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可不成!说好管一顿晌午饭的!”钱大忙不迭地摆手, “劳各位兄弟出了这半天力气,一个个都累得够呛, 哪儿能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
他又用手里的镐头使劲儿杵了杵硬邦邦的地面,提高嗓门道:“这天一冷,地可就不好挖喽, 后头几天,还得仰仗各位兄弟多出把力,咱可得铆足了劲儿干呐,哈哈,当然了,这饭啊,咱肯定能管饱!管好!各位兄弟一会儿都敞开了吃!”
众人一听,都纷纷笑着应和起来。
“钱管事,你就放心吧,咱肯定好好干,三天准能给你挖得利利索索的!”
“放心吧钱哥,这饭咱指定不白吃你的,哈哈!”
周桂英接到信儿,紧赶慢赶,还是过了晌午顶才把饭送上来,她和钱小山各挑了一副担子,一上来也顾不上数落钱大,赶紧招呼众人过来吃饭。
“大伙儿都歇歇手,赶紧的,饭来了!小山,快给大伙儿拿碗打菜,我给发蒸饼!”
说着,她利索地放下担子,掀开盖在箩筐上的厚棉布,一股白腾腾的热气立刻冒了出来,露出底下摞得高高的杂面蒸饼,担子另一边是一罐子刚烧滚的热水。
钱大赶紧吆喝着众人排好队,从箩筐里拿了粗瓷碗分给大家,高声笑道:“蒸饼管够,菜也管添,大伙儿都多吃点啊,吃饱了,一会儿才有力气干活哩!”
众人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闻着饭菜的香味儿,肚子都咕咕直叫,都眼巴巴的瞅着那两个盛菜的陶罐,盼着早点轮到自己。
“嚯!这是豆腐啊?!”
李进宝排在前头,伸头看一眼那油汪汪的麻婆豆腐,忍不住咽了咽口水,这豆腐可是稀罕物,他们家十天半个月才舍得买上一回的!
钱小山又给他添了一勺咸菜疙瘩炒黄豆,笑道:“这个是我们的新菜,叫麻婆豆腐,后面也要到县城去卖的。”
这两天晌午,李金花都在教王秀荷做这麻婆豆腐,周桂英几个也都凑热闹跟着学。
“可真香啊,看着就好吃!”李进宝接过周桂英递来的两个大蒸饼,小心翼翼端着碗,找了块干净石头坐下,狼吞虎咽的吃了起来。
蒋新虎听了钱小山这话,心思又活泛起来了,端着碗在人群里寻摸了一会儿,瞧见了蹲在边上闷头吃饭的刘春来,他脸上堆起笑,凑了过去。
“刘叔,”蒋新虎打了声招呼,咬了口蒸饼,“我是蒋天旭的弟弟,您叫我虎子就成,之前在我哥那块地里见过你一回哩!”
他心里盘算着,这人之前租过蒋天旭的地种菜,看着又憨厚老实的,应当能套出点话来。
正闷头扒菜的刘春来动作一顿,跟旁边蹲着的王庆来对了哥眼色,俩人都想到了钱大一早特意嘱咐的话。
刘春来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没接茬,继续低着头啃蒸饼。
蒋新虎又往他这边凑了凑,陪着笑道:“刘叔,您租我哥那几亩地种菜,收成…还行吧?卖得咋样?”
刘春来头也不抬,嘴里嚼着饭,含糊道:“刚开出来的生地,哪里敢指望收成?呵呵,瞎忙活呗。”
“肯定比种粮食强不少吧?”
“也就凑活事儿,”刘春来摇了两下头,“起早贪黑的,就差没睡地里头了,可比种粮食多费不少功夫呢!”
“呵呵,这倒也是,”蒋新虎见这事儿问不出端倪,又换了个话题,他扒拉一大口麻婆豆腐,嚼着含糊道,“这豆腐可真好吃啊,你们村这买卖越做越红火,连带着咱们这些干活的人都能跟着沾光,吃上口好的哩,呵呵。”
他先奉承了一句,又假装不经意道:“刚听那兄弟说,这菜也要到县城卖的,到时候也跟那红烧肉一样?挑担子卖?”
刘春来拿不准这话该咋接,抬眼瞅了瞅旁边的王庆来。
王庆来早上听钱大嘱咐时,就明白了怎么回事了。蒋天旭虽说不是跟他们一路逃难来的,但自打他和葛春生住到沈悠然家里,不管是把地租给村里人种菜,还是一起跟着挖池塘、打硪,凑份子打井、建鸡舍这些,样样都没得说,村里人早把他俩当成自己人看了。
他心里盘算了一回,笑着接话道:“可不嘛,从过明儿起,就开始跟红烧肉一起卖哩!”
听他这话说得这么笃定,蒋新虎眼睛一亮,心说这人莫不是个能管事的?
“王叔是吧?”他听钱大是这么叫的,连忙堆起笑,“这又是肉又是豆腐的,还用这么多油盐酱醋的调料,本钱也不小吧?听说跟建这鸡舍一样,也是村里大伙儿一起凑的份子?”
王庆来点点头,“嗯”了一声。
蒋新虎见他不愿多说,又试探着问:“那…怕是沈小哥家出的本钱最多吧?呵呵,他家那镇上的摊子可不少赚哩!”
“那你可想岔喽,”王庆来摇摇头,拿最后一口蒸饼抹着碗底,“你要问别家出了多少,咱可能还摸不准,悠然家可是提前就跟大伙儿说好了,县城的生意他家不掺和,不占股!”
居然是真的?!蒋天旭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的笑容有些僵,这沈小哥怎么回事?哪有把这现成的好事往外推的道理?
“这样啊...呵呵,”蒋新虎不死心,又往近凑了凑,压低了点声音,“那...那这吃食生意上的事儿,想来也有个像钱哥这样的管事的吧?总得有人拿主意不是?”
“哈哈,哪有什么专门的管事!”王庆来把最后一口蒸饼塞嘴里,“咱们村里这些事儿啊,都是大伙儿商量着来的,不过选出了几个替大家干活的罢喽!而且啊,这人可不是随便选的哩,还得经过那什么‘面试’‘竞聘’啥的,讲究着呢,好些人里头才挑出来一个呢!”
说完,王庆来端着空碗站起身:“虎子是吧?我看你光顾着说话,碗里的菜都要凉了,赶紧吃吧,吃完了还得干活呢。”
蒋新虎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王庆来已经转身走了,刘春来也紧跟着起身,他只能作罢。
一下午功夫,蒋新虎又凑到同心村其他几个干活的人跟前,东拉西扯地想套话,可不管问谁,说的话都大差不差。
下工回了家,冯春红赶紧凑上来问:“咋样?打听出来啥没?”
蒋新虎挖了一天的土,又累又饿,嚷嚷着先吃饭,等坐到桌前,看桌上只有一小碗酸菜,又忍不住抱怨起来:“咋又是酸菜……”
冯春红把眼一瞪:“我倒是也想天天吃肉!谁给钱买去?”
蒋新虎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吭声,想到晌午吃的麻婆豆腐,不由又咽了咽口水,无奈实在饿得很了,先拿了一个蒸饼啃了半拉,边吃着,边把打听来的情况一五一十说了。
“哼!”冯春红听了,把嘴一撇,“我就说那蒋天旭没什么本事的,闷葫芦一个,怎么能在人家村里混得开?就是个给人扛活的命!指望他,屁用没有!”
听了这话,桌上其他几人都没言语。
蒋庆丰照旧闷头扒饭,一声不吭,蒋燕则一副事不关己的架势,端着碗小口小口喝稀饭。
王秋玲倒是想张嘴说两句话,一看她婆婆那拉长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冯春红眼珠子转了两圈,把筷子往桌上一撂:“燕儿,一会儿把碗洗了,我去找你柳婶子说会儿话!”说着就风风火火地往外走了。
蒋新虎一连在同心村干了三天,第三天干到天都轰黑了,才总算把那鸡舍的地基给挖好。
结工钱的时候,钱大一个一个数着铜板,脸上似笑非笑地看着蒋新虎:“虎子兄弟,这几天也辛苦你了,不过嘛,我看你这力气没少出,口水也没少费哩!”
听了这话,蒋新虎心里一紧,他清楚得很,有些雇主最烦干活时唠闲嗑的,有的还会因着这个克扣工钱,这三天里,他这嘴就没闲过,总找机会拉着人说话,要是钱大因着这个……
钱大掀了掀眼皮,把数好的一百五十个钱都递给了他:“得了,好歹是天旭亲兄弟,咱这回就算了,不过啊,日后在别的地儿可不能这样喽,说不准下回就没人用你了。”
“唉!唉!是是是!”蒋新虎连连点头应着,陪着笑脸,“多谢钱哥了!”
“哈哈哈,你是没瞧见他当时那脸色!”
从山上下来,钱大都顾不上回家吃饭,先来给蒋天旭学蒋新虎当时的模样,边说边捂着肚子乐:“他那脸哦,青一阵紫一阵的,为了拿钱,又不敢跟我掰扯,那委屈样儿,活像咱欺负了他似的!”
蒋天旭笑着摇摇头,他倒是也能想象,蒋新虎一向是这样的,欺软怕硬,又有些窝里横,对着外人,是半点硬气也不敢使的。
沈悠然把和好的面团扣到陶盆里,擦了擦手笑道:“行了行了,钱‘管事’,你赶紧回家吃饭吧,这都啥时辰了,还不饿啊?”
钱大笑呵呵地拍拍肚子:“嗨,早就饿过劲儿了!不过这时候确实也不早了,你们这马上要歇下了吧?那成,我回了啊,明儿个得空别忘了上去看看!”
第92章 卤水
沈悠然满口答应着, 结果第二天,他还是没能抽出时间上山,他前两天试做的臭豆腐卤水失败了。
“哎呀!臭臭!”
蒋天旭刚掀开第一个陶罐的盖子, 一股子刺鼻的恶臭就涌了出来,沈悠明立马双手捂住鼻子, 小脸皱成一团, 嘴里嚷嚷着, 噔噔噔跑出去老远。
“哎呦!”李金花也忍不住捏住鼻子,眉头拧得死紧,“这怎么像是鸡蛋臭了的味儿?这里头也没搁鸡蛋呐……”
蒋天旭扯了块布巾蒙住口鼻, 又凑近往罐子里瞅了两眼:“上头一层黏糊糊的,还长了绿毛,怕是坏透了......”
旁边站着的沈悠然也探头看了看陶罐里的情形, 抿着嘴点了点头:“嗯, 旭哥,这罐先盖严实吧, 再看看旁边那罐。”
另一罐倒是没那股子要命的臭气了, 蒋天旭拿筷子搅和了两下,卤水还算清亮, 他抬头看着沈悠然:“瞧着还行,就是…上头也没见啥白毛……”
他记得前两天沈悠然提过,这卤水表面得长一层白毛毛才算是正常发酵了。
沈悠然在他旁边蹲下, 看了一会儿,又凑近闻了闻, 勉强扯了扯嘴角:“这罐怕是冻着了,没发起来,倒是还能想法子救上一救, 头一罐应该是盐加少了,怕是真不行了,得赶紧拿远点埋了,这味儿怕是一时半会儿散不了的。”
一听要倒掉,李金花忍不住有些肉疼:“可惜了的,这里头可放了不少东西呢,又是豆豉子又是香菇的,还有那么多大料……”
沈悠然也跟着叹了口气,除了心疼钱,他倒是更担心时间问题。
自打上回从县城回来,定下正月里要在庙会上摆摊后,他就开始琢磨做臭豆腐的事情,准备到时候作为“秘密武器”,在庙会上打响名头。
而且臭豆腐作为小吃,不当饭不当菜的,最适合庙会这种热闹地方,任何时候去逛的人,都能顺手买一份尝尝,这样一来,他们摊子就能早上卖豆腐脑油条,中午卖红烧肉麻婆豆腐,其他空档就卖臭豆腐,不至于光指着饭点那会儿的生意。
可眼下,两罐试验的卤水全都失败了,重新再试,也不知道还能不能赶得及初六的庙会,毕竟光制作卤水就得半个多月,再加上豆腐泡进去发酵的时间,前后加起来少说得用一个月呢......
蒋天旭看他有些发愁,忙宽慰道:“不打紧,赶不上庙会也没什么,后头做出来了,在镇上卖也是一样的。”
话是这么说,可一想到错过庙会这个绝佳的宣传机会,沈悠然还是不甘心放弃,毕竟县城的庙会,周边十来个镇上的人都会去逛,人流量可不是镇上集市能比的。如果能借这个机会,彻底把同心村美食的招牌打响,以后他们无论再推出什么新吃食,推广起来肯定都能更容易些了,说不定还能找到另外的销路。
他接过蒋天旭手中的筷子,也伸手在罐子里搅了两下。
李金花凑近仔细看了看:“搁灶台边上怕还是不成,白天有火气还凑合,夜里头寒气重,还是挪到后头炕上试试吧,我那边宽敞,炕尾那块儿夜里也是温乎的。”
沈悠然点点头,又补充道:“怕是还得加些豆豉子进去。”除了温度太低,应该还有菌种不足的问题。
为了保险起见,等蒋天旭埋完那罐子坏了的卤水回来,沈悠然又把陶罐子重新洗刷干净,还用笼布沾着白酒消了消毒,重新做了一罐新的卤水,这回除了多加了盐,还比上回多加了一碗捣碎的豆豉子和干香菇,白酒也加了半碗。
后头几天,李金花每天清早,都按沈悠然说的,拿干净的木棍沿着边搅拌两三圈,直到第三天,头回做的那罐卤水,上头终于开始长出了白毛,新做的那罐到了第四天也开始长了。
“可算长出来了......”沈悠然终于松了口气,又小心把盖子封好,“后头就得封严实了,旭哥,一会儿得和点儿泥把缝儿给糊上,省得跑了气,约么到腊月二十再启开看看。”
“成。”蒋天旭答应一声,转身就到厨屋里拎了半桶水,又拿上了沈悠明平日爱玩的小铲子,准备往屋后去。
家里的铁锹、镐头这些大点儿的农具,都让钱大拿到山上建鸡舍的工地去了。
沈悠然看着那小铲子,笑道:“倒是忘了这茬儿,不过封个罐子口也用不了太多泥,这小铲子应当也够用了。”
蒋天旭点点头应着,拎着木桶拿着铲子往屋后去了,沈悠然把陶罐重新封好,也准备趁着这会儿功夫出门,到山上看看鸡舍建的怎么样了。
还没走到近前,就听到上头一阵阵吆喝的声音,还遇着了王庆来、刘胜、吴铁柱三个,挑着空箩筐,看样子是到山脚去运土坯砖和石料。
土坯砖是之前挖池塘的时候就做好的,这会儿倒是省了些功夫,石料可就得花钱买了。
安阳镇没有石头山,只能从隔壁青石镇上买,因为离得有些远,加上运输费用,可是花了不小一笔钱。
不止石料需要买,后头还得买沙子和石灰做三合土夯地基,光这几样就得花去一大半钱了,再加上买木料的钱,他们之前凑的那点钱,怕是真搁不住花多久的。
“悠然过来了?”三人看到他上来,都笑着跟他打招呼。
“唉!吴叔,王叔,胜哥,这几天可辛苦你们了!”沈悠然也忙笑着应道。
“嗨,啥辛苦不辛苦的,咱又不是白出的力!”王庆来几个脚步不停,边往下走边回头笑道,“赶紧上去看看吧,钱大都念叨你好几回了。”
前几天忙着做卤水,还有县城开始卖麻婆豆腐的事儿,昨儿个又赶上初一的大集,沈悠然这几天愣是没抽出空儿来上山看看。
不过他倒也不担心,毕竟鸡舍的规划图都是他们一起商量定的,垫坑脚、夯地龙这些活儿,又都是村里这些人平日里常干的,都算得上是老把式了,蒋天旭每天也会抽空上来搭把手,倒是还没出过什么岔子。
钱大眼尖,第一个瞧见他,连忙放下手里正搬着的石头,夸张的吆喝了一嗓子:“哎呦!可算把您这大忙人给盼来喽!”
他这大嗓门一喊,引得旁边几个埋首干活的人都抬起头看过来,除了赵大根、刘春来、郑来顺几个,陈金福、孙正和钱小山几个也都在,都纷纷笑着跟他打招呼。
沈悠然打眼一看,两排鸡舍的地基槽都已经挖好,一排四间,每间约么有个二十平米左右,后头一排的地基石已经垫好,这会儿众人正忙着往前排几间地基槽里搬石块,又用碎石头填缝隙,好让地基稳稳当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