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先找吧。”昌安帝说,“老八府中是饭桶养饭桶,不靠谱,你帮着找吧,让锦衣卫也找。隐秘些,不要闹出什么动静。”
元三九深知皇帝的秉性,没再劝,颔首应下。他等皇帝睡着,轻步退了出去。
秋风寒凉,元三九一入值房便有人上前为他穿上黑边白氅衣,他系着带子,说:“都排查干净了?”
亲信低声说:“八皇子入宫请安那日御前伺候的人都查了一圈,没问题。”
元三九抿了口酽茶,厌恶地蹙眉,却笑起来,“那就是我这儿漏风了。”
“身旁有奸|细,这事儿不小,要不要和千岁说一声?”亲信说。
“这事儿我能办,就不让六哥操心了。”元三九看好戏般地说,“他啊,现在可有更有趣儿的差事了。”
*
裴昭连续六日都找李霁出宫玩,这日一早,李霁刚练了字,裴昭的帖子便递了进来。他正打算拾掇拾掇出门,姚竹影便在门外通传说:“殿下,千岁有请。”
李霁一愣。
上次马车上的对话好似没发生过,这些天他们平日偶遇也是客气寒暄而已,梅易怎么这会儿突然找他了?
李霁只得叫人去回了裴昭,借口灵感迸发要闭关作画,只得来日再聚。他穿上一件薄柿色素袍,洗漱后简单地扎了个小髻,便独自去笼鹤馆了。
浮菱和锦池站在廊上眺望,心中忐忑得很,很怕殿下被色|心蒙蔽大脑,做出危险的事情!
姚竹影面色如常,心中其实也七上八下呢,有了梅府后门那桩先例,李霁做出什么惊掉旁人下巴的事儿来都不奇怪。
李霁在三道“壮士一去兮不复返”的忧心目光中头一回正大光明地进入了笼鹤馆。
从月洞门进去,紫薇轻晃,青贴里在前面引路,李霁轻步跟随,目光四处观察,很不安分。
宫苑自然是雕甍画栋,丹楹刻桷,没什么稀罕。上次天色黑,这会儿李霁才看清楚小径旁有一座葡萄架,架子下是一汪贴合小径边缘的石凿浅池,蓄着肥美锦鲤、石头花草。
池子和小径一齐往前铺展,抵着三层石阶台,花丛掩映后是一座二层廊亭,悬挂“素馨亭”隶书横匾。
青贴里在半开的雕花门前停步,轻声道:“殿下,请。”
李霁在门前换上为他准备的布鞋,尺码分毫不差,完美贴合。
宫里先前派人来给他量体裁衣,以梅易的手段,拿到他的尺码很简单,但李霁在脚底踩平的那一瞬间仍然难免产生了一种很怪异的惊颤,但那情绪着实微妙,他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李霁在门口思考,最终归结为梅易实在长得太好看了。
正对门的墙前是一张方素毯,一副茶案和一对靠背,右边一排排摆满的紫檀书架,二楼楼梯若隐若现,左边一扇水月图长屏,后面有翻书的声音。
李霁绕过屏风,瞧见一排半窗,梅易坐在窗前的书桌后写东西。他今日穿的很简单,一件湖水蓝的直身,素木簪将墨云似的头发挽成髻,整个人似水一般清淡,那张脸便惊艳得愈发浓墨重彩。
“梅相。”李霁走到桌子前,拿捏出个端庄乖巧的姿态来。
一开口,嗓子有点哑,因着他睡前喝了杯果酿,这会儿又才睡醒,李霁清了清嗓子。
“蜜水。”梅易吩咐。
很快便有人端着托盘进来,放在一旁的小案上。李霁走过去,瞧见案上摆着一套笔墨,还有一张折页卷。
看着那形式熟悉的答卷,李霁嘴角抽搐,一下就无比清醒了,仿佛看到了自己饱受摧残的学院生涯!
他翻开答卷,题目是“赏罚之论”。
“这是今年殿试的策论题。”梅易搁笔,“新科探花汪桢来自金陵,据说与殿下是旧相识。”
他查了李霁在金陵的事,并且毫不隐瞒。
“哦,”李霁语气不屑,“梅相觉得他的策论写得好不好?”
梅易并不介意他张牙舞爪的态度,反问:“我若说好,殿下可要撒气?”
李霁笑道:“不敢。我与那汪桢有嫌隙,梅相若当着我的面夸赞他,我心里的确会不舒服,但我心中将梅相当作老师,自然尊敬得很,不敢迁怒半分。”
听着像是受了多大的委屈,梅易不置可否,说:“新科探花郎,自然是才貌双全,不是一二人的评判所能改变。”
这话听着微妙,那一二人可以理解为李霁,便是说他带着私心评判陛下钦点的探花郎,也可以理解为梅易自己,表明他并不觉得汪祯有多好,只是陛下说好才好,意味全然不同。
李霁轻哼,说:“梅相把我叫过来,就是想当着我的面夸赞汪祯?”
梅易不搭理他的试探,说:“今日难得空闲,殿下就在此地写一篇策论给我。”
“等等等等,”李霁边说边后退,面色微变,“这秋光明媚的,怎么能写策论呢?我想起院里的花还没浇,先走一步”
话音未落,李霁猛地转身开溜。
梅易不动如山,好整以暇地瞧着那矫捷如灵猫的人飞蹿出去,然后,“啪”的一声。
“……”
李霁看着面前这张被猛地关紧的雕花门,心中悲哀,神情麻木,转头飘回书桌前,老实地说:“秋光明媚,正益写策论。”
梅易看着少年耷拉下去的耳朵,淡声说:“殿下,坐下吧。”
第15章 老师
雕花门再次打开,李霁却没跑,老实巴交地坐在小案旁,双手放在桌上,肩平背直,双眼直视前方,活脱脱好学生的样子。
梅易不紧不慢地批完手头那本折子,起身走到书桌旁的小几旁,上头摆着只铜孔雀香炉。他点了香,抬眼对李霁说:“两个时辰。”
“啊?”李霁撒娇。
从前在县学读书,最狠辣的老师都是以一日为限呢!
梅易落座,说:“写完给我看,若不够‘良’便重新写,期间不许出宫,直到合格为止。”
“啊!”李霁哀嚎。
梅易对那委屈可怜打动不成便转化为怨愤的目光恍若不察,没一会儿,那目光的主人瞪累了,又不敢跑,委委屈屈、不甘不愿地一抹脸,拿起了笔。
他面色平淡,将批完的折子放在一边,转而拿过一沓用锦皮包装了的纸张,锦皮上用学院楷书写了“李霁”二字,下方是应天府的徽印,这是李霁从前在金陵读书时期的所有答卷簿。
香是胜茉莉香,清雅恬淡,沁人心脾,但李霁静心不了,一边写一边犯嘀咕,不明白梅易搞这一出是什么意思,难不成真要认真负责地给他当老师?
不过,他偷摸往书桌后瞥一眼,考官大人坐如静松,实在怡眼好吧,虽然脑子在痛苦,但眼睛在享受啊。
两个时辰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中间有人轻步进出,李霁也去了趟茅房,趁机在外面溜溜哒哒,但不敢浪费太久,谁知道时间到了交不了卷会有什么惩罚?
梅易这个人看着像是永远都不会生气发脾气,但他轻飘飘决定双喜命运的样子还刻在李霁的脑子里。
如此痛并快乐了两个时辰,最后一炷香“啪嗒”落了灰,李霁勉勉强强交了卷,站在书桌前拿捏着乖学生的架势。
梅易没抬头,但很快就有人端着托盘进来,将上面的东西放在小案上,李霁循味一瞧,竟是一碟圆滚滚的桂酪果子。
简直受宠若惊,他立马趴过去拿筷子一尝,清甜不腻,乳香浓郁,好吃!
李霁一边充饥一边光明正大地打量梅易,对方正在阅览答卷,眼皮微垂,纤长的睫毛也慵懒地垂着,像一双扇屏,让人看不清他的目光。
梅易任凭李霁打量,快速看完答卷,果然和那答卷簿子上的风格一样,简练质朴,通篇没有一句颂古、颂圣的话,但与他之前的答卷相比,倒是进步了。
“我有认真写哦。”李霁这时候说,“汪祯也就只是胜在书读得比我多,辞藻好,比我会拍马屁。”
原来是卯着劲儿要和汪祯比一比。
孩子气,梅易微微摇头,拿朱笔在答卷下批了结果,李霁见状连忙起身凑过去看。
一笔行书,牵丝劲挺。
梅易内书堂出身,后入司礼监,自然是有文气的。李霁料准他有一笔好字,这下亲眼一见,仍不免惊艳。
但是!
“次等?”李霁不服气,“凭什么是次等?”
梅易搁笔,说:“因为就是次等。”
“凭什么就是次等?”李霁争辩,“汪桢的策论我读过,把那些称颂古代圣人和陛下的词句都删了,只论具体的对策论句,根本没精彩到哪里去?就是纸上谈兵。”
他不仅反驳,还要敲着桌子反驳,啪啪啪的,梅易没说他,只说:“策论不就是纸上谈兵?答卷上的提议再好,也要落到实处后才知晓合不合用。”
李霁刻薄地说:“玉卮无当,华而不实,读我都嫌浪费时间。”
“殿下的想法不要紧,殿试的考官不是你,能决定答卷生死、评价的自然也不是你。”梅易说。
考官是皇帝,所以每一封答卷上都能找出颂古颂今的话,是废话,也是颜色,能让这封答卷更赏心悦目。李霁明白,却不服气,说:”可我现在又不是给父皇写,是给梅相写,梅相也喜欢看那些溜须拍马的废话吗?”
梅易说:“我是代陛下管教殿下,殿下写给我,便是写给陛下。”
难怪今日突然要考教他的策论呢,李霁一下就懂了,咧嘴笑起来,“梅相在御前帮我说好话了?”
“不曾。”梅易说。
“那就是元督公说了。”李霁脑子转得极快,求教道,“父皇想看看我有没有用处,结果是梅相说了算?”
梅易露出欣赏的意思,“殿下聪慧。”
“我也觉得我聪明,但在这里,聪明不够,还得有贵人相助。”余光里,火者进来换茶,李霁等他走到桌子前,突然伸手端起托盘上的茶杯,亲自放到梅易手旁,笑着说,“老师,你教教我。”
“!”
火者进来瞧见李霁站在梅易身旁就已经很惊讶了,见状心里更是一震,但不敢多看多听,立马转身下去了。
“我才疏学浅,不敢为人师。”梅易淡声说,“何况殿下称我为师,会遭人耻笑。”
“他们想拉拢梅相,却瞧不起梅相,我不一样,我想和梅相交好,也真心敬爱梅相。”李霁俯身,让梅易看自己的眼睛,真心实意地说,“什么阉党清流,都是党派之分。哪怕清流各个都是真圣人,我也不一定会喜欢他们。我知道,我不能和梅相太亲近,对你对我都不好,但既然梅相奉旨管教我,自然便算我的老师,我私下以老师之礼待梅相,有何不可?”
梅易似乎在思考,李霁静静地等他,约莫过了四五息吧,才听他说:“殿下当真听我管教?”
李霁说:“尊师重道。”
“我非仁师。”梅易坦诚,“从前在内书堂读书,每日课业繁重,翌日老师抽查,但有丁点不好,便动辄抄书责骂,罚站扣餐饭乃至上戒尺板子也不稀罕。我若给人做老师,也会如此。”
内书堂的老师大多都是翰林学士,文采斐然,在读书之事上自来不许轻浮玩笑,且他们大多是看不上宫中阉寺的,哪怕内书堂是内侍们的登天梯,但在登天之前,他们到底只是奴婢,因此内书堂的教学风气历来十分严苛。
梅易这等发言,便是从前淋过雨,所以要撕烂别人的伞!
李霁眼皮一跳,觉得接下来的日子可能会不好过,但为了达成目的还是狠了狠心,把头一点,“嗯!”
“嗯?”梅易看着那张视死如归的小脸,淡淡地笑了笑,总算端起那杯茶,抿了一口。
李霁目的达成,正要笑,便听梅易对外吩咐,“换答卷,重新点香。”这人多贴心啊,甚至出言安抚他,“我今日不当值,戌时或者晚些才会出宫,殿下的时辰还有很多,不着急,慢慢写。”
李霁嘴角一撇,笑死在了脸上,并且短时间内无法复活。
“老师……”他呐呐。
梅易说:“坐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