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啧啧, 人家这本事可真是了得!”又一个卖汤饼的老伯咂了咂嘴, “你瞧瞧, 那豆腐脑、油条、麻婆豆腐,样样都是独门手艺,怪道人家能挣钱呢!不像咱这汤饼, 谁家做不得?”
“这倒也是。”老赵搓着手,既羡慕又感慨,“我看啊, 用不了多久, 人家就能盘个铺子,再不用跟咱一样, 天天在这街上风吹日晒喽!”
杨振昌听着这些议论, 忍不住嗤笑一声:“连身细布衣裳还穿不起呢,还妄想盘铺子?嘁!”
旁边几人看他一副混不吝的模样, 互相看了看都不愿搭话,纷纷闭了嘴,把目光转向前头的沈悠然。
摊贩们看着沈悠然虽然和他们一样穿着粗布衣裳, 却丝毫不见局促,从容不迫地迈步上台。
他先朝衙门公人的方向躬身行礼, 又转向秦掌柜、张老板等人拱手致意,最后才面向前头深深一揖,那沉稳的气度竟丝毫不输方才在台上侃侃而谈的方尚儒。
在座的摊贩们看在眼里, 不由又在心里暗暗称奇。
沈悠然自然不会怯场,他从前世学生时代起,就经历过无数场答辩和演讲,早已习惯了在众人面前讲话。
行礼后简单自我介绍了两句,沈悠然便开始从头讲解起了章程,当他清朗沉稳的声音响起,大堂里最后一点窃窃私语的动静也消失了。
听着他条理清晰的讲解,中间两桌几位大铺子的东家掌柜,也都不时对视一眼,微微颔首。
金谷坊朱老板和林记酒肆林老板都和秦掌柜走得近,两人都常听他提起这个年轻人,今日亲眼得见,心里都不禁暗叹,果然是后生可畏。
台上的沈悠然神色自若,倒是台下的阿陶几个紧张得不行。
高秀秀从沈悠然上台起就攥紧了衣角,郑聪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阿陶更是紧张地抓住了身旁蒋天旭的胳膊。
这一抓才发觉,蒋天旭的手臂肌肉也绷得紧紧的,像块石头。
阿陶悄悄抬眼,见蒋天旭眼神紧盯着台上的沈悠然,唇线抿得笔直,仿佛完全没注意到他的动作。
蒋天旭确实没察觉,他的注意力全在沈悠然身上,虽然心里明白这种场面难不倒他,可看着满堂黑压压的人头,听着四下里偶尔传来的窃窃私语,他还是不由自主地绷紧了心弦。
直到沈悠然清朗的声音在大堂里稳稳传开,旁边几个原本交头接耳的摊贩渐渐坐直了身子,脸上露出专注的神情,他紧绷的肩膀才稍稍放松了些。
沈悠然的讲解条理分明,从行会的组织架构到各行户的权责义务,从行规行约到会费账目管理,每条规矩都剖析得明明白白,遇到稍复杂的条款,他还会举些摊贩们熟悉的例子,说得通俗易懂。
“......好比说这条'不得恶意低价倾销',并不是说大家日后都不能降价,一碗馄饨十文钱,遇到熟客便宜个二三文也说得过去,可要是有人为了抢生意,不计成本,每碗馄饨只卖五文钱……”
卖馄饨的老吕头夫妇正好坐蒋天旭他们邻桌,听到这里忍不住“哎呦”一声:“这…这不是要亏本吗?”
沈悠然含笑点头:“吕伯,您说得对,那为何他亏本也要卖?图的就是抢生意。因为价钱便宜,去他家买馄饨的人肯定更多,等别的馄饨摊子要么被拖垮,要么换了地儿出摊,最后镇上可不就他一家独大了?到时候,他一碗馄饨卖十五文钱,不就把前头亏的钱有赚回来了?”
吕婆婆听得直摇头,仿佛真有人干了这缺德事:“哎呦!那这人可真是不安好心!”
“正是这个理。”沈悠然接话道,“所以遇到这种情况,咱们行会就能依规处置,维护大家的公平。”
他话音未落,台下已响起一片赞同声,还有人高声道:“这条定得好!前头还真有人这么干过哩!”
沈悠然待议论声稍歇,才继续往下讲下一条。
吴嫂低声对身旁的陈五婶说道:“这回讲得可比年前那伙计念的明白多了!”
陈五婶点点头:“可不!连我这笨脑子都能听懂哩!”
听到两人的对话,蒋天旭紧绷的肩膀又放松了些,可想到那新加的协税一项,他还是没敢完全放下心来。
讲解完章程的原有条款,沈悠然略作停顿,语气郑重了几分:“方才讲的这些,想必大伙儿之前都听过或看过了,不过…还有一项新加的‘协税’条款,虽说衙门的老爷特许三个月之后开始执行,这会儿还是特意跟大伙儿提前说明白。”
听到“协税”二字,原本漫不经心的几个大铺子东家掌柜都猛地抬起了头,反应快的已经悄悄瞟向坐在一旁的王典吏。
沈悠然拿起章程念道:“自启兴五年四月一日起,本会受县衙户房委托,协助办理所有行户之商税催缴、稽核与汇总解运事宜。各会员应缴税额,由理事会依据其‘经营规模、买卖多寡、货物贵贱’公议拟定,力求公允,并报户房核准。会员须按时将税款缴至本会,由本会统一上交。凡抗拒不缴或隐瞒偷漏者,本会即依规惩处,并报官究办。”
等他念完,下面的摊贩们面面相觑,脸上都露出忧色,碍于一旁坐着的衙门公人,又都不敢高声质疑,只能互相使着眼色,压低声音窃窃私语。
杨振昌本就不打算加入他们这行会,今儿个只是来凑热闹,顺便寻机生事。此刻见别的摊贩都对沈悠然投去质疑的目光,立刻觉得机会来了。
他猛地转过身子,手指“当当”敲着桌面,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大伙儿都听见了吧!狐狸尾巴总算露出来了!”
他冷笑着扫视四周,压着嗓子继续开口:“我看啊,成立行会是假,帮着官府压榨咱们这些小老百姓才是真!他们几个大户和衙门勾勾搭搭,定税额的时候给咱们往高了定,自己却能偷偷减免!这叫什么?这叫'借官压民,假公济私'!”
他故意把最后八个字咬得格外重,引得邻近两桌的摊贩都纷纷侧目,个个皱着眉头若有所思。
他这话确实戳中了众人的心事。安阳镇上的摊贩向来只交二分的过税,税额是衙门户房估算的,倒也不算太重。
虽说每次收税的衙役来时都得打点些茶水钱,可在这新的交税章程确定之前,谁也不知道往后这税钱到底是多是少,听到这里难免忧心忡忡。
杨振昌见自己的话起了作用,更是得意地扬起下巴,扭过半边身子斜睨着台上的沈悠然,等着看他如何应对。
阿陶听着周围越来越响的议论声,急得又抓住了蒋天旭的胳膊:“天旭哥…这可怎么办……”
蒋天旭想到沈悠然在这条款旁特意标注的“理事会、王典吏、等级税制”几个词,他虽然不完全明白是什么意思,却也知道他肯定是早就预料到了这局面。
他心里稍定,回身拍了拍阿陶的背:“别急,悠然早就料到有这一出,已经想好应对的法子了。”
“真的?”阿陶眼睛一亮。
蒋天旭肯定地点点头,目光重新投向台上的沈悠然。
果然,台上的沈悠然面色如常,他等众人议论声稍缓,才抬手示意,声音清朗依旧:“我知道大伙儿对这一条有疑虑,没关系,大伙儿有什么想问的尽管提,我尽力解答。”
说着他又朝左首方向拱了拱手:“若是我也说不明白,这里还有三位衙门的大人在场,咱们县尊大人向来体恤百姓,定不会让大伙儿吃亏的!”
一直喝茶看热闹的薛典吏听他这话,忍不住低着头轻笑一声:“左一句‘县尊大人’,右一声‘体恤百姓’,王兄,这小子是把你架到火上烤了呀……”
王典吏当没听到,见摊贩们都朝自己这边看过来,他清了清嗓子开口道:“沈老板说得没错,县尊大人特意嘱咐,行会协税是为方便百姓,绝不容许有人从中渔利,各位尽管放心。”
听到衙门的人表了态,一个卖油饼的年轻摊贩左右看看,实在憋不住,怯生生地开口问道:“这...这要是入了会,反倒还要多交税不成?”
他听着沈悠然前头讲得那些好处,在集市上打造美食街、帮着协调纠纷、行户经营困难时还能借给周转资金,心里是很想要加入这吃食行会的。
对于他这样没有背景的乡下小贩来说,在镇上有了这么个组织,也算能有个依靠。可听到这商税一项,他心里难免打起鼓来。
连老吕头都忍不住接话:“咱们这小本生意,可经不起折腾啊......”
有了带头的,更多质疑声此起彼伏:
“‘经营规模、买卖多寡、货物贵贱’?这是怎么算?”
“税额由理事会‘公议拟定’?方才说理事会推选七个人,这七个人怎么保证‘公允’ ?要是他们都偏向自家生意,咱们这些小老百姓找谁说理去?”
“可不是嘛!到时候那什么理事会的人互相包庇,吃亏的还不是咱们这些小摊贩!”
议论声越来越大,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把心里的顾虑都倒了出来。
杨振昌冷眼旁观,嘴角挂着得意的笑,他巴不得场面越乱越好,最好能让这行会当场散伙,省得这姓沈的小子得了势,日后愈发猖狂。
方尚儒听到这些话也有些坐不住了。
他没想到沈悠然这会儿就把协税的事儿挑明了,更没想到这些平日里畏畏缩缩的小摊贩,当着衙门公人的面,竟然敢提出这么多质疑。
第157章 等级
眼看场面愈发混乱, 方尚儒眉头越皱越紧,他正打算起身上前维持秩序,台上的沈悠然已经先一步开口了。
“诸位!”沈悠然把章程放到身后的长案上, 抬手向下压了压,朗声道, “大伙儿的疑惑我都听着了, 请各位稍安勿躁, 容我一条条答复。”
堂内沸沸扬扬的议论声顿时一滞,台下众人纷纷抬头望向他。
正低声交谈的朱老板和林老板二人见状,不由交换了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也都各自坐直了身子。
阿陶听了方才蒋天旭的话,这会儿对沈悠然充满信心,见他开口便立刻目光灼灼地望了过去。
沈悠然倒也不是全然胸有成竹, 只是利用方才修改章程的间隙, 初步构思了一套方案。
而他之所以选择在此时将协税之事挑明,也有自己的一番考量。
一来, 他是一贯主张把事情摊开到明面上的, 无论是之前村里的各项事务,还是日后行会的运作, 他都反对少数几个人小范围一商议,就把关乎大多数人利益的事情定下。
若是现在避而不谈,等到三个月后行会突然开始征税, 对不明就里的大多数行户而言只怕更难接受,届时行会必将面临更大的信任危机。
二来, 今日正巧有衙门的人在场,他们这会儿讨论出的任何结论,都相当于得到官方见证, 只要王典吏不当场反驳,他今日做出的所有承诺便都有了官府背书,这可是难得的契机。
见台下众人都停止议论看向了自己,沈悠然这才继续开口道:“在回答问题之前,我想先问各位一个问题,这收税的原则,应该是‘多赚多交,少赚少交’,大伙儿认不认同这个道理?”
方才质疑理事会“公允”的,正是东街上那卖灌肺的黑脸汉子潘黑子,听到这话,他一仰头高声应道:“这是自然!”
其他人也都纷纷应和,其中最激动的倒是一些小铺子的老板。
“是这个理儿,同样的铺面,生意清淡的就该少收些税!”
“这赚钱最多的大酒楼,就该比咱们这些小铺子多交税钱!”
沈悠然见状点点头:“既然大家都认这个理儿,那这就好说了,咱们镇上原本的商税,是按着这个原则把商税分成了两等,像咱们这些摊贩,只需交二分的过税,而有铺面的酒楼饭馆,交的则是三分的住税,再按着铺面大小每月交一定的门摊税……”
这些都是众人熟知的事,杨振昌有些不耐烦地高声打断:“你净说些大伙儿都知道的做什么?”
潘黑子虽然对行会协税的事儿有疑虑,却也从一开始就看不惯这杨振昌的做派,忍不住粗声粗气地顶了回去:“瞎嚷嚷什么?不能听人把话说完吗!”
杨振昌眼睛一瞪正要发作,方才一直静坐不语的老乔突然重重咳嗽一声,面色不豫地朝这边瞥了一眼。
杨振昌顿时缩了缩脖子,悻悻地闭上了嘴。
沈悠然先朝老乔拱手致意,又转向潘黑子笑道:“多谢这位兄弟帮着说话,不过…杨老板方才的话倒也没错,等级税制古已有之,官府如今也是沿用这套规矩征收商税,衙门的用意自然是好的,只是……”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转过身对着王典吏行了一礼:“王大人,关于眼下这征收商税的法子,小民有几句话……不知是否当讲?”
王典吏自然明白他的顾虑,笑着开口道:“你但说无妨,眼下这收税法子的弊端,县尊大人也都清楚得很,只是苦于没有更好的法子,你若是有良策,我定帮你在县尊大人那里请功。”
“多谢大人。”沈悠然又冲着王典吏施了一礼,才放心开口道,“我这法子倒也算不上多新奇,只是在原来制度的基础上更加细化一些。”
方尚儒一听这话,就知道方才他担心的事情怕是要应验了。
果然,沈悠然环视众人,徐徐开口道:“正如方才所说,眼下商税的名目分为过税、住税和门摊税三项,这门摊税评定还好说些,按着门面大小、地段这些,总有个客观依据来计算,可这抽分的过税和住税,因着衙门人手有限,多是由书吏凭经验估算的,所谓的“二分”“三分”税率,不过是个口头说法罢了,实在难以做到精确。”
台下众人闻言面面相觑,不少人偷偷打量王典吏和老乔的神色,见他们并无怒意,才纷纷松了口气,又不由在心里感叹:
这沈老板未免也太大胆了些!居然当着衙门公人的面说这话,岂不是当众揭他们的短?
沈悠然却仿佛浑然不觉,接着说道:“除了这税额评定不尽合理,还有一项就是这税额一旦定下,往往三五年不变,若是遇上光景不好的年头,或是哪个月生意惨淡,却仍是要按着原定的税额缴纳,这对大伙儿确实也是不小的负担。”
这话立时引起不少摊贩的共鸣,特别是那些生意随季节波动明显的,都连连点头称是。
等下头声音平息些,沈悠然才继续道:“针对第一项税额评定的问题,我的想法就是按着‘多赚多交,少赚少交’的原则,建立一套更完善的等级税制,比如把咱们镇上的吃食行当分成甲、乙、丙三等,每等里头再分上、中、下三级,每个等级对应固定税额,等级越高,税额也相应提高。”
薛典吏听到这里,忍不住嗤笑一声:“我还真当你是有什么新鲜主意,这不还是原来那套?难道多划定几个等级,前头那些问题就能解决了不成?”
沈悠然含笑拱手:“薛大人说得是,整体框架确实相同,不过是把等级分得更细了些,不过,把商户分多少等级并不是重点,重点在于这分级的标准。”
“哦?”薛典吏皱了皱眉头,端起茶杯慢悠悠抿了一口,“愿闻其详。”
沈悠然转向前面众人,接着说道:“大伙儿想想,若真如我方才所说,把咱们镇上的商户分成三等九级,应该怎么划分?”
潘黑子立刻接话道:“那还用说,像醉月楼这样的大酒楼定是排最上头的,咱这摊子自然就是最末等呗!”
另一头的吴嫂立马出声反驳道:“黑子,你家灌肺卖得可不便宜,咋能算是最末等呢!我这才是一碗素粥卖到底的营生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