掌）

　　这是调情啊，这不是调情是什么！！

　　二十万字啦！

　　悲，评论抽掉了啊啊啊jj你快点修好[爆哭]

　　第61章 农家乐经营第六十一天

　　还好把话题拉回来了

　　宋叶温擦擦并不存在的汗珠, 将手里的橘子递了出去。

　　其实他根本没有带橘子出来，这个柚子橘是他从储修手里拿着普通橘子丰臀而成的。

　　路由善狐疑地看着宋叶温，他的三角眼微微眯起, 眼白占据了大片眼眶。他浑浊的目光在宋叶温身上扫来扫去, 像是在辨认什么。

　　“你是那天闯到我家来的人。”路由善笃定道。“身后跟来了那么多七七八八的老东西，你不会是骗子吧？”

　　“你怎么对小宋老板说话的？！”

　　路由善哽了一下，继续道：“你们出去得少, 不知道外面人心险恶, 还是不要这么相信一个外人为好。”

　　还外人, 也没见着楠竹村的大家把你当村内人！

　　祁二叔气得眉毛一皱，“路叔, 时代变了，如今大家出山没那么难了, 现在谁家孩子不出去上学？你那点经验早就没用了。”

　　路由善在三十年前算是整个楠竹村最跟得上时代的人，他还在县里开了一家诊所, 接触过形形色色的人。

　　对当时的闭塞楠竹村而言, 他确实是百科全书一般的存在。

　　但三十年过去，谁还需要他这么个老顽固。

　　路由善除了乱骂以外并不知如何反驳他，周围的祁家人都把他当笑话看。

　　祁二叔家的位置不偏, 这里吵闹声一起，旁边的邻里乡亲就都围了过来。

　　“看呐, 是路家那个疯子。”

　　“没大没小的, 什么疯子！那是你路爷爷, 当年还是挺正常的。”

　　“他还没走出来？找我们小宋老板的麻烦做什么！”

　　窸窸窣窣的人语声环绕在路由善耳边，他虽然已经八十岁了，比起腿脚，耳朵依旧灵敏得像个年轻人。

　　这也就导致所有的议论声尽数传到了他耳中。

　　路由善盯着眼前的橘子, 眼中火焰腾升。

　　他想，他现在就吃，他要让所有人都看看面前这个外人的真面目。

　　一个橘子怎么能治腿，国家讲了多少年要相信科学，这群乡野人还是信了这骗子！

　　没有犹豫，路由善抢过宋叶温手里的橘子，他三下五除二地剥了皮，将泛着浓厚橘香的橘皮扔在地上，看得祁二叔又是一恼。

　　路由善捧着硕大的橘子，兀自吞了口唾沫。剥之前不觉得，剥完后才意识到，这是橘子。

　　不是柚子。

　　这么大，吃完得要了他的老命。

　　路由善谨慎地掰下来一瓣，剩余的还回去。他闭上眼，脑海里闪过三十年前的画面，一鼓作气咬下来大半。

　　酸酸甜甜的橘子汁液流淌在他的舌尖，连他这种味觉流失的老人都能够清晰地感知到橘子所带来的味道，浓郁得分毫未减。

　　果香味顺着上颚直冲鼻间，路由善吸了一口气，就好像徜徉在橘子的海洋中。

　　他愣愣地看着手里的橘子，表情从一开始的不屑变成震惊。

　　橘子原来是这种味道吗？

　　他很久没吃过水果了，不太记得这些东西的味道。

　　“路老头，怎么样啊？！”

　　围观群众指指点点，还有人把头伸过去，好像要看清路由善的所有微表情似的。

　　最近返乡旅游的年轻人不少，见这老头呆住了，纷纷转头问自家亲戚：“这人到底是谁，他找小宋老板的麻烦做什么？”

　　家长们还没有回答，路由善突然发出诡异的笑声。

　　“呵呵呵呵。”路由善笑得像历史剧里的老国师，“你在骗人。”

　　他的嘴角咧起，由于本身脸部瘦削得只剩一张皮，这样看来倒更像格格巫。

　　宋叶温将礼貌贯彻到极点，“柚子橘有驱寒补火和提高行动能力的作用，您能说说我哪点骗了您吗？”

　　路由善得意道：“每一点都——”

　　他忽地一卡。

　　身体里似乎有火苗窜上来，沿着筋脉涌动到全身，他全年冰凉的手脚陡然一热，像是浸泡在了热水里一样。

　　这份异常感受来得太突然，不正是这年轻人口里所述的“驱寒补火”！

　　感觉自己的脸皮火辣辣的，路由善立即改口，“后半句，后半句的功能没有。”

　　“走两步！”围观的人喊道：“没事走两步！”

　　走就走。

　　路由善挂起脸，抬腿就朝前走。

　　他特意拿了拐杖，就怕等会自己又是一摔。这次他可没有上两次摔跤的好运气，能够自己回正。

　　出乎他的意料，原本孱弱不行的腿脚充满了力量，仿佛用机械骨骼包裹了外部，走起路来顺畅而自然。

　　更令人惊奇的是，路由善不仅是腿脚好了，连一开始的驼背都好了大半。

　　他的情况远没有骨头错位的祁二叔严重，只是吃了一瓣橘子就好得大差不差了。

　　宋叶温依旧温和：“如何？”

　　人群爆发一阵欢呼。

　　在赞叹声中，路由善不情愿地撇过脸，苍老的面容显现出几分尴尬。

　　“路叔啊，人不要这么固执。”祁二叔今天心情好，就不计较他先前的种种行为，但侮辱宋老板这点可不行，“你要和宋老板道个歉，你看你自己的腿，好成这样了不谢谢人家。”

　　路由善算是村里年纪最长的那辈了，还从来没有和小辈道过歉。他张着嘴半天说不出口，最后把自己的脸憋得黑红黑红的。“对不起。”

　　“这才对嘛，路老头啊，我看你也不是很怪，为什么天天待在你那破屋里不肯出来？”

　　“唉，道了歉就好说，好说，宋老板不会和你计较的。”

　　路由善已经很久没有站在人群中这么久了，现在他浑身痒得慌。他拿起拐杖和手电，拨开人群就要往回走。

　　“诶，还用什么手电啊，路灯这么亮你还看不见？”

　　“小宋老板真是好人，又帮我们修路又建路灯的……”

　　离开人群，路由善举起了自己的手电筒。

　　在路灯的光芒下，破旧手电的微光显得那样微不足道，他于是便熄了灯。

　　路由善往家里走去，腿脚轻便得好似他岁月的指针往前拨动了几十年，沿途水泥路面平整，再看不见那些坑凼。

　　直到走进自家所在的地块，黑暗如潮水一般涌进他身侧的空间，他这时才发觉，十年前的手电连映亮他的衣襟都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