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在大厨房做事,或多或少也知晓汴京城其他高门府邸里厨下情况, 都不乏手艺精湛的老师傅, 但论起层出不穷的巧思, 还真没一个能比得上他们大厨房的林副厨。
他们大厨房有林副厨,如有一宝!
李修然也正吃着流心月饼, 蛋黄流心咸甜,奶香浓郁,皮子也油润软绵,真真是好吃极了。
于是便又感慨又骄傲对林霜降说了句:“你是怎样琢磨出这样好的吃食来的?”
他的霜降好生厉害这个念头从他八岁就有了, 这么多年过去,还在日复一日加深。
他真是太喜欢林霜降了。
林霜降听到问话却微微一怔。
他不是没听到过这种问题,卞惟、常安、卞厨娘还有齐小郎君等等许多人……都曾好奇问过。
他的回答向来都是:“是从书上学来的。”
这也算不得错, 毕竟这确实是他上辈子躺在病床上对着美食书翻看, 一字一句记下来的。
但此刻面对李修然, 他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冲动,不想那样回答了。
他抬头迎上李修然视线, 认真开口:“我做过一个梦。”
李修然虽然不知道他为何忽然提起梦境,但不论林霜降说什么他都是愿意听的,便敛了神色,专注地听他继续往下讲。
“什么梦?”
被这样全心全意的目光注视着,林霜降忽然很有些紧张,但还是继续说下去:“梦里面,我到了一个……和现在完全不一样的世界。”
“我身子不好,不能自由走动,没法更多地去了解那个世界,每日只能躺在病床上,靠着看各种各样的美食书籍来打发时间。”
“我现在会做的那些你们觉得新奇好吃的吃食,大多都是在梦里,从那些美食书上看来的。”
这是他前世真实的人生,几乎是他此生最大的秘密了,说完后林霜降很有些紧张忐忑,不知道李修然会作何反应,是否会觉得荒谬。
他垂下眼睫,盯着衣角发呆,不去看李修然的表情。
预想中的疑问和惊讶都没有到来,下一刻,他就被拥入了一个温暖坚实的熟悉怀抱。
林霜降几乎是被李修然嵌进了怀里,他脑袋搭在李修然肩膀上,正好能看见天上那轮清辉泛冷的明月。
“生病很难受吧?”李修然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低沉温柔,带着心疼,“我们霜降在梦里真是辛苦了。”
“那都是梦,不是真的。已经过去了。”
“我们会健康、快乐地,一起度过此生。”
林霜降眼眶有些发酸,搭着他肩膀用力点了点头。
一直以来压在心底那些关于病痛的遗憾,仿佛都随着这句话消散在了皎洁的月光里。
他抬眸,天上的月亮依旧静静挂在云端,洒落纯白皎洁的清辉,温柔地笼罩着人间。
今年的月亮真圆啊。
***
秋风吹散月饼的甜香,转眼便到了天高云淡的重阳佳节。
重阳节名由来于《易经》,九为阳数,九月初九两阳相重,故称重阳,又因九与久谐音,这一节日便被赋予了长寿寓意。
瑛氏从前对重阳的态度颇为平淡,觉得不过是登个高赏个菊罢了,无甚新奇,但近年来许是岁数上来了,她对从前看不上的重阳节越发看重起来。
这不,一大清早,林霜降刚起身,就见姨妈发间已经插满了茱萸。
王维诗曰:“遍插茱萸少一人。”并非将茱萸如插秧般栽在地上,是像佩戴发簪一样插在头上,“尚有紫茱□□,堪插满头归”,人们相信,茱萸戴得越多,辟邪祈祥的效用便越强,福气也越满。
……不过姨妈这戴得也太多了。
她发髻上几乎寻不见空处,茱萸果粒三五成簇,插在鬓边、髻顶、脑后,远远看去仿佛顶着一座小小的会移动的茱萸山。
林霜降忍不住关切地问道:“姨妈,戴这么多,您不觉得重吗?”
“不重不重!”瑛氏摆手,“你小孩子家不懂,戴得越多才越吉利呢!”
从前她祈福总是祈求月钱上涨、放假多多,但随着年纪上来,她忽然意识到一个更重要的问题即便月钱涨了,假日有了,但若是身子骨不济,早早便去了,那一切岂不都成了空谈?
于是近几年来,她对寓意着健康长寿的重阳节越发上心,恨不得将这日的所有习俗都从头到尾践行一遍才好。
瑛氏对着铜镜又拾掇了半晌发髻间的茱萸,确保每一枝都插得牢靠,能老老实实待在头上不会掉下来,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又问林霜降:“卞厨工的酒可酿好了?”
林霜降点头应道:“好了,昨日便已启封备着了。”
此时过重阳,饮菊花酒是必不可少的习俗,所谓菊花酒不是简单拿菊花泡酒,需得在重阳节黎明时分采摘含苞待放的菊花,掺入蒸熟的黍米之中,与酒曲一同封坛酿制,直到次年重阳“瓮满好熟,然后押出,香美势力,倍胜常酒”,才能酿成真正的菊花酒。
故而他们今年重阳所饮的这坛菊花酒,其实是卞惟去年此时便着手酿制的。
经过一年的四季轮转、寒暑交替,这酒的滋味愈发醇厚,酒力也比寻常果酒米酒强劲,看着姨妈一饮而尽了两杯,林霜降忍不住说:“姨妈,少喝些吧,取个吉利的意头就成了。”
姨妈却不听,还要去给自己倒第三杯,口中还振振有词:“不成,书上说了,这重阳节的菊花酒得喝满九杯才最管用!”
吓得卞惟连忙将酒坛子给抱走了。
他真怕瑛妈妈把整坛子的酒都灌下去。
看见菊花酒坛子被抱走,瑛氏颇有些恋恋不舍,好在重阳节的乐趣不止于此,还有许多其他吃食供她鼓捣。
她很快便将注意力转回到正在案前研磨茱萸果实的林霜降身上,带着点讨好说:“好霜哥儿,待会儿重阳糕与万象糕做得了,记得多给姨妈留几块。”
重阳糕便是用米粉和面粉做主料,掺入松子、栗黄、银杏肉、石榴籽儿做成的糕,捏成文殊菩萨坐骑狮子的造型,再用彩绸剪成小旗插在上面。
为何要做成狮子造型,这与汴京城中开宝寺、仁王寺等大刹在重阳日举办“狮子会”的宗教民俗有关,故而这时候的重阳糕也叫做狮蛮糕。
瑛氏提到的另一样万象糕也和动物有关在糕上装点许多用各色面泥捏制的小象。
万象糕的谐音是“万象高”,意思是万事万物都能步步登高、交上好运,同样是极好的口彩。
林霜降看姨妈对重阳习俗执着成这样,不由感到有些好笑,点头应承:“都给姨妈留着了,每样五块,够不够?”
每样五块,合起来便是十块……十全十美!多好的寓意呀!
瑛氏顿时更高兴了。
她高兴还有个原因,那就是林霜降做的重阳糕非常味美,掺了松子、栗黄、银杏、石榴籽的糕体,松软不失嚼劲,米香浓郁,果仁馥郁,吃起来满口香。
于是,她便既享受着美味,又享受着吃食带来的美好寓意,幸福地捏着重阳糕一块块吃了起来。
吃到第三块的时候,她忽然想到一件事,对林霜降道:“霜哥儿,你与那小娘子最近相处得如何了?”
林霜降最初听姨妈问起这种话时还有几分做贼心虚,现在已经很坦然了,语气平静地道:“挺好的呀。”
“又是这句话!”
自从林霜降与小娘子相看后,每次她问起进展,林霜降都用这句话来打发她,她都有些将信将疑了。
她将最后一口重阳糕咽下去,道:“你既说与小娘子相处得不错,那什么时候让姨妈我见一面?也让姨妈替你掌掌眼啊。”
林霜降不语,心想自己的姨妈其实天天都能见着那位“小娘子”。
他正思忖着这回又该寻个什么由头将姨妈糊弄过去,方才被他想到的人就出现了。
还带了东西来一盆栽在青瓷盆中的万龄菊。
宋时重阳,亲朋之间互赠菊花,菊寿延龄,尤以万龄菊为贵。那盆万龄菊正值盛放,花朵硕大,花瓣层层叠叠,在秋阳下熠熠生辉,煞为好看。
李修然对着一脸讶然的林霜降勾了勾唇角,接着便捧着那盆耀眼的万龄菊走到瑛氏跟前,语气温和有礼:“瑛妈妈,这是方才送来的万龄菊,我瞧着开得极好,便想着拿过来给瑛妈妈赏玩。”
瑛氏高兴得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主家的二郎竟亲自给她一个浆洗房的管事嬷嬷送花?!
这简直是天大的脸面,顶顶光荣的喜事啊!
她连忙在衣襟上擦了擦手,小心翼翼地接过那盆沉甸甸的菊花,脸上笑开了花,连声道谢:“哎哟,这、这怎么使得,多谢二哥儿,多谢二哥儿惦记了!这花真俊哪,我定会好好养护的!”
看见瑛氏如此高兴,李修然也很得意。
他给姨妈送礼,是为了刷刷好感度,好让对方以后放心地把林霜降交给他,现在看来效果显然颇为不错。
他还要再接再厉。
林霜降瞧着满面堆笑的姨妈,忍不住想:您方才还问什么时候能见上一面的相亲对象……这不就亲自过来见您了么。
作者有话说:
姨妈小心糖衣炮弹!
第72章 螃蟹
那盆万龄菊搬回去就被瑛氏妥帖地照料起来了, 跟供奉似的,每日勤勤恳恳浇水施肥,偶尔瞧见一片叶子尖儿黄了或是一瓣花悠悠落下, 都让她心疼得直唉呦。
林霜降看得无奈, “姨妈, 这些花啊草啊偶尔掉一片叶子是自然现象, 不必如此挂怀。”
但瑛氏并不这么觉得,摆出一副“誓死守护万龄菊”的架势说:“这怎么行,二哥儿将这样祥瑞的花儿托付给我, 我必得将它照料得枝叶繁茂才算对得起二哥儿的心意!”
林霜降无奈:“好好好, 照料照料。”
他也不知李修然为何突然想起送给姨妈这样一盆名贵的花,莫不是也看出来姨妈对重阳节长寿习俗的狂热追捧来了?
林霜降觉得很有可能。
他看了一眼正在数菊花花瓣的姨妈, 说:“姨妈既如此看重重阳习俗, 那明日的登高可要同去?”
瑛氏望着开得茂盛的万龄菊, 笑容忽然一僵。
半晌,她慢吞吞转过身, 眼神飘忽,“那什么,登高我就不去了吧,怪耽误工夫的, 这万龄菊二哥儿刚送来没多久,还认生呢,不能离人, 我得留在府里好好照看它。”
她虽然对各种与长寿沾边的习俗都兴致勃勃, 但也只想完成一些力所能及的呀!
登高什么的太累了, 很不适合她。
林霜降早料到姨妈会是这般反应,看她一本正经找出一大堆借口推脱, 忍不住抿唇偷偷笑了笑,随即敛了神色道:“好吧,那便我去。”
重阳节登高的习俗源远流长,得追溯到上古,先民们认为九月初九是季秋之末,阳气渐消,阴气始盛,山林高处又为阳气聚集之地,登临高处可远离地面的阴邪瘴气,躲避秋季的瘟疫灾祸。
历经几个朝代更迭,这时候的重阳登高习俗已经不是单纯的躲避灾祸,还增加了赏秋怡情,去的地方也不是想象中那种险峻名山汴京地处平原,便是想去那种高山险峻的地方也没有。
是以人们登高多去金明池旁的琼林苑高台、城西的上方寺岗、城南玉津园的土山,还有近郊繁台。
无论去哪里,芦荻飞花,丹枫红叶,秋日景致都是极好的,途中若是遇上亭台泉眼,还能稍作歇息,烹烹茶、吃吃糕什么的,很有一番悠然闲适之趣。
此番李游定的依旧是金明池旁的琼林苑高台。
到了地方,就见秋意已浓,石径层林尽染,红叶漫山遍野,在秋阳映照下越发红得热烈,像是燃烧的云霞落在枝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