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她说着说着又要掉泪,阿陶有些手足无措:“小…小满姐…”
“其实,”李小满还是低着头,“其实…我爹娘…没有死。”
“啊?”阿陶有些意外,村里人都知道他们爷孙俩相依为命的,这怎么又有爹娘了?
“原先,我们家有六口人,除了我和爷爷,还有爹娘和两个弟弟。”
“那…那怎么不见他们人呐?”
“闹灾的时候,家里吃不上饭,我爹娘…要把我…卖了…换粮食…”
她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清,可阿陶还是听到了,他皱紧了眉头,心里大概能猜到是怎么回事儿了。
果然,李小满接着开口:“爷爷他,不愿意家里卖我,跟我爹娘吵了一架,连夜带着我逃出来了,没有粮食也没有钱,那时候,我们都以为要活不下去了,没成想,遇上了悠然哥他们。”
说到这里,李小满终于抬起了头,把眼泪擦干了:“爷爷总说,能遇上村里这些人,肯定是我们爷孙俩修了几辈子福分才修来的,如今我们不仅活了下来,还有间屋子和几亩地,还能和村里人一起卖豆腐脑卖菜赚钱。”
阿陶一直没出声,他从怀里把账本子和笔掏出来放在了桌上。
“小满姐,我和你们是一样的,要不是遇着了奶奶和我哥他们,八成早就饿死了,奶奶之前总说我命大,有老天爷保佑着,但我哥说不是,他说…”他抬头看着李小满,一个字一个字的复述,“是我自己给自己挣的命。”
“自己…挣的命?”
阿陶点点头:“我哥说,人的命都是握在自己手里的,在遇着你们之前,我没有躺着等死,漫山遍野的挖树根啃树皮,跟野狗抢食,他说,这就是不认命,只要不认命,只要活下去,就总会有希望的。”
“不认命…不认命…”李小满喃喃了两句,“那…那我没有等着被卖,跟着爷爷逃了出来,是不是也不算认了命?”
“当然算,你的命也是自己挣的,咱们村里所有人的命,都是自己挣的,老天爷不让人活,咱们偏要活着,不光要活着,还要活得好呢!”
看着如今阿陶自信的样子,李小满甚至已经不太记得他以前的模样了,她忍不住有些感概:“阿陶,你说话越来越像悠然哥了。”
阿陶最喜欢听人说他像沈悠然了,他心里高兴,又有些不好意思,忙摊开账本子:“那…那咱们就开始吧,我就用咱们在县城卖豆腐脑的账教你。”
“嗯!”
阿陶按沈悠然教他的法子,一步一步的教李小满,好在如今的账目还不算复杂,李小满悟性又高,天刚擦黑,两人就把这个把月的账都过了一遍。
他把记满了的那张纸,小心撕下来递给李小满:“今儿个就只先过一遍,明儿个再开始教你上手算,这个你收好。”
李小满小心翼翼的把纸收起来,呢喃道:“没成想,我也会认得个字了。”
阿陶把账本子和笔重新揣好,笑道:“这才几个字,我哥说了,来年要正经请先生教咱们认字呢。”
“真的吗?是秀秀说的蒙学吗?”
高秀秀曾经跟她说过的,沈悠然说后面要在村里建蒙学,教认字和算数,女孩子也可以去学的,两人当时还激动了一阵子。
阿陶点点头,起身准备回家了:“不过那得等到来年了,眼下还是得先学会这几个字才成,记账都要用的,你得了空儿可以试着在地上划拉划拉。”
“唉!”
他惦记着回家帮忙做饭,匆匆往家里走,刚到门口,迎面撞上刘新兰几个人说笑着从里面出来了。
第69章 劲头
“阿陶回来了?”
“唉, 兰姑姑,秀荷婶子,云婶子, ”阿陶挨个喊一遍人,“家去啊?”
刘新兰几人脚步不停, 笑着冲他一摆手:“家去, 来跟你哥商量学做红烧肉的事儿呢, 这会儿得家去做饭了,走了啊。”
“唉!”
沈悠明听到他的声音,从院子里跑出来抱住他:“阿陶哥哥回来啦!”
阿陶拖着他往家走:“嗯, 你在家玩什么呢?”
“我画画呢!”
沈悠明拉着他往草棚子旁边走,指着地上一堆乱七八糟的线条给他看:“阿陶哥哥你看,这是我画的竹叶子!”
“竹叶子?”阿陶左看右看也没看出来哪里像, “你这是跟谁学的呀?”
“跟鸡崽崽学的!”
“嗯?”
“哥哥说, 鸡崽崽的爪子在地上一踩,就是竹叶子了, 就是这样的!”
阿陶又仔细看了一眼, 呃…这怕是喝醉的鸡踩出来吧?
“你自己慢慢画,我替奶烧火去了。”
沈悠明没等来夸奖, 撇了撇嘴,把手里的树枝子一扔:“我也烧火去。”
阿陶带着个跟屁虫进了厨屋,沈悠然刚把筛好的豆子泡上, 拎到石磨旁边放好,李金花则坐在木墩子上摘干豆角。
沈悠明扑上去抱住她胳膊不停的晃:“奶~我还想吃一块油渣~”
李金花今儿个在家把那块肥膘熬了, 出了小半碗油,油渣倒是有多半碗。
“小馋猫,今儿个不是在大酒楼里吃的饭吗, 怎么还馋这油渣子呀?”
沈悠明拉着她的手放到自己肚子上:“平平的,没有啦!”
李金花笑着照他肚子砰砰拍上两下:“肚子平了也不能吃了,那点儿炒菜都不够用呢,等会儿吃饭的时候跟大家一起吃。”
“喔…”
沈悠明虽然嘴馋,但好在听话,吃不到也不会哭闹,一转眼又把这事儿抛到脑后,跑到里屋围着石磨玩儿了。
阿陶看一时半会儿还用不上他,想趁着最后一点亮光把今天的账给记上,就拿了账本子,蹲到院子里算账去了。
沈悠然从里屋出来:“奶,咱晚上煮个汤饼吃吧,有些日子没吃了。”
“成啊,正好拿这油渣炒个干豆角,配着汤饼也好吃。”
沈悠然正准备和面,蒋天旭和葛春生两人便回来了,先到厨屋里一人倒了碗水喝,葛春生这才出得了声:“咳咳,不成了,后面几天怕是要当个哑巴了。”
蒋天旭笑道:“我看大家今儿个这劲头,明儿个不用人喊号子都成。”
沈悠然今天没过去,听了这话有些好奇:“哦?”
李金花过去送了几趟水,倒是清楚一些:“还不是因着昨儿个晚上说的事儿,我今儿个一早过去,看他们一个个都干劲十足的,恨不得明天就夯完开始建鸡舍卖红烧肉了。”
“可不,刚刚正子让大伙儿早点儿散了,大力还说还能再打会儿呢,”葛春生又喝了口水,还是忍不住笑,“让王叔一巴掌给拍回家了。”
沈悠然无奈的笑着摇摇头:“这个大力,干啥都心急,怕是还得多半个月才能忙完呢。”
蒋天旭笑道:“刚陈叔也这么说的,让大家先好好准备过几天面试的事儿呢,说是打硪完就选,早点儿定了人,后面的事儿也好张罗。”
“陈叔从县里回来了?”
“过晌午就回来了,”葛春生笑着答道,“说是一早去细柳村,刘村正正好清楚办这事儿的章程,帮着指了个代笔的秀才,直接写了禀贴递到县衙了,倒是省了多跑一趟的功夫。”
李金花赶紧问:“这…这递上去就成了?”
葛春生接着道:“还得等县老爷批示,批完了说是就会派人来咱们村查实,顺便丈量地界儿,之后就能立契了。”
沈悠然点点头:“这么听下来倒也不算复杂。”
葛春生跟着点点头:“不过查实这一项,说是有不少讲究呢。”
“怎么说?”
葛春生摇了摇头:“这个陈哥没细说,只说到时候得请上刘村正和杨村正一起陪着,还得备上一桌席面才成。”
看来是有些不方便说的道道在里面了,沈悠然点点头没再问,把和好的面团拿到案板上,开始擀面。
见李金花差不多摘好了菜,蒋天旭先往里面锅里添了几瓢水,又坐下开始生火,李金花在靠外的锅里炒菜。
葛春生则抽了根柴火引着,到堂屋灶上烧火去了,堂屋的小灶台连着东屋的炕,阿陶赶紧到里屋把叠好的棉被都拉开,这样到晚上睡觉的时候,被窝里就都是暖烘烘的了。
蒋天旭和葛春生的两套铺盖,都还是军队里发的,统一的深青色粗布棉被,看着也没有多厚实,不过如今在炕上睡觉,被子薄些倒也不打紧。
沈悠然家的棉被则厚实多了,阿陶盖的那床还是印了青花的,这都是他们家日子好的那几年置办的,李金花年年拿出来拆洗一回,如今看着倒也还有几成新。
不一会儿,炕上就有了热乎气儿,阿陶把手伸到铺盖下头暖着,沈悠明进来找他,看这样好玩儿,也学着把手伸到下头,不一会儿又抽出来,举着往阿陶脸上贴:“我给阿陶哥哥暖暖脸~”
阿陶仰着脸躲开,他越躲沈悠明越来劲儿,嘻嘻哈哈闹了半天。
“出来吃饭了!”
“唉!”
沈悠明还惦记着猪油渣,拉着阿陶赶紧往外走:“吃饭饭喽~”
葛春生怕他烫着,又从厨屋拿了个空碗,给他夹了两筷子汤饼和菜,让他抱着碗吃。
其他人可都不嫌烫,外头天寒地冻的,吃上一碗热腾腾的汤饼不知道有多熨贴呢,再配上金黄酥脆的猪油渣,阿陶觉得比晌午在酒楼吃的饭还香呢。
“哥,我刚回来遇见兰姑姑云婶子她们了,她们都要学红烧肉吗?”
沈悠然“嗯”了一声:“除了她们仨,还有秋雨和莹莹,她们俩头里就来跟奶说了。”
孙秋雨是孙正的妹妹,刘莹是刘旺的妹妹,两个人岁数差不多,经常一起玩。
“再加上小满姐,总共六个人,不过小满姐说只想跟着学学。”
李金花笑呵呵道:“秋雨她俩也这么说,看来到时候,就是新兰、秀荷和喜云三个比试了。”
刘新兰和王秀荷之前都租了地种菜,蒋天旭和葛春生都认识了,杨喜云却没怎么见过。
“云婶子是赵叔家的?”
蒋天旭说的赵叔正是赵大根。
沈悠然点点头,又解释一句:“云婶子不大出门。”
李金花笑着补充:“她两个孩子都小,这两口子又把孩子看得极重,专门让喜云在家照看,外边的活儿都是大根一个人忙活。”
葛春生倒是有些印象:“是一个叫灵雪,一个叫成玉?这俩名儿起的还怪好听哩。”
“可不,专门请人起的名儿,听说可不便宜呢!”说到这里李金花又忍不住唏嘘,“你说说,还是这读书人赚钱容易,动动嘴皮子写几个字,就比咱从早忙到晚挣的还多了。”
这倒是提醒了沈悠然:“春生哥,明儿个你得空儿问问陈叔,今天找人写禀贴花了多少钱,这都得记上,到时候都算本钱的,后面不是说还要置办席面啥的,他那儿要是短了钱,咱们早点儿给他凑上些。”
“成。”
刚吃完饭沈悠明就开始犯困了,李金花怕他积了食,让阿陶带他在炕上玩闹了一会儿才睡下了。
厨屋里,沈悠然还在教蒋天旭和面,这次蒋天旭倒是认真学了,只是他从来没碰过这些活计,冯春红以前防他跟防贼似的,厨屋都上着锁,这会儿咋一上手,实在有些笨手笨脚。
“旭哥,你不用这么小心翼翼的,不使大劲儿就成。”沈悠然说着,把手覆到了蒋天旭手上,“手腕儿放松,像这样,往下压就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