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这不是让聪明人考取功名的地方。
这是一个让所有人都能读书、有机会成才的地方。
难怪那个小姑娘说起话来头头是道。她在这样的地方读书,耳濡目染,自然不一样。
宝淳忽然有些羡慕她。
他想起自己这些年跟着哥哥四处游历,见过很多和他一样大的孩子。有的在放羊,有的在帮家里干活,有的在街上乞讨。他们也想读书,但读不起。学堂要钱,书本要钱,笔墨纸砚都要钱。不是谁都能像他一样,有个愿意供他读书的哥哥。
但如果每个地方都像宝安城一样……
如果每个孩子都能像囡囡一样……
宝淳不敢再往下想。
他关上窗,爬回床上。
这一夜,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看见一座很大的城,城里有很多很多孩子,都穿着干干净净的衣服,坐在宽敞明亮的学堂里,跟着先生念书。那些孩子的眼睛都亮亮的,像囡囡一样。
他也在里面。
第二天一早,宝宝和宝淳下楼吃早饭。
客栈的早饭很简单,小米粥、咸菜、馒头,但管饱。两人找了个角落坐下,慢慢吃着。
街上已经热闹起来。到处都是背书的书生,到处都是匆匆的脚步。戴红布条的志愿者穿梭在人群中,给迷路的人指路,给找不到客栈的人安排住处。
宝淳看着那些忙碌的身影,觉得这座城,真的不一样。
它很大,大到能装下几千上万的考生。
它也很小,小到每个人都能被看见,被照顾。
它很新,新到有他听都没听过的“科学”和“化学”。
它也很旧,旧到还保留着那些京城所所没有的东西人情味。
“哥。”宝淳忽然说。
“嗯?”
“我想留在这里。”
宝宝看着他,没说话。
宝淳继续说:“我不想走了。我想在这里读书,在这里考试,在这里生活。我想看看,那个圣子到底能把这地方变成什么样。”
宝宝看着一脸坚定的弟弟,然后笑了。
“好。”他说,“那就留下。”
第78章 京城篇开启
时光是个很奇妙的东西。
它悄无声息地流走,等你回过头看,才发现已经走了那么远。
五年。
一千八百多个日夜。
对于有些人来说,五年只是一眨眼的工夫。春去秋来,花开花落,日子像流水一样过去,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但对于宝安城来说,五年,足以脱胎换骨。
城墙还是那道城墙,但城墙外已经变成了一片巨大的工业区。高耸的烟囱如森林般林立,日夜不停地冒着白烟。钢铁厂、纺织厂、化妆品厂、玻璃厂、火药厂……一座座厂房拔地而起,机器轰鸣声从早响到晚,从未停歇。
城内的街道拓宽了三倍,铺上了平整的水泥路。两边的店铺鳞次栉比,招牌挂得整整齐齐。茶楼、酒肆、书铺、杂货铺……应有尽有。街上人流如织,穿长衫的书生、短褐的工人、花枝招展的妇人、跑来跑去的孩童,把这个北方边城塞得满满当当。
蒙学已经扩建了三次,依然不够用。现在整个幽州的适龄儿童都要来这里上学,每年还有大量从外地来的学生。校门口每天早晨都排着长队,送孩子的家长把整条街堵得水泄不通。
幽州医学院从一间变成了三间,每间都人满为患。闻人鹤已经收了二十几个徒弟,依然忙得脚不沾地。据说他正在写一本医书,要把自己毕生所学都写下来,等到林清源答应他的大学建好了,收更多的学生。
工坊里的工人已经超过两万人,其中一半是女人。她们穿着统一的工作服,按时上下班,领工资,休假,和男人一样堂堂正正地活着。有能干的,已经当上了小组长、车间主任,管着几十号人。
夜校的学员换了一茬又一茬。当年那些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的女工,如今有的当了工坊的会计,有的开了自己的小店,有的考进了衙门当书吏。李翠莲当上了羊毛工坊的车间主任,手下管着三百多号人,每月俸禄比县官还高。
冬狗已经在宝安城买了房落了户,现在是宝安城教育局的一名干事,专门负责志愿者培训。
他每天忙得脚不沾地,但脸上总是带着笑。有时候夜深人静,他会想起当年和瘪头三他们一起乞讨的那些日子,觉得一切都值得。
而那个被全城人叫做“圣子”的人
他已经二十一岁了。
五年前那个十六岁的少年,如今长成了青年的模样。个子蹿高了一大截,肩膀也宽了些,脸上褪去了少年的青涩,多了几分沉稳。但他的性子还是那样,除了自己热衷的事情别的什么都不想管。
五年间,他做了无数的事。
推广粮食,办报社,造发电站,研究蒸汽机,规划城市,拉投资,找石油,画大饼……
带着宝安城一步步进入工业时代。
坤宁宫的午后,气氛有些诡异。
宫女们垂首立在廊下,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殿内燃着上好的浓梅香,青烟袅袅,却掩不住那股压抑的气氛。
太子萧玄宏把手里的茶盏狠狠掼在地上。
“砰”
碎瓷四溅,茶水溅到贵妃榻前的地砖上,洇开一片深色。
“那个死瘸子!”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气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浓稠的恨意,“到了幽州都不老实!联合萧玄铮那个病秧子里应外合,整个北方现在基本全是他的了!”
榻上斜倚着一个妇人,正是当今皇后。
她穿着一身清凉的纱衣,懒懒地靠在引枕上,旁边跪着两个宫女,轻轻摇着团扇。明明是初夏,殿内却摆着冰鉴,丝丝凉意从铜兽口中吐出。
皇后看着自己最心爱的胭脂水釉碗惨遭毒手,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
“急什么?”她开口,声音慵懒,“四十多岁的人了还这么急躁,为了一个瘸子摔东西,传出去像什么话?”
萧玄宏转过身,几步走到榻前,一屁股坐在旁边的绣墩上。
“母后,您不知道!”他的声音虽然压着,但那股焦躁藏都藏不住,“要不是唐家现在生意做大了,不装了,大肆旗鼓的为萧玄弈招兵买马,我还被蒙在鼓里呢!现在整个幽州,富得流油!那些商税、那些工厂、那些那些我不知道的东西,全进了萧玄弈的口袋!还好我聪明,第一时间就散布萧玄弈大肆敛财,鱼肉百姓,去了幽州的人都是给萧玄弈吸血的。”
他越说越快:“还有萧玄铮!那个病秧子,表面上一副与世无争的样子,背地里把朝堂上的人都串联起来了!把萧玄弈的小动作瞒的严严实实的,他俩打算蛰伏到什么时候?能直接从幽州打到京城的时候吗?”
皇后没说话,只是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萧玄宏继续说:“京城里那些老油条,见父皇身子骨不行了,一个个两头押注!表面上对我阿谀奉承,背地里偷偷把孩子往幽州送!真当我不知道?我又不是个傻子!”
他说着,又想起什么,猛地站起来,在殿内来回踱步。
“还有那些读书人!一个个挤破头要去幽州考试!说什么‘幽州院试不限户籍’、‘幽州考官公正’呸!不就是冲着萧玄弈那点施舍去的吗!”
皇后终于开口了。
“好了,你是尊贵的嫡长子。”她的声音很慢,像是在教一个不开窍的孩子,“在你父皇面前待了这么多年,连你父皇的心都笼络不到?”
萧玄宏脚步一顿。
“而且。”皇后继续说,“你父皇最讨厌的就是三皇子,他是死也不会传位给他的。萧玄弈那个家伙,再怎么有钱,在北边再怎么有实力,他到底也是个”
她顿了顿,一字一顿:“残、疾、之、人。”
萧玄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走回榻前,弯下腰,凑到皇后耳边,声音压得更低了:
“母后,北边的探子说……萧玄弈的腿好了。”
皇后的眼神微微一变。
“但是他从来不在公共场合露面。”萧玄宏继续说,声音里带着神经质的颤抖,“他要是腿真的好了,我能不着急吗?我能不着急吗?”
皇后缓缓坐直了身子。
她抬手,挥了挥。
那两个扇扇子的宫女立刻起身,低头退了出去。殿门轻轻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光线。
“不可能。”皇后开口,声音低了下来,带着笃定,“当年那些会用毒的人,早被你娘一个个灭口了。没有人能解那个毒。”
她看着萧玄宏,目光锐利:“别再自欺欺人,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萧玄宏被这目光看得缩了缩,但那股不安还是没有散去。
“可他那么优秀,只要他一日不死……”他喃喃道,“朝堂上那么多官员的孩子都跑去了幽州……你叫我怎么放得下心?”
皇后看着他,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
她这么精明的一个人,怎么就生出这么个儿子?
“你急什么,如果你实在放心不下,一定要除掉萧玄弈的话,也没几个月了。”她开口,声音恢复了那种慵懒的调子。
萧玄宏一愣:“为什么?”
“你父皇七十大寿。”皇后靠在引枕上,手指轻轻敲着榻沿,“到时候大赦天下,各地藩王、外国传教士,很多人都会来。”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到时候母后吹吹耳边风,你父皇一道旨意下去,父命难违。等萧玄弈到了咱们的地盘……”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得像蛇信子在吐:
“发生什么事,就不是他说了算的。”
萧玄宏的眼睛亮了。
“对啊!”他猛地站起来,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对啊!我怎么没想到!”
他在殿内来回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着皇后,脸上带着邪恶的兴奋:
“反正那老不死的也活不了多久了。我的等了这么长时间,只要把最后的威胁一除,我就可以顺理成章地坐上那个位置了!”
皇后没有说话,只是轻轻闭上了眼睛。
萧玄宏还在说什么,但她已经不想听了。
凌怀羽也是个不省油的灯,在后宫里蹉跎了这么多年,依然没有压下她那股傲气。真是有什么样的母亲就有什么样的儿子,到时候得给她下点猛药了,免得又坏了老娘的好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