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天旭忙笑着推辞:“田叔,家里还有活计,我就不进去了。这会儿就是传个话,具体种些啥、种哪儿,您看明儿个啥时候得空,得去同心村那边跟陈村正当面商议。”
“好!好!那我明儿个一早就过去!”田贵连连点头,拍着胸脯道,“大旭你放心,我早年伺候过果园,这活儿保准干得妥妥贴贴!”
几桩正事办妥,蒋天旭抬头看了看天,日头已经完全升起来了,金灿灿地挂在东边。
他加快脚步往回走,等他回到家里,李金花刚收拾完院子,正蹲在墙根底下洗手:“回来了?”
“哎,”蒋天旭应了一声,钻进厨屋里间拿了锄头,“奶,今儿个得空,我到地里转转去。”
“诶,你等等,”李金花叫住他,边起身从晾衣架上取了布巾子擦手,边往屋里去,“我正好也要过去,昨儿个跟你柳大娘说好了,今儿头晌过去跟她说话做针线,你等我进屋拿上活筐子。”
柳文清把他娘接过来已经有些日子了,柳母性子温和,很快便和村里这些妇人熟络起来,常凑在一块儿做活计、唠家常。
李金花匆匆进屋取了针线筐子,又隔着窗户朝外喊道:“天旭啊,顺道把牛牵上,一会儿拴在地头让它自个儿吃草就成。”
蒋天旭应了一声,到草棚子底下解了牛绳,牵着“笨笨”等在门口。等李金花端着筐子出来,两人便锁了院门,一道往学堂方向去了。
路上,蒋天旭三言两语把蒋家那边冯春红和王秋玲闹开的事儿说了一遍。
“哎呦!可算有人能治住你那后娘了!”李金花听了倒挺解气,“这样也好,让她铆足劲跟她那宝贝儿子、媳妇儿斗法去,就没那闲工夫再天天寻思着找你麻烦了!”
说着,她又扭过头,认真对着蒋天旭道:“你可不许心软,再往他们那边凑啊!”
蒋天旭听着这和刘力群如出一辙的叮嘱,不由无奈地笑了笑:“奶,我知道,我躲他们还来不及呢……”
“这才是!”李金花点点头,语气笃定,“你如今已经分出来单过了,只要按月该送的粮食不少,面上礼数不缺,任谁都挑不出你的不是来!可不能再让他们搅合你了……”
几句话工夫,两人已经走到了学堂外头。
柳母已经在门口坐着了,膝盖上也放着个针线筐子,见到李金花忙笑着招呼:“婶子过来了?快坐这儿,这会儿日头正好,还不晒人。”
“诶!”李金花笑呵呵应了,在旁边空着的凳子坐下,朝蒋天旭挥挥手,“成了,你快忙你的去吧,把‘笨笨’拴这儿就成,我抬眼就能瞅见。”
蒋天旭朝她指的方向看了看,却开口道:“奶,我把它牵到西洼那边去吧,那边草厚,我在地里干活也能瞧见,等晌午我再牵回去。”
“也成。”李金花随口应了一声,便低头从筐里掏出蒋天旭昨儿个试过的那件新衣裳,准备收完最后几针。
等蒋天旭牵着牛走远了,柳母才笑着转过头,声音温和:“婶子,您可真是好福气。家里这几个小辈,一个比一个懂事孝顺,还都这般有出息,日后您准有大福享呢。”
李金花捻了捻线头,笑道:“嗨,我也不指望他们有多大出息,也不图享多大的福。只要我们一家子人都好好的,日子过得安安稳稳的,我也就知足喽!”
两人手里忙活着针线,嘴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日头越升越高,影子渐渐缩到了脚底下,眼看快移到正南了。
李金花正准备收了针线回家做饭,就见孙秋雨端着一个粗瓷盘子,从村道那头走了过来。
“李奶奶!柳大娘!”
孙秋雨一向笑盈盈的,她招呼了一声,便直接对着柳母道:“今儿家里做了槐花煎子,给您和柳先生送几个尝尝,下午我又得来麻烦先生,指点指点我新写的字了。”
说完,又把盘子往李金花跟前递了递,“李奶奶也尝尝?”
李金花忙笑着摆手,端着针线筐子起身:“前儿个我家刚做了这个,阿陶带着明明几个小的,往家里摘了一大筐子,可吃了个够呢!给你柳大娘他们吃就成!”
柳母早也跟着起身,把针线筐子往凳上一放,连连摆手:“不用不用,秋雨,说好以后不用再管饭了的,你看你这孩子,总这么客气……”
孙秋雨见她不肯接,也不多推让,熟门熟路地转身进了旁边新垒的那间低矮厨屋,寻了个干净盘子,把槐花煎子倒了进去。
柳母跟在后头,嘴里还在念叨:“秋雨…秋雨,真不用…大娘自己能做……”
孙秋雨利落倒完,端着空盘子笑着走出来:“您要是不接,那我后头可就不好意思天天来劳烦柳先生指点了!您趁热吃啊,我还得赶紧回家,把剩下的煎出来呢!”
说着,她冲李金花笑着摆了摆手,转身便脚步轻快地走了。
柳母送了两步,回头望望李金花,脸上带着几分无措:“婶子,你看这…这可怎么好,回回都拿东西来……”
“嗨!这有啥的!”李金花不以为意道,“咱们村里,谁家做了点稀罕吃食,给左邻右舍送上一碗半碟尝个鲜,那是再平常不过了,你住长了就知道了,不用放在心上。”
她说完,也端起自己的针线筐子,跟柳母招呼了一声,便往家去了。柳母只能无奈地轻叹一声,也收拾东西回了屋。
晌午饭桌上,柳文清一听这槐花煎子是孙秋雨送来的,眼睛倏地亮了一下:“她…她下午还…还过来吗?”
看着儿子这般模样,柳母心里一阵发酸。她点了点头,沉默地吃了两口饭,终究还是搁下筷子,狠了狠心,决定把话摊开。
“文清啊,你的心思…娘也能瞧出几分……秋雨那姑娘,模样顶俊,性子爽利又能干,娘看着…心里也喜欢得紧,可是……”
她见柳文清夹菜的手停住,叹了口气,继续道:“不是娘…要泼你冷水,可眼下,咱家就是个穷教书的,你连个秀才功名都还没挣上,家里也没个像样的产业,咱们孤儿寡母,全指着这点束过日子……”
“人家秋雨家里,这几日我听着,他们村好几样买卖都入了股,每月光利钱怕就有上千文,更别说她哥,如今管着县城那摊子,每月进项也不少……你看秋雨平日里的穿戴,比镇上那些体面人家的姑娘都不差什么了……”
柳文清低头听着,眼神盯着桌上那盘槐花煎子,嘴唇抿得发白,脸上那点光亮渐渐黯了下去。
“娘…您别说了……”柳文清的声音低低的,带着浓浓的挫败,“我知道…我哪里配得上人家……眼下,能借着教她写字念书的由头,偶尔跟她说上几句话,我…我就知足了……”
看着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柳母心里针扎似的疼,眼泪又一下涌了上来:“都怨娘……要不是娘这身子不争气,拖累着你,兴许…兴许早就……”
第210章 逾礼
“您这说的是什么话!”柳文清猛地抬头, 见母亲掉泪,哪还顾得上自己那点心事,忙起身过去, 声音也放软了,“是儿子自己没本事, 考运不济, 屡试不第, 跟您有什么相干……快别这么想了。”
柳文清又温言宽慰了好一会儿,柳母才渐渐止住眼泪,用袖子擦了擦眼角。母子俩这才重新坐下, 安安静静吃完了这顿晌午饭。
只是桌上那盘金黄油亮的槐花煎子,从头到尾,谁也没再动一筷子……
他们这边正为这没影儿的亲事暗自犯愁, 另一头, 曹记布行后堂里,赵石也瞅准了机会, 趁着曹掌柜今日来铺子里巡视账目, 在汇报完正事后,踌躇了片刻, 硬着头皮转到了自己的私事上。
“……上门提亲?”曹掌柜听完账目,正端起茶碗慢慢呷着,听到这话, 不由有些诧异,“前两年你舅母帮你张罗, 相看了好几家,你不是都推说年纪尚轻,想过几年再议吗?怎么这回突然这般着急, 就…就要上门提亲了?”
他放下茶盏,目光审视地落在赵石脸上:“是……有自己看中的姑娘了?”
赵石脑海里,立刻闪过李小满低头给人盖印章时沉静的侧脸,和她偶尔抬眼时那清亮的目光。他沉默了片刻,终于点了点头。
“哦?”曹掌柜慢慢向后靠进椅背,心里转过几个念头。
这外甥自小在他身边长大,性子踏实本分,几乎没主动张口要过什么。自从搬到铺子后院住下,更是难得回去一趟,遑论像今日这般郑重其事地开口请求了。
因此,他倒也没有直接驳回去,只是又缓缓开口:“是哪家的姑娘?你先说来听听。我让你舅母私下里找人细打听打听,若真是个妥当的好人家,再请媒人上门也不迟。”
“是……”赵石迟疑了一下,声音低了些,“是同心村的一位姑娘,我…我因常去他们摊子上买吃食,偶尔能遇见她在摊子上帮忙……这才结识的。”
曹掌柜一听“同心村”三个字,不由皱起了眉头:“同心村?不就是去年从西边逃荒过来,被县衙安置在双儿山脚下的那拨流民?”
他平日从街上过,倒也注意过同心村的吃食摊子,生意倒是颇为红火。
这会儿回想了一下,又开口问道:“是之前常在摊子上炸油条的那个,银盘脸、大眼睛的姑娘?”
赵石连忙摇头:“不是她……是另一位…姓李的姑娘,她平日…并不常在摊前露面,只在每月的大集,或是上回那种美食街活动时,她才会让偶尔去帮着照料,平日里,听说就是在家操持家务,帮着她爷爷伺候地里的活计。”
他顿了顿,努力让声音更稳当些:“她家里…人口简单,只有她和爷爷两个相依为命。而且,她还认字,会算数,他们村吃食生意进出的总账,眼下也是她管着的……”
曹掌柜听他越说越详细,眉头却未舒展,盯着赵石的目光反而更加严肃了几分:“石头,你老实跟我说,你们俩…这私下往来,是到了哪一步了?可有什么…逾礼之处?”
见舅舅误会了,赵石脸一热,连忙摆手:“舅舅,绝没有的事!我…我们就只在摊前见过几回!”
“前几日那美食街,我才寻着机会,跟她搭了几句话,可…可也就是普通的寒暄……她…她压根不知道我这点心思……”
“方才…方才说的那些,都是…都是从他们村旁人口中听来的……”
曹掌柜仔细打量他的神色,见不似作伪,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他们曹家虽不是什么高门大户,但在镇上经营布行多年,讲究个脸面名声,铺子里的伙计与女客往来尚且需注意避嫌,若是赵石与人家姑娘有什么不清不楚的传言,那可就难听了。
赵石深吸口气,正对着曹掌柜,神色恳切:“舅舅,外甥自幼失了爹娘,全赖舅舅一手抚养长大,不仅给吃给穿,教我识字算账,如今还让我在铺子里学着管事……这些恩情,外甥一辈子刻在心里,从不敢忘。外甥的终身大事,也唯有舅舅能做主。”
他略顿了一顿,喉结滚动一下,声音更低了几分:“这回…这回外甥是真心觉得那姑娘好,品性模样都好,才贸然开口。万望舅舅……能成全外甥这点心思,应了替外甥张罗这件事!”
赵石说着,后退一步,撩起衣摆,端端正正跪到地上,给曹掌柜磕了个头。
“哎呀!你这孩子!好好说着话,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曹掌柜被他方才那番话一说,心里也不由一酸,连忙起身将他扶起,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连声叹道,“诶,你既把话说到这个份上,舅舅要是再不应,倒显得我不近人情了。不过……”
他话锋一转,语气仍带着审慎:“毕竟是你的终身大事,关乎你一辈子,也不可草率。我还是得先托个可靠的人,仔细打听打听那姑娘的性情、她家里究竟如何,才能放心。”
“不然万一日后有什么不妥,不说你这日子难过,我到了地下,也没脸见你娘啊……”
赵石眼睛一亮,连忙点头:“舅舅尽管去打听,她…她为人沉静勤勉,识数懂账,待人接物也有分寸,他们村里人人都夸的,绝没有一处不妥当的……外甥…外甥等得……”
曹掌柜看着他这副模样,知道他是真上了心,便也没再多说什么,只又细问了几句那姑娘的姓名、年岁,便背着手,踱着步子出了铺子。
一直竖着耳朵留意后堂动静的小八,见掌柜的背着手唉声叹气地走了,忙凑到刚掀帘出来的赵石旁边,压低声音问:
“石头哥,你在后头和掌柜的说啥了?我瞅着他出门的时候,脸色不大对呀……是咱铺子这几日营生不好?账目有啥岔子?”
说完他自己先摇了摇头,喃喃嘀咕起来:“不该呀……最近生意挺旺的呀,而且集上支的摊子…沾了那‘美食荟’的光,这两次逢集,街上的人可比以往多了不老少呢,咱这布匹、针头线脑的生意,比往年这时候还好不少哩……”
赵石这会儿心里正七上八下,既盼着舅舅答应,又不知他打算托谁去打听,何时能有回音,哪有心思理会小八的连环追问,只含糊地“嗯”了一声,便心事重重地转身往后头库房点货去了。
“这…这到底是咋了嘛……”小八看着他一言不发的背影,更加摸不着头脑。
他挠了挠头,嘴巴一刻也闲不住,又开始自己吓自己,“不能真是咱铺子有啥不好了吧?哎呦,别吧……我还指望这个活计吃饭呢!”
“这要是营生不好,掌柜的把咱们给撵喽,日后我可就吃不起悠然哥做的红烧肉和豆腐脑了呀!那可叫人咋活哟……”
看他越说越没谱,旁边一个正在整理布匹的年长伙计“啧”了一声,打断他:“快别在那儿瞎白话了,自己吓自己有个啥用?眼瞅着过了晌午饭点,街上人又多起来了,赶紧到门口吆喝几声招揽客人是正经!”
小八一听这话,缩了缩脖子,把后半截嘀咕咽回肚里,连忙一拍大腿往铺子门口蹿去。
他生怕因着生意不好丢了自己饭碗,此刻打起十二分精神,亮开嗓子就吆喝起来:
“哎~南来的北往的,走道的歇脚的,都来瞧一瞧看一看嘞!曹记新到的细布、家织粗布,颜色鲜亮,价钱公道,扯一身春衫正好”
正吆喝着,瞧见蒋天旭从街那头过来,小八连忙笑着招呼:“天旭哥!吃过饭没?这是往哪儿去呀?”
蒋天旭刚从家吃过晌午饭过来,闻言冲他点了点头:“吃过了,往金谷坊去一趟。”
说着,脚下没停,只冲小八一摆手,三两步便拐进了旁边的巷子,往东街那边去了。
不多时便到了金谷坊门口。蒋天旭停住脚步,抬眼看了看大门两旁那绘着五谷丰登图案的乌木屏风,心里不由想到,自己虽然每日从这金谷坊门前路过好几回,可上一次踏进这门槛,还是去年冬月里,秦掌柜因着秦若昭和阿陶闹矛盾,在此地摆酒的时候。
在门口迎客的伙计眼尖,一眼认出了他,忙堆起笑脸上前:“蒋执事来了!快快请进,我们东家吩咐了,已在楼上雅间候您多时了!”
说着,便殷勤地侧身把他往楼里引。
蒋天旭点头道了声“有劳”,跟着他进去,穿过前厅,顺着回廊木梯上了二楼。
在前面带路的伙计,正巧就是上回来时招待他们的那位。此刻他脸上笑得热络,心里却是五味杂陈。
上回他还在肚里暗忖,蒋天旭和沈悠然他们不过是穿着寒酸的小摊贩,不过是借着秦掌柜的面子,才能踏进他们这镇上数一数二的大酒楼吃席。
可眼下倒好,不过短短几个月工夫,这整日风里来雨里去的挑担货郎,竟成了镇上“吃食同业会”的执事,别说自己,连东家都得客客气气地专门相请。
这世道变化,可真叫人琢磨不透……
伙计心里正翻腾着,两人已到了朱老板所在的雅间门口。他连忙收住心思,轻轻叩了两下门,禀报道:“东家,蒋执事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