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梅易对李霁说:“千夫所指可不好受,陛下是心疼殿下呢。”
昌安帝笑着说:“他可不需要朕心疼。”
李霁听懂了梅易的暗示,心领神会地红了眼眶,小声说:“父皇要骂便骂,何必诛儿臣的心呢。”
炮仗突然拿出一副黏糊糊的派头,昌安帝不大适应,没有说话。
梅易说:“陛下难得指点一回,殿下也生性聪慧,想必有应对之法,陛下何不暂时宽恕,以观后效?”
昌安帝说:“自己做的事情自己平息,若不能,朕便数罪并罚。”
李霁捧手,“谢父皇隆恩,儿臣遵旨。”
他看了眼跪着的一群纨绔,躬身说:“既然他们没有说不该说的话,儿臣可否向父皇求个恩典,放他们出宫。”
昌安帝挥了挥手,转身入殿。
李霁恭敬目送,随后看向那一群人,说:“都起来吧。”
纨绔子弟们纷纷磕头谢恩,彼此搀扶着爬了起来,跟着李霁下阶。待出了小宫门,在夹道上行了一段路,一群人互相对视一眼,纷纷向李霁拜谢。
“各位不必多礼,父皇慧眼如炬,耳清目明,自然赏罚分明,你们既能安全无虞地出宫,今夜之事就算了了。倒是我莽撞,牵连了你们,该向你们赔罪才是。”说罢,李霁捧手。
众人见状纷纷躬身,其中一人说:“殿下莫要如此,我等岂敢!”
“为人者,但凡有忠孝之心,哪里能容忍旁人诽谤污蔑君父祖母?殿下至纯至孝,我等拜服。”又一人说,“其实当时八殿下和花耀说出那话时,我心中便是一跳,莫说接话了,只恨不得立刻逃出门去!但八殿下的性子,殿下您是清楚的,我们哪敢轻易得罪?当时只能怪自己今夜就不该出门,撞上这等事!”
其余人纷纷附和。
李霁叹气,说:“你们也是倒霉,撞上老八和花耀,被迫牵连进来不说,还挨了我的打。你们放心,我明日便送伤药上门,若你们家中因此问罪责罚你们,尽管搬出我的名号来,只说我会亲自登门拜访,细细陈情就是。总之,我必定不会让你们家中或者外头的多舌之人质疑你们说了那该死的话。”
众人纷纷道谢。
“今夜花耀被处死,八殿下也还在罚跪,这是陛下在杀鸡儆猴,我等以后必定要少和八殿下还有花家的子弟凑堆了!”
“若八殿下和花家的拥趸或是那些御史上书谩骂谴责殿下,我必定竭力劝说父亲上书为殿下说话,也算为殿下尽一份心,感激殿下在陛下面前出言相救。”
“我也是我也是!”
“家父在都察院任职,我会请他出面为殿下向同僚说情,相信其中必定有人能体谅殿下的孝心。”
“家父是礼部官员,最会辩论礼法……”
李霁听众人七嘴八舌,目的达到,便抬手阻止,感激地说:“多谢诸位。等我把此事处置妥当,便寻个好天气在浮白台设宴请你们吃酒,还请勿却。现下夜深天寒,你们快些回家吧,也好早些让家中心安。”
众人纷纷答应,待向李霁请辞后,便一道匆匆出宫去了。
李霁看着他们的背影,若有所思,转过身。
梅易站在前方,臂弯中搭着那件斗篷,对他说:“我送殿下回清风殿。”
第45章 夜语
纨绔子弟们快步出了北门,正好撞上来领尸的花家人,为首的赫然是长宁侯。
花家正在办白事,长宁侯近来是心力交瘁,在府中收到消息便立刻赶来了。花耀在御前被打死了,他来认尸是次要的,最要紧的是告罪!
花耀躺在担架上,白布一掀,血肉模糊。长宁侯鼻翼翕动,咽下哽咽,对红贴里捧手,“有劳公公跑一趟了。”
红贴里捧手回礼,“花侯不必客气,快些带令公子回家吧。”
说罢就要转身离开,长宁侯忙阻拦,“公公稍等,不知……”
“侯爷。”红贴里对他摇头,“陛下,侯爷今儿是见不到了,为家族计,还请侯爷好好教子,若再出一个花耀,恐怕陛下也要怀疑侯爷是否忠、孝了。”
这话太重了,长宁侯踉跄半步,“……多谢公公提点。”
红贴里颔首,带着一队长随快步离去。
长宁侯站在原地等了等,拦住过来的那群纨绔子弟,“不必多礼……各位贤侄,不是八殿下和九殿下打架吗?怎么我家耀儿……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是八殿下和花耀说了该死的话,现下八殿下还在紫微宫跪着呢!”
长宁侯问:“是什么话?”
“哎哟我的侯爷,我们敢说吗?都说了是该死的话了!总之,”那人压低声音,“就是些捏造诽谤圣母娘娘和陛下贤名的话!”
长宁侯脸色煞白。
“对啊,他们两位说得起劲,丝毫没把咱们的死活放在眼里?这不,咱们挨了九殿下一通打就罢了,还在紫微宫门口跪了半天,差点跟着吃瓜落!”
众人纷纷抱怨起来,其中一人见长宁侯比先前苍老了许多,想着他接连没了两个儿子,心生怜悯,不由好言相劝:“侯爷,别嫌晚辈多嘴,经过今夜的事情,反正我们是怕了,以后是能少和八殿下相处就少相处,否则指不定那日就祸从天降了!陛下不会轻易处死自己的儿子,可对咱们就不一样了啊!”
众人纷纷附和,向长宁侯行礼,快步出宫,各回各家了,独留长宁侯站在原地,俯身对着担架长叹一声,“八殿下啊……”
*
李霁进入素馨亭,明秀上前为他脱下斗篷,说:“殿下到榻上坐会儿,用热水洗个手。”
李霁颔首,过去往榻上一趴,打滚翻了个面,坐了起来。
长随将热水端到榻前,李霁伸手下水,却被明秀拦住。
“哎呀,殿下的手受伤了。”
梅易站在两步外,瞧见李霁蜷着双爪子,手背通红,有几处渗血的擦伤已经凝住了。
李霁嘿嘿笑,不好意思地说:“我没注意。”
梅易偏头对身后的长随吩咐了两句,迈步走到榻旁落座,伸手搅了方热帕子,给李霁擦手。他动作轻柔,熟练地擦干净那些血块,听李霁在旁边问他:“老师,你觉不觉得我这手这么看还挺好看的,白里透红的,这个叫战损美。”
“好看,不懂。”梅易一一回答,拿起长随呈上来的药瓶,用药布球蘸取,轻轻点涂在伤口处以消毒,然后上药,包扎。
李霁举着两只被束缚的爪子,眨巴眨巴眼。
梅易不搭理他,吩咐说:“把泡脚的药盆端进来,伤药放下,其他人都先出去。”
众人应声,纷纷退了出去。
梅易示意李霁侧身,将双腿搭在他腿上,轻轻地卷起李霁的裤腿,露出一条修长白皙的小腿,和一双红红的膝盖。他伸手碰了碰,“疼吗?”
李霁把下巴搁在梅易的肩头,小声说:“好疼的,老师帮我揉揉。”
长随端着托盘进来,说:“您吩咐的药包。”
梅易示意他放一旁的炕桌上,拿起一块药包摊在手心,轻轻捂住李霁的左膝。
李霁“嘶”声,小幅度地抖了抖。
梅易颇有章法地揉按,待差不多了,便换了只药包揉按李霁的右膝。期间他一直垂着眼,侧脸像玉雕,沉静的,瞧不出丝毫情绪,李霁瞧着他,有些分不清此时的梅易到底是哪个梅易。
李霁试探地唤道:“老师?”
梅易抬眼,“嗯?”
李霁用额头蹭了蹭梅易的脸,小声问:“老师是为我入宫的吗?”
“难不成为八皇子?”梅易反问。
李霁嘿嘿笑,“那不成!必须是为我!”
梅易不搭理他,他小心翼翼地用眼神试探,“老师是不是生我的气了?”
又来装乖,梅易说:“殿下觉得咱家该生气?”
“喏!”李霁眼睛一瞪,“老师十次自称咱家,有九次都是在阴阳怪气尖酸刻薄!”
梅易想了想,“是吗?”
李霁点头,“嗯嗯!”
明秀端着脚盆进来,梅易放下药包,顺手帮李霁脱了净袜,说:“那殿下觉得我该气什么?”
李霁把脚踩进盆里,舒服地呼了口气,说:“我和老八打架呗。”
梅易说:“这都是小事,不至于生气。”
都闹到皇帝跟前了还是小事啊?也是,李霁转念一想,他们梅大千岁什么世面没见过,都是小儿科!
“那是因为什么呀?”他拖着尾音,黏糊糊的。
梅易将蘸了牙粉的牙刷塞到李霁嘴里,说:“自己想。”说罢出门洗漱去了。
李霁刷牙擦脸,没想出来,索性往榻上一躺,安详地闭上了眼睛。
今晚喝了酒,打了架,折腾到宫里罚了跪,李霁身心俱疲,再加上脚丫子泡得舒服,浑身都暖洋洋的,因此很快就有了睡意。
他迷迷糊糊地翻身,脸压在一只温热熟悉的手上,随即整个人被抄抱了起来。
“水都要冷了,还泡。”梅易说。
李霁圈住梅易的脖子,把脸埋在他的肩上,说:“等老师来。”
梅易抱着李霁上楼,将他放在床上,拿巾帕替他擦干净脚,说:“钻被窝。”
李霁蹭进被窝,强撑着没睡,等梅易躺下来的时候立马蹭了过去,霸占梅易的肩膀当枕头。
梅易在一旁哼笑,“现下倒是粘人,一出门就玩疯了,把答应我的话抛七八万里外了。”
哦,原来是气这个呀,因为他没有早点回去,和季来之跑去喝酒了!
李霁后知后觉,伸手抱住梅易的腰,抬腿压住梅易的腿,像个八爪鱼一样扒在梅易身上,黏啦吧唧地说:“我错了嘛,下次不敢了。”
“殿下的‘下次’没说腻,我都听腻了。”
“嘿嘿。”
“傻样。”梅易闭眼,“睡吧。明日醒来后的事情不用操心,我会替殿下处理。”
“父皇叫我自己平息呢。”
梅易笑道:“现下这么老实?”
“老实”这两个字和他不沾边,李霁说:“我是不想给老师添乱了,你本来就忙。”
“哟,这么孝顺?”梅易很感动,笑着说,“本来就忙,也不差你这一桩。”
“那不成,父皇不心疼老师,我心疼。”李霁暗暗拉踩。
“什么话?”梅易失笑,“陛下心疼我做什么?”
啥呀!李霁一愣,敢情梅易在皇帝面前这么卑微!
李霁心中的鬼火地冒头了,既嫉妒皇帝命好,梅易既给他当顶级牛马又做不求感情的鸭,又对梅易怒其不争,你都让皇帝做了一个违反祖宗规定的决定让你当上“九千岁”了,当个皇后怎么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