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或许,那人也是吧。
他那原本雪色的睫毛被染得透红。有一只手抚摸着它们,他听见了那个声音,问他:“为什么要抵抗?”
古蚀镜中的禁制,与烛所下禁制原理等同。只要不反抗,自然的让它起效,那么,丹舟就能重新恢复到平静。
可他反抗得是这样的厉害……以至于,非但没有让禁制起效,反而反噬愈重。
丹舟回过头。那双无神的眼睛,注视着天空某一处。
他的质问穿越时空,与几百年前师徒决裂那一日,重合在了一起。
“把我封住,”他说,“是要……又一次,把我送给别人么?”
作者有话说:
这一章还是会掉落小红包哦!
还好今天没加班嘞写完了
感谢读者“电丘”2025-07-02 18:06:46灌溉营养液+5
感谢读者“于.”2025-07-02 07:02:13灌溉营养液+5
第32章
泰封山上的雪, 总是终年不化的。
冰霜凝结成花,挂在枯树枝头。也挂在嶙峋山石上。
没什么事的时候,丹舟总坐在山下雪地上。一个人, 衣角和鬓发浸湿雪水, 乐此不疲地堆着雪人。
哪怕双手冻得通红,也不会觉得腻味。
打坐的闲暇时,荼煌偶尔会睁开眼。从很高的雪顶往下看, 穿过茫茫云雾。一眼就能看见,那道小小的身影。
他那会儿也是十七八岁的少年身形。头发还是朝气的墨色。
虽然也有了一百岁, 但在活了上千年的荼煌面前,终归是个孩子。
看什么都新奇。爱闹, 爱玩。也爱黏着荼煌, 喊“师尊”。
可荼煌孤身太久,早已习惯了清寂。并不是每一个时刻,他都能够适应,有这么一个闹腾的弟子在身边的。
但是,丹舟不懂他的想法……他总是什么都不懂。不懂人情世故,更不懂揣度他人的心思。只是随性而为, 想到什么, 便做什么。
说是天真。也作愚钝。
荼煌有时候也会感到后悔。为什么要答应, 收下这么一个弟子。
他活了很久很久, 从来都是独来独往一个人。
没有亲人朋友, 没有师门,不收弟子,也不与座下信众来往过密。
收丹舟入门, 非他本意。权是为了“戮天剑”……这把剑,在灵智化生之前, 就与他有着太深太深的羁绊。
神剑生灵,内中魂魄来自异世。他觉得太离奇,可又没办法完全放任这把剑不管。以至于,丹舟找到他面前来时,他也说不出拒绝的话来。
……
荼煌解下白衣。用它将丹舟裹了起来。这衣服,对丹舟来说有些过于宽大了,他整个人都蜷在里面,显得很小的一团。
雪白的发丝却泄了出来。被扫到手背时,荼煌怔了一怔。
先前丹舟离开时,明明还不是这样。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是六百年前断剑后,重新被修补醒来,就成了这样?
荼煌想了起来。当年他魔毒在身,走得仓促。别说是好好道别,甚至都没有来得及等丹舟睁开眼醒来,化出人形,给他看一看,便离开了。
所以。他从来都不知道,发生在丹舟身上的这一切。
那一瞬间,荼煌也说不出来。自己心里到底是个什么滋味。
……
有一会儿了,大抵是稍微恢复了一些神智。丹舟在衣服下面挣扎起来,似乎想从里面出来。荼煌紧住手臂,声音很轻但又不容拒绝地说:“别动。”
“我会替你重新封印灵力。”他又道,“你绝不可再次冲破封印。”
丹舟听着他说话,在他怀里安静地趴了一会儿。问他:“然后呢?”
荼煌让他问得一愣:“什么然后?”
丹舟说:“然后又要把我送给谁?”
荼煌心头一紧。
可怕的沉默在周围蔓延着……最可怕的却不止如此。而是本该信赖无间的两个人,此刻,却彼此相对无言。
原来他还都记得。荼煌想。
他想着当年的事情,却没有想过,该如何解释。
既然做了,那便是做了。他从来都不会为自己的行为,找什么借口。
又是许久的沉默。荼煌微微撇头,看见下方一片混乱的惨状,心头微微叹气。
他隐世太久,刚一出来,便要解决这样的大麻烦。整个北疆,还有他座下门人,都还在等着他的一个交代。
丹舟听见了这声叹气。他一声不吭的,又试图挣了挣,却发现自己使不出灵力来他的灵力,被用更为强大的禁制,给封住了。
荼煌察觉到他的挣扎。低下头,像是哄孩子似的,有几分无奈,有几分严厉,又说了一次:“别动了。我们先回去。”
他这么说完,怀里的丹舟果然没有再挣。
荼煌以为他会安分下来,便放了心,抱着他往下去。
可不等他走上两步,怀中猛地爆发出一股强大的灵力,霎那间,震得他松开了手,还将他推开数步远。
荼煌:“……”
他转过身,迅速将险些要坠落的丹舟托住。
电光火石的一瞬看见了那道托体寄生的恶灵。
原来,它一直就藏在丹舟身后。
它的目的,本就是解开丹舟的禁制,让戮天剑剑气暴动……
所以,在荼煌放松警惕的这时,它便再动作,又一次的,想解开丹舟身上的封印。
容不得细想,荼煌当机立断,甩出本命法器“炽离鞭”,朝着丹舟身后打去
他的本意,是擒住那道恶灵,不让它破开禁制。可谁想,鞭子甩出的瞬间,倒是丹舟反应很大的抬起手臂,护住自己的脑袋。
“别打我……”他声音颤抖着,说,“师尊,你不能再打我……”
荼煌猛地愣住。
丹舟看不见他的反应。很害怕似的,又说:“我现在很容易坏,你不能再拿鞭子打我……”
荼煌心头一阵闷痛。那种无法辩驳的感觉,令他有些窒息。
他想抓着丹舟的肩膀,质问他,怎么可以这样想,他怎么可能会是打他……可他手里拎着鞭子,稍微一靠近,丹舟就更害怕,不住地往后缩。
良久的沉默后,荼煌只觉得无力。最后,他也只是说:“不是要打你……”
在这段关系当中,他为师,丹舟为徒。在丹舟面前,他总是“绝对正确的”,从来也不需要,向丹舟解释自己的所作所为。
曾经,他一直都是这样认为的。
直到二人决裂,丹舟脱出师门。他才知道,这般根深蒂固的想法,是那一切结局的源头。
如果重来一次……
荼煌张了张嘴,那句解释的话已经到了嘴边。可偏偏就在这时,变故再度横生
趁着他们都没有注意,那恶灵暗中动作,终于将荼煌二度下在丹舟身上的禁制,给松动了!
丹舟抱住自己的脑袋,痛苦地发出一声哀叫。
待到荼煌反应过来,想要出手时,却来不及了。他已经坠了下去,笔直地朝着下方坠落。
然后,在半空中化出剑形,继续往下坠落、坠落……
坠落到某一处时,好巧不巧的,刚好插进了悬浮在半空中的古蚀镜。
只听天地间回荡一声裂响
那面镜子,曾经让荼煌费心打磨的镜子。曾经让二人隔着千重山、万重水,都能够彼此相见的镜子,就这么,碎了。
而插在镜子正中央的戮天剑……
荼煌的瞳孔,骤然一缩。
他看见了裂痕。横亘在剑身上的裂痕。
它是那样的显眼,因为,不止有一道裂痕。
……
那股震颤动荡、几乎要毁天灭地的剑气,终于稍微消停了下来。
众人无一不是松了一口气,庆幸自己死里逃生。
要说损失最大的,当然还是灵邈仙宗。宗内一击毙命的人,至少有三分之一,剩下活着的有八成都挂了伤,四处皆是一片哀声惨叫。
看着眼前这一切,苗天勤欲哭无泪。他收留烛和丹舟,从来都是想好好利用神剑的价值。可算计来,算计去,算计到最后,反而把他自己给害了。
耗费百年心血才建立起来的门派,如今,就这么毁于一旦。
他不甘心得很。忽然想起荼煌上尊出世,戮天既是他的弟子,那么他必然要为丹舟所作所为负起责任……
苗天勤那心里,一下子就通透了。
没错。
他要荼煌上尊为他的损失负责。
这样想着,他抬手叫一旁的“林野”过来。
“林野”垂着手小跑过来,问他:“宗主,找我有什么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