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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犯上(仰玩玄度) 仰玩玄度 3915 2026-07-27 05:10

  浮菱和姚竹影被李霁支去值房用饭了,现下这里只有他们两人。李霁胳膊撑桌,双手捧着粥碗,嘴上抿着软烂清甜的粥米,眼神全落在对面了。

  梅易虽说性情大变,气质也跟着变了,但用饭时仍是慢条斯理,优雅得很,这是刻在他骨子里的仪态,把他和老八放在一块儿,真分不清到底谁才是天潢贵胄,凤子龙孙。

  “盯着我能下饭?”梅易抬眼,看向被粥碗遮住下半张脸的李霁,那双眼睛水亮亮的,闻言弯了弯,“秀色可餐。”

  梅易轻哼一声,撵人,“早上睡得像头死猪,叫都叫不醒,待会儿自己回宫去。”

  “何必对病人如此苛责?”李霁夹了只素包,“我不回,昨日和倚风约了跑马。”

  一见如故,气性相投,他们现下是恨不得日日凑在一块儿。梅易说:“一夜大雨,外头的路能凫水了,跑什么马?”

  “那就去楼里听曲去。总归宫里不好玩,也就在笼鹤馆里有意思些。”

  “哪有意思,我怎么不知道?”

  “有意思的是馆里的人,老师自然不知道。”

  撩拨人的话张口就来,梅易看了眼李霁,“那就哪儿也别去了,留下来陪咱家。”

  李霁欣然答应,唤了廊下的长随进来,“麻烦你去找我那个小内侍,叫袁宝的,让他去知会两位小侯爷一声,说我今日没力气,就先不去找他们了,改日再请他们。”

  长随闻言看向梅易,见对方没说什么,便捧手应下,转身去了。

  梅易颇惊奇,“你还差遣上了?”

  “唉,谁让我为了替老师保守秘密,把他们都支开了,没个人差遣呢。”李霁无奈。

  梅易轻笑,“话说得好听,你是怕他们知道了我的秘密,被我抹了脖子。”

  李霁眨眼,“我保护自己的人,理所应当呀。”

  梅易不搭理。

  用了早膳,梅易要消食,李霁跟在旁边,顺廊溜达。昨日来的时候没细看,现下才发觉这园子很清雅,不同于元春来华美精致的品味。

  路上依稀遇见几个人,都穿着统一的青贴里,举止轻盈恭谨。李霁好奇地问:“他们是别庄的人,还是老师的人?”

  梅易摇着把雀羽团扇,“你猜。”

  “那我猜是老师的人。”李霁说,“在自家别庄给老师单独设园子,还让老师用自己的人伺候,元督公和老师感情真好。”

  “嗯哼。”

  “可你们同在御前,不需要演一演吗?”

  “演什么?兄弟反目,各自为阵么?”梅易悠悠地说,“你不了解陛下,在他跟前啊,不演才是演。”

  李霁说:“我和父皇素未谋面,自然不如与父皇日夜相伴的老师了解他。”

  梅易闻言偏头看向李霁,似笑非笑地说:“你若想在御前得宠,可以好好求求咱家,说不定咱家一高兴,就许你张登天梯。”

  “比起在御前得宠,我更想在老师跟前得宠,这个成不成?”

  “咱家还不够宠你?”

  “不够。”

  梅易轻笑,扇柄抵住李霁微微抬起的下巴,警告般地蹭了蹭,“小馋猫,贪心不足蛇吞象的道理,你不会不懂吧?”

  小、小馋猫?

  李霁嘴角抽搐,叫梅易瞧见了,这人登时长眉一飞,不悦道:“嘴巴抽筋了?”

  说着就要抬扇掌嘴。

  李霁连忙捂嘴,一个“秦王绕柱”绕着梅易闪避了一圈,笑着说:“老师今日好凶。”

  不是老师今日凶,是今日的老师凶。

  梅易了然,嗤道:“咱家以为你比外头那些蠢货精,瞧瞧,也是个被哄骗的傻子。”

  他抬了抬扇子,将小傻子重新哄回面前,拿雀羽挠了挠李霁半仰的脸,笑着说:“笑得这么漂亮……咱家便好心提醒你一句。他这个人啊,最喜欢装出一副君子如水的模样,端庄是假的,冷静是假的,什么都是假的,对你不如我对你凶,也是假的。”

  羽毛蹭得脸上的肉肉痒痒,李霁歪头缩了缩,说:“你就是他,除非你早上是骗我的,你不是梅易。”

  “我是梅易,”梅易说,“但我不是他。”

  他说这句话时很平静,没有宣之于口的厌恶和抵触,却无比笃定,李霁想,这或许才是厌恶抵触到了极点的反应。

  “你们是一体双魂吗?”他问。

  梅易说:“谁晓得呢。”

  “老师,”李霁认真地说,“有病就去治。”

  梅易抬手要打,被李霁眼疾手快地抓住。

  李霁握着比自己粗些的手腕,像握着一截雪缎,仍看着梅易,说:“你对他的做派嗤之以鼻,可你承认自己是梅易,但他也是梅易,所以你们都是梅易,那样的他是梅易,这样的你也是梅易。”

  或许梅易排斥的不是“他”,是“他”那样的自己,反之亦然。

  梅易居高临下地端详李霁片刻,见他神情认真,好似一个奉劝病人的大夫,但又很平静,更似个见多识广、丝毫不将他看做妖孽的大夫,不由笑出了声,“你把我绕晕了。”

  “老师平日看的是奏疏,想的是朝政大事,不会被我的话绕晕,你只是不赞同,不愿听。”李霁直白地拆穿梅易,又体贴地安抚他,“但没关系,只要不伤害身体,老师这样也很好。对了,你们之间有什么转换规律吗?”

  “怎么?”梅易说,“想他了?”

  梅易比梅易蛮不讲理,但李霁乐在其中,笑着说:“哪有?我问问嘛。”

  梅易轻哼,“咱家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哦,那就是没规律?李霁将信将疑地松开梅易的手腕,挠了挠那雀羽,睨着梅易不说话。

  梅易说:“笑得蔫儿坏,打什么主意?”

  “昨夜我和老师同床共枕,相拥而眠,老师大方不与我计较,我却是个不能被人家占便宜的。”李霁上前半步,和梅易抵着鞋尖,仰头和他商量,“老师,你得对我负责吧。”

  这便是觉得他比那个梅易好哄,趁机讹诈。梅易笑着说:“我们什么都没做呢,可我任劳任怨给你当了一夜的抱枕,又帮你盖被子又帮你理枕头的,还差点叫你轻薄了,说来需要说法的是我才对啊。”

  “能反抗却没反抗,便是顺水推舟,哪怕我真对老师做什么了,也得算合|奸。”李霁的手背在身后,做出一副小媳妇儿样,“老师,给我个说法吧。”

  梅易好整以暇地看着这只作死的小东西,“想要什么?”

  “你。”李霁理所当然地说,“同床共枕便是定了关系,以后你不仅是我的老师了,还是我的男……嗯,情郎。”

  “同床共枕便是定了关系,”梅易惊叹,“没想到殿下如此单纯讲究。”

  “殿下”两个字从你嘴里说出来怎么这么阴阳怪气呢?李霁微笑,说:“当然,我在感情上一片空白,也从没和谁乱玩儿过呢。”

  “嗯,你是小雏儿嘛,得意个什么劲儿。”梅易不答应,“可咱家有什么好处?”

  “我这张脸,我这个人,算不算好处?”李霁叹气,“老师,错过了我,你可找不到我这般养眼听话懂事孝顺允文允武多才多艺的情郎了。”

  “虽说六个形容里大半都不符实,但,”梅易笑着说,“动动嘴就想把咱家哄到手……”

  话语戛然而止,梅易看着突然亲上来的李霁,眨了眨眼。

  两片软肉单纯地贴在一块儿,李霁也眨眼,随后微微离开一张纸的距离,轻声说:“老师年年日日见到的都是京城的大人物,各有各的长处,又在御前奉职,眼光自然刁。但金陵是个好地方,风水养人,我未必比不上他们。老师,你疼疼我,点点头,便知我的好处。”

  他们贴得如此近,梅易好似屏息,但那双漆黑到妖异的眼睛像夜一样压下来,压乱了李霁的呼吸。他想到初次踏入宫门门槛那一瞬的窒息感,心跳陡然更快,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半步,却被梅易按住了后颈。

  那双大手用力,叫李霁动弹不得。

  “真是……不乖啊。”梅易静静地看着李霁,黑瞳沉静,好似又变成了先前那个梅易。

  李霁一时恍惚,想要辨认清楚,可眨眼的瞬间,面前这张风华绝代的脸已经转阴为晴,笑了起来,像个满肚子坏水的妖孽。

  “好啊,”梅易手上微松,揉了揉李霁的后颈,“咱家应你。”

  李霁莫名觉得自己掉坑里了,但这一步都跨出去了,再收回来岂不很怂?不是他的作风。

  他想了想,谨慎地说:“可以立字据吗,万一你……他不认账怎么办?”

  “对啊,”梅易好似也忧心起来,思忖着说,“你伸手。”

  难不成要拉钩上吊一百年,李霁茫然地伸手,被梅易握住,拉到嘴边,狠狠地咬了一口。

  “?”

  “好了。”梅易恩恕般地松开他的手,颇为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杰作,转身施施然地走了,步伐也散漫,像只骄矜的孔雀。

  “……”李霁无语,但看着那牙印,伸手摸了摸,突然又觉得挺乐呵。

  回到院里,姚竹影候在桌旁,桌上一碗黑乎乎的药,李霁面色瞬变,扭头就跑,被梅易眼疾手快地握住后颈。

  “跑哪儿去?”

  “我好了!不用喝了!”

  “好了?”梅易将李霁转过来,摁到自己面前,打量一眼,“脸还是白,想来是没好。”

  李霁反驳,“哪有那么快恢复如常?”

  “是啊,哪有那么快?所以药还得喝。”梅易微微一笑,指腹微微用力,捏了捏手下的皮|肉,“老实喝了。”

  李霁殊死挣扎,“我活蹦乱跳……”

  梅易不耐地打断,“咱家数三声,再不喝,咱家就找人‘喂’你喝,一,三”

  李霁一饮而尽。

  梅易满意地笑了笑,说:“糖。”

  长随端着一盏小碟进来,里面摆了一小摞桂花糖。李霁麻木的神情微微一动,伸手拿起一块放在嘴里,桂糖凝香,嘴里的药味却更苦了。

  那双漂亮的眼睛隐隐发红,梅易微微挑眉,晃着扇子走过去,说:“难吃哭了?”

  李霁没说话,又往嘴里塞了一颗。

  梅易垂首,雀羽从李霁的下巴滑上去,戳了戳那鼓起的腮帮子。李霁抬起微红的眼睛,含糊不清地说:“我想吃南桂局的桂花糖。”

  原是想家了,梅易收回扇子,说:“从京城到江南再回来,快马日夜不停也得二十日,到时候还想吃吗?”

  李霁认真地想了想,说:“想。”

  梅易说:“好。”

  雨淅淅沥沥的下,元春来回来的时候,李霁正裹着件素罗氅衣在廊下盯着狗儿吃饭。他一眼认出那氅衣是梅易的,眉梢微挑,“殿下。”

  李霁暂停撸狗,起身转头说:“元……”

  他看见站在元三九身旁的人,微微一愣。

  在看见李霁的那一瞬间,裴度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捧手请安,“殿下的身子可好些了?”

  李霁客气地笑笑,“今日喝了药,好多了,多亏元督公容我借地避雨,又费心照料。”

  元三九多精的眼睛,一眼辨出两人的态度,笑着说:“裴少卿担忧贵体康健,特意来问候殿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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