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你们细细询问了当地农户一日所食,所用,一月至一年内全家人的开销,以及被征收的赋税和劳役等,短短时间内不同阶层的人都成了你们的沟通对象,这当然也是需要技巧的。】
【不然得到的怕是大打折扣,甚至牛头不对马嘴。】
【在这段时间里,谷星华用他“相面”之术发挥了极好的作用,乡里人家多有些信奉鬼神之说,关于气与运更是喜好的,人死去会去哪里,去往地下也应看一看墓葬的风水。生死之辨,恰是当时人的崇信,正如上层人崇佛,也恰恰是由于佛教中这份关于死后轮回的解释。】
【有了这些作为冲破口,你们的调查进展很不错。】
【谷星华虽有不解,可也未曾多言,他并非传统的士为知己者死的士,而是一位通变的士。】
【这位有古之纵横家风的士,十分擅长游说,因势利导,顺应时变。】
【在后续的二十余年里,他一直活跃在新周的朝堂上,一度官至中书令,负责起草一些诏书,决定一定政事。】
【当然,此刻的他怕是还未曾想过后来的“乘风云而上”,他还年轻,此刻的出仕正是适应时变,虽说同他所想的还有些差距,可既然选择了就没有回头路可走,他都注定要强硬的走下去。 】
【这就是他的不变。】
【这是很多年后,他曾同你说过的。那时,当许多人都站在你的另一面时,他却令人吃惊地站在你的身后,这于当时的时局颇为可怖的,不少人都破口大骂,觉得他是个“媚上”的谋臣。】
【他们私底下都言:这一定是你的蛊惑。】
【这听起来都有些好笑了,至少这位年轻人在那个年岁告知你时,你们互相看着自己的面容都不由得笑了。】
【你也有些意外,在整个新周时期,他一直同你维持着很淡的联系,从不阿谀奉承,以至于颇有贤明。】
【这样一位深谙明哲保身的人,竟会反其道而行。】
【那时,他说:“此非陛下之愿?”随后飒然离去。不过他这番行为倒是将其数二十年的名声都统统败坏了,时人更是多有唏嘘,不过这同后续的而言,多是一些小事了,引起不了什么风波。】
【可在此刻,他还是个担忧略显露于面的年轻人。】
冬去春来,万物复苏。
相比南地的暖意,北地的诸州还在处于散漫的寒风之中,天地间还甚冷,初春的寒意还是令人抖索的。
再往前去就是莱州府城的官道了。
祝瑶骑着马,停了下来。
他们一起走在褪去雪的地上,看着远处道上的河流,以及远处隐隐约约出行的几个人影。
在这最后的分别,两人都没有出声。
祝瑶没有转头,只是往前走着,赫连辉偏着头,边走边看了他好一会儿,看着他耳畔的明月耳坠,有些出神。
那是他亲手戴上的,清透如水,是块漂亮的白水晶,形如弯月,周边则缀着金丝细链。
随着人走动时,有些轻轻的浮动,极其的好看。
赫连辉来时准备了一份礼物,这副金丝水晶耳坠恰是其一,与之配套的还有个白水晶环佩,以及珠串。
莱州盛产水晶,颜色多样,他唯独看中这套白水晶。
祝瑶停步了。
他转过头看他,赫连辉却突然伸出手轻轻拨弄了一下他耳边的水晶耳坠,离得有些近,“有些歪了。”
“……”
祝瑶算是发现了,他的确很喜欢这套玩意儿。
这是今日的第三次拨弄这个耳坠了。
不可否认,他的审美一向很不错,的确很好看。
可是不是……这个借口有些假了呢?
他没有戳穿这点。
“一路小心。”
最终,祝瑶这般开口,他看向身旁的身影,没有恋恋不舍,只有最沉静的目光,这遣散了一些不安。
赫连辉从中得到了一种确信,他们一定会再见的。
离别总是短暂的,不是吗?
不过此时,他并不知这的确是短别,可三年后他被召回中都,那才是一场颇有些时长的离别。
【你带着身后的兵将回去了,重新回到了名为“阳泉”的港口,那里早已有着等待你的人,你将乘着船回返新丽,途中更会先去往“雪盐”的产地云泽。】
【新丽的盐铁一直属于官营,同所有有的土地都归于国有一样,归于新丽,并且不允许私自买卖。】
【至于粮食的价格,更不允许波动太多。】
【从你踏上新丽这片土地到如今,已有十六年了,有很多人与你同行,也有一些人死在了战场,或是由于疾病等逝去了,这都是无法避免的。】
【相对于时间带来的岁月痕迹,新丽的改变则远比这些大,新的造船厂正在建立,炼制铁矿的场所,盐场的精细化管理……所有人都被编织在一张巨大的网里,一点点被组织起来,充实起来,民众都被最底层的文馆所间接或直接的引领。】
【除却军队的开支,这是新丽花费最多的开销,也是必然的需要。】
【《左传》有言:国之大事,在祀与戎。对于旧的时代而言,除却武力维护国家的存亡外,还存在另一种形式,那就是凝聚人心的思想,换句话说,就是所谓的“天命”。】
【如何得到“天命”,或者说维护统治的合法性,祭祀就是一套完美的礼法工具。】
【可你想要另一种方式替代礼法,用另一种道义来完成维护统治的合法性,这并不容易,可能够启动。】
【或许过于怯懦,过于缓慢,可你的确在执行它。】
【一颗种子,等到收获,总要合宜的土壤,更需要阳光,肥料,以及水,才能真正成长起来。】
【你拥有着耐心,习惯了等待,再看看吧,等它破土的时机吧。】
【昭化十六年春,阳泉,这座幽州东南端靠海的港口,后世的盛产金铁的财富之港,繁盛之地,于后世的史书上也留下深刻的一笔,其中有个耐人寻味的记录,便是你曾在这座海港停留了一月余。】
【当时修史的官员都迷惑于这记录。】
【只因他们走访,寻找,并未发觉你足足停留一月,相反于莱州乡野间倒是得到了几笔野谈。】
【其中有个故事是这样的,是说大周的皇帝少时苦闷于自己的不受重视,曾到了莱州的乡野来寻仙人,他也真寻到了一位当世真仙,这位仙人陪着这位年轻的皇帝走了不少的路,同行同伴,相交甚好。于是后来,这位真当了皇帝后,就真洒下了福泽落在了这地方。】
【当地甚至一直流传着一些奇异的说谈:有说天上降落了位仙子于凡尘,皇帝不小心救下了她,结识一段美妙的姻缘,也因她获得龙气,能够泽被九州;也有人信誓旦旦说当地自古以来就有瑞龙出没,是龙兴之地,一遇风云便成龙。】
【不可否认的是,似乎真的有留下的痕迹。】
【这个谜题的解答,倒是来自于皇帝陛下本人,他亲自将主编修订《新周书》史官申不言召进宫中,讲述了此段前事。】
【申不言却拒绝记载,遭受了斥责,他只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此当隐于人前!”】
【多年以后,新周改号元周,坊间后渐渐流传一书,名为《新周遗梦》,笔调幽幽怨怨,随笔记录着旧事,仿若一场大梦。这本轶事集录书,时人颇好之,更有不少文士直言:“史家之工笔,莫过于此。”当时之世,史官申不言早已弃官回乡,隐于村野多年,可依旧有人偷偷传闻此书恰出其笔。】
【可直到他死去了,他的子申出仕元周,授大学史学博士,教育学生千余人,有人曾问:此书出于其父否?可也未得到确切答复,这竟是成了个谜团。】
相较于后世的繁盛,此刻的阳泉刚刚落成,人烟都不算太多,只能望见无际的海岸。
祝瑶眺望着这片海。
不远处的船只越发近了,离着这坐落着铁矿的港口。
其他人都不知晓。
【查阅】是一个很好用的技能,小地图上勾勒出了太多东西,金子与铁石,以及地形的分布。
祝瑶的出行,也多是为了勘察,使用着【查阅】。
多年以后,当一座座义仓,书院,医室等建设在当地,谷物填满了仓舍,官立的书院里学子翩然,医室里的官医正在诊治……麦草青青,落在夕阳下,留下了最平淡而悠长的一日。
那时盗匪于乡野早已绝迹,少有发生的刑事也都能被勘察,被判处应有的刑罚,而非逃之夭夭。
可当地最繁盛的莫过于所出铁器的锋利,农具之丰厚,以及海贸的运载量惊人,货物通达诸州。时有一名巨匠名公羊输在此深耕铁器,精研冶炼之术,后收有三徒,皆成大家,所制之器物皆登《闻报》,其小弟子居什更于《学报》刊载冶炼术之变,引起一波风潮。
铁矿与港口的地貌是最大的优势。
可于如今,祝瑶只是在等待着船上人的到来。
李琮站在他的身旁,穿着件厚重的裘衣,嗓音略有些笑意,“卑下还以为主君怕是要一月才返阳泉呢?”
他没有跟去,而是留在当地。
这场莱州诸县的路途,意外的不算很长。
祝瑶道:“这些时日足够。”
李琮望向他的主君,阳光下那道水晶耳坠很明亮,闪着碎光,似浮着风摇晃,在那张无暇面容下,繁重的金都成了陪衬。
他想,谁会忘记拥有这张面孔的人呢?怕是连那位年轻的谋士都很难,何况这张面的主人除却形色外,更有一种让人很难割舍的魅力。
那是让人打动的,让人足以为其抛去头颅,挥洒热血的。
“大周的皇帝会让他长久的待在莱州吗?”
李琮问。
他不怀疑他的主君的判断力,对于形势的决断力,这并非天生的敏锐,而是一种对于分清什么是需要联合的,什么是需要打击的准确认知,这种能力让他能够将许多人凝聚起来,迈向一个让人相信的路。
这种“信任”,让他人能够相信自己的能力,是当前新丽走至如今的根基。
祝瑶摇了摇头。
“怕是,不会超过三年。”
当两年后的初秋,昭化十九年秋日的一个清晨,皇帝赫连鸿惊怒于身边发生了一次毒酒案,一位替皇帝试菜的内宦竟是被毒死了,据说原本是以三人试菜,偏偏那日皇帝只用了一人,酒和菜相冲之下那位内宦竟是口吐鲜血,断气离世。
虽由经太医诊断,这不过是内宦对那食物不受,不能进用。
可谁会相信?至少皇帝怕是不信的,当时前皇后章氏的孩子早就封为淮王,派至淮州,大皇子是皇帝为王爷时的第一子,先头出生的两个孩子都死了,大皇子是第三个出生,活下来最年长的。
他举止稳重,雅好文辞,于朝堂颇有些声名。
虽只是一个宫女的孩子,可后来被侧妃李氏抚养,作为立朝以来的五姓,李氏在朝中依旧有着不小的能力,并用着姻亲笼络着一些地方豪门,这是一股暗暗积蓄、不容小觑的力量。
渐渐长成的皇子,错综复杂的朝政,以及随着年岁的增长,逐步迈向衰弱的身体,这位有着极高权术和能力的皇帝也有了些微妙地失控感,长达十九年的执政经历让他敏锐地做出了一些反应。
这个秋日,一场令人震慑的宫廷斗争再次回到了中都,那时谁也想不到最后的结局。
皇帝召回了远在莱州的临海郡王,以及难得地让淮王府耽于声色,奢靡无度的淮王进京,行以拜见。
整个昭化十九年,宫廷和朝堂上都颇有一种紧张感,这也掀开了未来两年血腥风雨的前幕。
祝瑶两年多前的判断恰恰印证了。
赫连辉只呆了两年半,就再一次回到了他出生的地方,他将在中都整整呆上十余年才真正离开了那座华丽的都城。
那一次,他面临的是更深的谴责,可他再一次顽固的实现了自己愿望迁都。
此刻,没有人知晓,至少李琮未曾想过数十年后,新周的国都将会变作距离他所在的阳泉的不远处,那座如今还只叫做燕都的府城,他们整个北地都将护拥这座新的改名为“燕京”的都城。
很多人在这座都城里渡过了后半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