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祝瑶淡淡说。
“我要你离开这里,你想要的其他一切,我都能给你。你想要港口,可这又怎么比得上一座金山。”
“此外,我能保证你的航行无风无浪。”
“……还不够吗?”
于鹏鲸猛然看过去,这接连的几句话太荒唐了,尤其还出自一个孩童之口。
[这个男人皱眉看着你,忽得坐下来了,冷笑了声,“一个稚童也敢大放其词!谁教你的话!”]
["周贯,我看你是活腻了!"]
[海商周贯一个劲跪地求饶道:“于老大,他没骗人的,他真的能看天的,前几年我就是因他的提醒才没出海的,那么大的台风突如其来,谁也没预料过,死了那么多的人,翻了那么多的船,要不是我意外到了这个孩子家,被他提醒不要出海,怕是也早死在了风浪之下,于老大,他真的没骗人。”]
[“于老大,你放过我们吧,放过我的家人和孩子吧,放过这些无知的村民吧,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也没有阻碍你啊!”他跪着往前爬,抱着走过来的海匪首领的腿,极尽地卑曲服从,只求饶着。]
灯油燃着,腥味渐渐弥漫开来。
祝瑶垂下了眼。
在第三次回档时,当胡桥拿着弓箭对准他时,这个男人也是跪在自己家里,说着求饶的话,只说:“陶娘子,你行行好,带着孩子同我走吧,都别反抗了,这样也许海匪才不会来的,更不会侵犯其他人。”
“云二郎抢了他的船,抢了他的渡口,他是来报仇的,只有你们随我走,他们才会收手的。”
陶彩姑吓了一跳,随即是短暂地沉默。
“我同你走,能让我的孩子离开吗?”
海商周贯来不及思考,忽得门外传来几声尖叫,呼喊,原来海匪说的话都是骗人的,无论抓不抓得到人。
他早已决定了劫掠。
杨家抢了他的地盘,云二郎夺了他的船,他就决心让杨家以及背后的州府知晓他不是好惹的,这不过是一场显而易见的示威。
[油灯“噼啪”了几声,略有些跳跃,光也闪烁了几下。]
[于鹏鲸走近了,刀立在船底木板,冷笑了声,“你是云樊的种!不像,他生得出你这样的孩子!”]
[这无疑是种嘲讽。]
[你抬头看他,目光平静,“难道只有你这样的世家大族出生的人,才有资格拥有这世间最美好的东西吗?”]
[他似是被你这话惊怒了,触及到了内心处最深的伤痛中,只抓紧了刀,刀刃刮过船板,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忽得绷紧了牙,每个字都像是咽了许久,一个个吐出来,“谁告诉你的!”]
祝瑶抬眼看他,很平静地说:“于鹏鲸,或者叫你彭京,你觉得……这事情还会有谁知道?除了你,还会有谁呢?”
第四次回档,他同样来了这艘船,同样见了这个人。
他却什么也没说。
也许,是他看起来太弱小,太稚嫩,像个被掠来的易碎品,这个男人反倒将自己部分的苦恼都同他发泄了。
当然也许有部分原因……男人决定杀了他,因为这种超出常人的美丽。
“你是个祸患。”
“我不能留你。”
于是,接下来祝瑶不断地回档到刚刚上船的那一刻,接下来不断地激怒他,最后知晓了这个男人的身世,来历。
以及他劫掠的原因。
昌寿二年,他的家族彭家由于牵扯到皇权更迭,一纸诏书落下,满门抄斩,他被家中人与奴仆之子相换,后一路逃到了偏远的莱州、往幽州而去,改名换姓后靠着仅剩的钱买了艘船,开启了自己的新生。
昌寿七年,他有了十七条船,三个渡口,养了三百个人。
可这一切,在杨家人渐渐进入莱州、幽州后,在他的父亲云二郎加入杨家的走私中,这一切都有了新的变化。
["当然是你亲口告诉我的。"]
[你没有理会他的吃惊,只接着说道:“你可以不信,也可以杀了我,只是通过劫掠逼迫一个抢了你渡口,抢了你船的人,来让杨家把吞到自己肚子里的钱通通吐出来,你觉得可能吗?"]
[“我父亲也只是为杨家人做事,你可以通过劫掠、通过杀戮来让人短暂的臣服,可你没法保证官府会忽视你的行为,更没法保证此举永远无惊无险。"]
["当惯了海匪的船员,再想回正途就很难了,你不能保证他们不会失控。”]
["你能给他们希望吗?永远给他们奔头吗?"]
于鹏鲸沉默了,踢开了抱着他脚的人,“废物,快滚下去!”
海商周贯闻言,激动地连滚带爬,“谢谢于老大,谢谢于老大。”,而后连忙滚出了船舱,他是不敢再接着听。
离去前,他只听到那个留下的孩子接着说:“我听周叔叔说……”
海商周贯抖了下手。
他什么时候说过了,云二郎这个孩子实在太邪乎了,就像那年的那场风雨他也知晓何时而来。
风吹拂过船舱,灯火抖了又抖。
只留下阴影。
那个美妙的声音,清亮的像是溪水流淌,润润的,能抚慰人的心,暖和和,偏偏语调平静的像是山,是带着刀锋的冰山,清凌凌的,戳破了一切,直白的像是插进了人的心窝子,钝的发痛。
“你是自己一个拉下这笔家业的,没有其他的家族倚仗,只能靠自己拼搏,不像杨家有人有财,更有官府在后头撑腰,他们杨家的二子杨济才如今才二十八,便授为翰林院的编修,他妻子丧了两年,很快就要娶妻了……他会娶朝中李氏的小女,他为何能娶,倚仗的还不是这海运的钱财。”
“于鹏鲸,你告诉我,你甘心吗?”
于鹏鲸不禁抓紧了手中的刀。
李氏,那是自立朝以来的显贵,章氏,奚氏,李氏……五姓七家,曾经他们彭家也是七家之一。
杨家扒上了李氏,即便是略有些衰弱的李氏,那也是极其了不得的。
"我有我存在的价值,你可以选择要,也可以选择不要。只要你带着船离开这里,你想要的其他一切,我能给你的,都可以给你。”
“既然有顺当的收敛钱财的机会,何必要舍近求远?一旦掀起了劫掠的头,以后你上岸了,一旦没有厉害的人护着,还是会被人抓住错。成大事者,忍一时之辱又如何?大丈夫何曾怕耻辱!难道吾父就是能轻松地得了杨家的人看中吗?为何杨家让他去劫你的渡口,去劫你的船?"
“他最初也不过是少时就做大家奴仆,替人看门。”
“可他能力差你许多吗?我看未必,你从高门士族沦落到此,难道还会信什么天生贵贱!周贯不会没告诉过你,他是个会掐媚奉上的人,也许你正是少了这一点,巴结少了州府长官,才沦落至此。”
祝瑶冷冷地看着他。
那张略幽深的眼,泛着点点光,肤色由于海上风波显得略深,眉尾处的高耸显得很是凶恶,像是淬了毒般,藏青色的短衫,裤脚扎在靴子里,只握着手中的刀,指节处依旧戴着枚扳指。
“于鹏鲸,你告诉我,你是要无风无浪的航行,要稳扎稳实的大道,还是要靠这场劫掠,耍这场惊险的威风!”
“你选择吧。”
“我只给你这一次机会。
最终,祝瑶平静地说,随后转身,不去看他。
是的,这是最后一次回档,他不选择自己的话,他会走另一条路。
[昏暗的灯火下,只留下你这句话。]
[他沉默了许久,后找来了一块长纱蒙住了你的脸,让你跟在他的身后,说道:“我只信你这一次。”]
[你随他出了船舱,看着他将所有人召集了起来,上船,不再靠岸,而是将船缓缓驶离了海岸。]
[你知晓你说服了他。]
[野心,权势,地位……支撑着这个男人的动力,永远是往上爬的那颗心,从高到低,他不甘心落到这底处。]
[正如你的父亲,他也不甘心,他做杨家的爪牙,他换了新的名字,他替杨家做不能明面上做的事。]
[他也劫掠,他也争夺……在这片海上,行商和走私是一体的,劫掠也是。匪即是官,官即是匪。]
看着船渐渐驶离了海。
祝瑶略有些怔住,他其实并不知道这个选择的正确与否,可他想这么做,这就是几次回档后的最后答案。
第一次回档,他什么也没有做,度过了很安宁、如常的十日,只是如常的生活,看着日升日落,看着陶娘子同阿黎天天早出晚归,为了那收获的棉花欣喜,直到那第十日的深夜,有个人拼命敲响门。
“云渚,云渚,你快逃吧,同你阿母快逃吧,有海匪来了。”
来的竟是胡侨。
原来,这一夜他竟在海边逗留,竟是第一个发现海匪的人。
他举起箭射中了第一个上岸的人,随后就赶紧跑了回来,通知村民们海匪来了,可没有人相信他的话。
连他的家人也不信。
杨家年年出海,收获不菲,这周围海边村镇个个好着呢,怎么会有海匪?他们从未听过有海匪。
陶娘子急忙去寻相熟的雇工,农户们。
村民渐渐惊醒了,因慢慢响起的尖叫声,燃起的火焰,可海匪实在是太多了,更无武器抵抗,于是,那一夜的一切都是在混乱中度过,火焰燃烧了一切,杀戮渐渐开始了,有人放起了火。
第二次的回档,祝瑶前几天让母亲带自己,一同去杨家问:自己的父亲会回来吗?可连门都没进就被赶出来了,只得到声奴仆的嘲笑,“云二郎不是年年都托人带钱回来吗?这都还不够吗?”
好在似是一位杨家的公子恰好回来,训斥了那个看门的奴仆,将他们请进了屋。
可他们也没得到答案。
那位公子只笑了下,让婢女送来茶水,说:“云帆是在北地赚大钱,说待日后回来让自己孩子进学。”
“孩子,听说你常年同母亲居于乡野,怕是很无聊吧。”
“待你父回来,怕是要接你们来县里住,到时候你也能进学了,年岁有这些了,也该是时候读些书了。”
[那位杨公子让奴仆取来几本书,想赠给你们。]
[你全程埋在母亲怀里,头上戴着一顶遮拢严实的纱帽,那位杨公子笑了下说,“天气不够晒,却有些热的,这孩子不怕热,怕晒吗?”]
[你母亲连连谢过他的赠书,只低语,“他打小娇惯的很,什么都怕。”]
[这当然是托词。]
[忽得,院里进来了个孩子,穿的很富贵,彩色绸缎,编了小辫子,戴着一顶花哨的虎头帽子,只坐在个奴仆脖子上,左手拎着个袋子,右手向下、向远处抛掷着东西,“驾驾驾,阿敏,快去抓珠子啊。”]
["小少爷,小少爷,你少丢点,丢慢点。"]
["这珠子不大,可不好找了。"那奴仆连忙求着说。]
[那孩子却是生气了,“快让我下来,没用的家伙。”他跑进了正堂,一路丢着珠子,而后嘻嘻笑道:“你一定得给我全找回来,108颗都不许少,少一颗你赔都赔不起。”。]
[你从母亲的怀里起了身,看向落到脚旁的一颗珠子,那是一颗不算圆润的,略瘪的珍珠,可也依旧是珍珠。]
[原来你父亲说的经历也许有部分是真的。]
[底层的渔民耗费性命取那珠贝,采珠,最后落到那大户手里就只是孩童手中抛掷之物,不过玩物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