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鲁小宝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嘿嘿一笑:“圣子大人,您高看我了。这东西不是我弄的,是我爹手下一个叫莫日根的小伙子干的。”
“莫日根?”林清源放下望远镜,这个充满胡族气息的名字让他微微挑眉。
“对,这小子原本是跟着我老爹一起给王府做菩萨造像的。他负责磨菩萨身上的宝石和玻璃装饰。结果这小子在磨玻璃的时候发现,玻璃的厚薄、弧度不一样,看东西的感觉也不一样。”
鲁小宝一边说着,一边比划,“我爹年纪大了,眼力见儿一天不如一天。莫日根这小子机灵,专门磨了一块中间厚、两边薄的圆片,做成了个‘放大镜’。我爹现在雕菩萨,全靠那玩意儿凑着看呢。”
“王府里居然还招胡人工匠?”林清源惊讶的问道,“还这么聪明。”
“有啊,怎么没有?”鲁小宝一副你怎么这么大惊小怪的表情,“咱们宝安城,胡人得占三成呢!关内关外,逃荒的、做买卖的、当兵归化的,多了去了。不过能进王府做工的,那都得是查过底细的,至少三代之内都在这片儿生活,跟汉人混居久了,说话做事都差不离。”
他凑近些,压低声音,带着点分享八卦的兴奋:“这个莫日根嘛,能通过钱伯的面试,我觉得还有个原因这小子憨实,连他自己本族的胡语都说不大利索了,汉话倒是溜得很。钱伯说,这样的人,心思简单,好管。”
林清源听得啧啧称奇:“还能这样?”
鲁小宝见圣子感兴趣,更是来了劲,趁机给这位对社会关系链不甚了了的圣子科普:“公子您不知道,那些种地、挖矿、修城墙的力气活,管事们可喜欢招胡人了。一样的工钱,他们干得又多又快,体格壮,耐力好,一个人能顶两三个。王爷名下那些屯田,不少都是胡人在耕种打理呢。”
林清源听完,在心里默默吐槽:这不就是大雍版的“老墨”吗?吃苦耐劳、性格坚韧,果然,劳动力迁移的底层逻辑,放哪儿都差不多。
他摇摇头,把奇怪的联想甩开,心思立刻回到了手里的望远镜上。望远镜都出来了,那……
他眼睛猛地一亮,一把抓住鲁小宝的胳膊:“走!带我去见见这个莫日根!”
鲁小宝被他突然的兴奋弄得有点懵,但还是点点头:“成,他就在后头吹玻璃呢。”
莫日根位于工坊最热的一个角落。
这里到处是飞溅的火星和翻滚的热浪。林清源进去时,正看到一个体格如熊、满脸络腮胡的壮汉正光着膀子,熟练地吹制着一块红热的玻璃。他身上的体毛旺盛得惊人,汗水在宽厚的脊背流淌,活脱脱一个刚从深山里走出来的原始巨汉。
“莫日根!圣子大人找你!”鲁小宝扯着嗓子喊了一句。
那壮汉身体一僵,猛地转过身。果然是典型的胡人长相:高鼻深目,一脸络腮胡子几乎遮住半张脸,头发是粗硬的卷发。
他看到门口的鲁小宝和林清源,尤其是林清源那张明显带着异域特征却又精致得多的脸,先是一愣。
随即脸上露出显而易见的紧张,手忙脚乱地四下张望,像受惊的大熊找不到躲藏处,最后竟像个小媳妇似的,一把抓起旁边凳子上搭着的一条脏兮兮的粗布围裙,胡乱往自己毛茸茸的胸膛上一裹。
这反差巨大的动作,让林清源差点笑出声。
“你就是莫日根?”林清源走上前,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温和,“这望远镜,是你做出来的?”
莫日根这才把目光完全聚焦到林清源脸上。离得近了,他看得更清楚这少年的五官,眉眼深邃,鼻梁挺直,还有那微微卷曲的头发……竟和自己、和家人,有几分说不出的相似!只是皮肤太白太细,像汉人贵族最喜欢的羊脂玉,光滑得看不见一点毛孔,不像他姐姐,胳膊上的毛比他还长。
天然的亲切感,油然而生。莫日根紧绷的肌肉稍微放松了些,呆呆地看着林清源,一时忘了回话。
“莫日根?”林清源又唤了一声,晃了晃手里的黄铜望远镜,“这个,是你做的吗?”
“啊!对!是我!”莫日根这才恍然回神,连忙点头,汉语说的清晰流利没有一点口音,与他粗犷的外表形成极大的反差“千里眼是我弄出来的。就是……就是磨玻璃的时候,发现厚薄不一样,看东西会变大变小,就试着弄了弄……”
林清源听得心花怒放,连忙追问:“那你想过没有,反过来做会怎么样?”
“反过来?”莫日根浓密的眉毛拧在一起,没听懂。
“就是原理反过来!”林清源有点急,手舞足蹈地比划,“你现在这个,是把远处的东西放大拉近来看。那能不能……把近处、特别特别小的东西,也给放大了看清楚?”
这下莫日根听明白了,铜铃般的眼睛一下子瞪得更大了:“啊!公子说的是能看到很小的东西的镜子吗?我……我做出来了!”
“什么?!”林清源差点跳起来,“做出来了?在哪?”
莫日根的表情却又变得有些犹豫和苦恼:“是做出来了……但是,它有点怪。有时候能看到一些……特别奇怪的东西,在动,又看不清是啥。我有点怕,就没敢拿出来给人看……”
奇怪的东西?在动?林清源心跳加速,一个念头呼之欲出。他强压住激动,催促道:“快!带我去看看!”
莫日根见他如此急切,不敢怠慢,赶紧领着林清源和鲁小宝,来到角落里一个用木板简单隔出的小工作区。这里堆满了各种形状、厚薄不一的玻璃片,还有磨石、镊子、简易的支架。
第57章 皇室秘辛
在一堆杂物中间,破旧的木桌上,摆着一个用粗糙铁片和木头固定起来的装置几片不同弧度的玻璃镜片,被安置在一个可调节的铜管两端,下面是一个简陋的木制载物台。
虽然简陋得可怜,但林清源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是显微镜的雏形!
他迫不及待地走过去,拿起那个“显微镜”,对着光线看了看。镜片磨制得不算特别均匀,但已经具备了基本的凸透镜组。问题也很明显:下面没有反光镜,光源不足。
“有蜡烛吗?或者油灯?”林清源问。
莫日根赶紧点起一盏小油灯,挪到旁边。林清源调整了一下镜片的角度和距离,又从窗边的花盆里掐了一小片叶子,撕开放在载物台上。
他深吸一口气,将眼睛凑到目镜前,另一只手小心地调整焦距。
起初是一片模糊的色块和光影。他耐心地、极其缓慢地转动调节装置。视野渐渐清晰起来……
当那些规整的、如同蜂巢般排列的四边形结构,呈现在他眼前时,林清源再也忍不住,直接笑出了声。
“哈哈!哈哈哈!真的是……真的是细胞壁!显微镜!居然真的做出来了!”
他放下显微镜,兴奋得在原地转了个圈,用力拍了拍莫日根结实的胳膊:“那不是奇怪的东西!那是……那是叶子里面本来就有的结构!只是太小了,我们平时看不见!莫日根,你立大功了!”
莫日根被拍得有点懵,但听到“立功”,黝黑的脸上顿时露出憨厚又带着点茫然的笑:“真、真的?不奇怪?”
“当然不怪!这是好东西!天大的好东西!”林清源宝贝似的捧起那个简陋的显微镜,“这个我先拿走了。你放心,我这就去禀报王爷,给你请功!让你当玻璃厂小组长!还给你发奖金!一样都少不了你的!”
莫日根一听“组长”、“奖金”,眼睛彻底亮了,搓着大手,嘿嘿直乐,显然还没完全意识到自己到底捣鼓出了什么惊世骇俗的玩意。
林清源抱着显微镜,走了两步,又忽然停下,回头,状似随意地问:“对了,你家里……还有什么人?在宝安城吗?需不需要王府帮忙安置一下?”
这话问得含蓄,但莫日根在王府待了这些年,再憨实也听出了弦外之音圣子这是既想嘉奖他,又有点不放心他的来历和忠诚。
他连忙挺起胸膛,语气诚恳:“公子放心!我娘死得早,我爷以前是草原上的牧人,后来受伤了,逃荒来的宝安城。王爷心善,收留了他,我爷也死了我爸接替他,现在就在王府马厩喂马,我姐在王府的厨房打下手,我们一家都感激王爷大恩!我莫日根这辈子,生是王府的人,死是王府的鬼!”
这话说得直白又粗粝,却格外有分量。林清源看着他朴实的眼神,心下稍安,点点头:“好,我信你。好好干,你以后有大好的前程。”
说完,他手上抱着显微镜,兜里揣着望远镜,像捡了宝一样,急匆匆地往回赶。鲁小宝赶紧跟上,留下莫日根站在原地,还在为自己即将当上“小组长”和拿到“奖金”傻乐。
惊蛰院里,气氛可没这么欢快。
萧玄弈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沓写得密密麻麻的纸,眉头紧锁。萧玄墨像个鹌鹑似的缩在对面椅子上,小脸皱成一团。
“念此私自愧,尽日不能忘。”萧玄弈缓缓念出其中的一句,冷笑一声看向弟弟,“萧玄墨,这是你写的?你什么时候有了这种忧郁悯人的文风了?你懂什么叫私愧?还尽日不能忘?你这几天不是吃得香睡得着,昨天还溜去库房偷土豆了?”
萧玄墨狠狠地点头,声音响亮:“回皇兄!这字字句句,皆是臣弟在禁闭室中,对着青灯古佛,深刻反省而得!每一笔、每一划,都是臣弟亲手所写!”
萧玄弈翻了翻后面的纸页。字确实是萧玄墨那如同狗爬一样的字体,但里面的引经据典和逻辑严密程度,根本不是这个逃学惯犯能想出来的。
他心里清楚,这背后肯定有顾衍的功劳。估计是顾衍口述,这小子抄了一万字。
但这检讨书拿在手里沉甸甸的,萧玄弈的目的也就是给个教训。既然这小子肯老老实实地抄上一万字,说明态度已经到位了。
他正要挥手让萧玄墨滚蛋,书房门砰一声被推开,林清源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怀里抱着个古怪玩意儿,手里还拎着个铜管。
“王爷!快看!好东西!”林清源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兴奋,眼睛亮得像藏了星星。
萧玄弈的注意力立刻被转移了:“这又是什么?”
“望远镜!还有……显微镜!”林清源把东西往书案上一放,语速飞快地把莫日根如何发现透镜特性、如何做出望远镜、又如何“反向”做出显微镜的过程说了一遍,当然,略去了自己看到植物细胞时的激动失态。
萧玄弈先拿起那个粗糙的黄铜望远镜,走到窗边,学着林清源刚才的样子,对着远处望去。当他通过这根小小的铜管,看清了百步开外树叶上的脉络时,这位素来沉稳的统帅,心也忍不住颤抖了一下。
“此物……若用于两军对垒,侦察敌情,可比千军万马。”萧玄弈眼神深邃,瞬间看穿了它的军事价值。
林清源猛点头:“没错!而且工艺不难,可以批量制作,优先装备边军哨探和将领!”
萧玄弈放下望远镜,又看向那个更古怪的显微镜:“这个……看小物?”
“对!能看清叶子脉络,甚至……或许能看清伤口细微之处,水源是否洁净。”林清源暂时没提细胞和微生物,那太超前,“对医学、对探查细微痕迹,可能也有大用。”
萧玄弈沉吟片刻,果断道:“莫日根此人,重赏!就按你说的,玻璃坊小组长,赏银十两,其父亦可酌情安排轻省差事。此二物制法,须严格保密,参与者皆要核清底细,严加管控。望远镜的制造,由你亲自盯,韩猛那边派人配合,先做一批,送到边防试试。”
林清源自然没意见,两人就着如何嘉奖、如何保密、如何应用,低声讨论起来。
被晾在一边的萧玄墨,眼珠子早就黏在了书案上的望远镜上。见兄长和清源哥哥说得投入,没空管他,便偷偷摸摸蹭过去,小心翼翼拿起那个黄铜管子,学着样子,凑到眼前,朝窗外看去。
“哇!”他低低惊呼一声,连忙捂住嘴,又忍不住看了又看,“树上的鸟!连羽毛都能看清!那边屋顶的瓦片……裂纹都看见了!真好玩!”
林清源笑着拍了他后脑勺一下:“好玩吧?这就是科学的力量。”
萧玄墨一边看一边流口水,心里已经开始打起了小算盘:这玩意儿要是能量产,他得想方设法从三哥那儿顺一个过来。到时候带着它去打猎,那还不一箭一个准?
夕阳余晖洒在惊蛰院里,玻璃镜片折射出一道绚烂的虹光。
林清源看着正摆弄显微镜的萧玄弈,和正举着望远镜看鸟的萧玄墨,心中充满了成就感。他都没有干预这里的人自己就研究出了光学仪器,果然只需要稍加引导,这个时代的人们就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向着工业文明的彼岸狂奔而去。
位于王府东侧不远的一条清净巷子里,一座新收拾出来的小四合院门口,今日颇为热闹。
唐玉颜决定在宝安城长住,不再四处奔波。他便在离端王府不远的这条巷子里,置办了这座小巧却地段颇佳的四合院。今日算是乔迁之喜,他也没大张旗鼓,只请了几个相熟的朋友来吃顿便饭。
受邀的不过寥寥数人:林清源、顾衍、萧玄墨、林晓晓,以及苏瑾。至于端王萧玄弈,一来他本就不喜喧闹人多的场合,二来今日确有与沈知节有边务会议,便只让林清源带了份贺礼过来。
众人如约而至。推开那扇新漆的乌木院门,入眼便是一惊。
院子不算大,但打理得极为精致。卵石铺就的小径蜿蜒,角落植着几丛翠竹和秋菊,一口青瓷大缸里养着几尾红鲤。正房与东西厢房的门窗棂格都雕着精细的花纹,透着股低调的讲究。
更让人咋舌的是屋内的陈设。迈进正堂,紫檀木的桌椅家具泛着幽暗的光泽,触手温润沉重;架子错落摆着几件官窑瓷器,釉色温润;墙上挂着几幅意境深远的山水画,名家手笔,显然价值不菲。
“唐老板,您这可真是……深藏不露啊!”顾衍啧啧称奇,绕着多宝阁转了一圈,“这紫檀的案子,这钧窑的笔洗……您这是把家底都搬来宝安城了?”
唐玉颜今日在自己家中,显然放松许多。他摘下了从不离身的帷帽,就那样顶着那骇人面容,站在后院廊下迎客。
他穿着家常的靛青直裰,身姿依旧挺拔,只那张脸在秋日阳光下,对比着周遭的雅致,更显出惊心的反差。
三个大人早已见过他的模样,此刻神色还算自然。倒是两个小孩萧玄墨和林晓晓,乍一见到唐玉颜的真容,都吓了一跳。林晓晓下意识地往林清源身后缩了缩,萧玄墨也瞪大了眼睛。
不过好在顾衍提前严肃地教导过他们:“唐老板是了不起的人,不可评论别人的长相,更不可当面失礼。” 两个孩子只是僵了一下身子便乖乖行礼,没有做出出格的事情。
唐玉颜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浑不在意地笑了笑,声音温和:“陋室而已,让大家见笑了。后院备了吃食,诸位随意。”
引着众人来到后院,这里又是另一番景象。一架特意打造的铁制旋转烤架支在院子中央,炭火正旺,上面串着一只烤得外皮金黄酥脆、滋滋冒油的小羊羔,浓郁的肉香霸道地席卷而来。
旁边的泥炉上煨着几个粗陶瓦罐,盖子边缘噗噗地冒着热气,满是鸽子汤的鲜香。石桌上已摆好了几样精致的凉菜和时令鲜果。
“哇!烤全羊!还有鸽子汤!”萧玄墨到底是孩子,立刻被美食吸引了全部注意力,刚才那点惊吓抛到了九霄云外,眼睛亮晶晶的,“都是我爱吃的!唐大哥你太好了!”
唐玉颜笑道:“叫的人不多,都是朋友,便随便准备了些,也不知道合不合大家口味。四皇子喜欢就好。”
顾衍早已大马金刀地在石桌旁的马扎上坐下了,他一眼就瞄上了桌上摆着的几坛酒。拎起一坛,揭开红布封口一看,乐了:“呦!金莲堂的陈酿!跟着唐老板,这酒喝的档次就是不一样!” 他迫不及待地拍开泥封,凑近一闻,却“咦”了一声,脸上露出疑惑。
酒液倒入杯中,是澄澈的琥珀色,并非京城流行的清酒那般清澈如水。
唐玉颜解释道:“顾兄,这是黄酒。我寻常喝惯了黄酒,觉得滋味醇厚。清酒于我而言,略显寡淡了。你若喝不惯,我屋里还有上好的清酒,给你开一坛?”
顾衍连忙摆手:“不用不用!就是在京城,喝清酒喝惯了,乍一见黄酒有点意外。换换口味也好!”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咂咂嘴,“嗯……是比清酒醇些。”
一旁的林清源看得好奇,小声问顾衍:“这黄酒和清酒……有啥区别?” 他对古代酒类的认知为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