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这不是她想象中的生活日记,关于学业、朋友或工作的琐碎记录,而是含蓄的,与情爱有关的心事。
柳以童继续读,没注意到女人的僵硬:“偶享相合伞,荒漠见绿洲。”
相合伞?少女何时还与心上人一同雨中撑伞漫步过?
用词倒是简洁精准,她听着,都能想象出那一刻,女孩荒芜的心头生命力滋生的盛况。
如此精巧的心思,字字书于纸上,倾诉给某个不知名的人。
“别读了,”阮珉雪轻声打断,声音稍沉,“把本子给我,我自己看。”
她突然不想听了。
她虽知道对方有个“暗恋对象”,知道自己曾享受过以“昭昭”二字落于屏保的仰慕,知道这本日记全是关于暗恋的心事,也知道,这些时日相处,少女对她的态度或多或少有些变化……
但以上这些“知道”并不冲突,也不能合并。
她不想听少女用声音把这些隐秘的爱意读出来,尤其当这些爱意属于一个不确定的对象时。
然而柳以童固执得很,摇头,发丝扫过阮珉雪的下巴:“不行,我要读。这些话,一定要我亲口读出来。”
柳以童调整了一下姿势,膝盖不小心顶到阮珉雪大腿内侧。
女人倒吸一口气,少女却浑然不觉,日记无意合拢一瞬,她信手重翻,又从第一页开始读:
“……我望着满目疮痍,却不知该如何重建这荒凉。而她只消站在那里,独自烂漫,便是营养。”
用词狠辣,叫听者惊心。
复杂深邃的情绪,三言两语便描绘清晰,让身为演员本就对情绪敏感的阮珉雪,心脏被攥紧似的,骤然领略文字那个ta之于少女的特殊意义。
“即将枯萎的死树因她重新生根,恣意疯长。
“这一天,我有了梦想。”
“好了。”阮珉雪实在对少女的信任无福消受,或许对方此时当她是知心姐姐分享,但她也有权不听。
阮珉雪坐起,只虚虚往少女肩头一推,对方却碰瓷似的,风筝断线般往床面一躺。
阮珉雪一惊,正要确认对方有没有受伤,就对上少女漆黑的、定定的,直直望向她的眼眸。
期间涌着些阮珉雪解读起来总似是而非的情意。
日记本从少女手中滑落,啪地一声掉在地毯上。
阮珉雪抽离,错开视线,主动躬身去替她捞那本日记。
到手的日记沉甸甸的,一如少女沉默的爱意。
阮珉雪正要将日记还给对方,对方却推回来,不抵抗了,说:
“你要自己看,那你看。你一定要看,全部看完。”
“……”
胡作非为。
阮珉雪清楚得很,她不至于对所谓日记过敏,少女哪怕当面和某人倾吐爱意,她听到也能把心思收束得体。
她只是有一点不情愿,不想听,不想看,她身份显赫,这点情愿之于旁人而言本是珍贵圣旨。
可此时在少女这里不值钱。
少女枉顾她一点不情愿,非要她听,非要她看。
阮珉雪垂眸,手指在日记书边反复摩挲几遍,不知想了什么,才横插入里,随手翻了一页。
她一页一页默读,神色平静,少女就窝在她身旁浅浅呼吸,像作伴的猫。
直至翻到某页,阮珉雪手一僵,本低垂的眉头陡然蹙紧。
暖灯镀过女人的眼眸,内里摇晃着流金,心底的城市像在经历一场地震。
阮珉雪神色凝住,久久,忽而舒展,如期年的困顿一朝迎刃而解。
她倚回床头,将日记合拢,又从头开始翻阅。
柳以童原躺在斜边,没看清女人的动作,只知原本已阅的厚度突然又变薄,便主动凑到人边上,问:
“为什么要重新看?”
阮珉雪目不转睛看着日记,轻声问她:
“你看过推理小说吗?”
此时的柳以童其实没看过,她猜那个聪明的自己可能看过,于是点头。
“你会重读已经看过一遍的推理小说吗?”声音轻柔如水,娓娓引导,再无隐约的浮火,“我会。”
这夜突如其来的烦躁与狼狈似乎只是天不作美的暴雨,此时雨过天晴,女人又是原先和风朗日的姿态。
某种隐晦的攻守又完成易势,女人被少女重新赋予了无上的至高权。
“为什么?”柳以童不懂,虚心求教。
“第一遍看,为了悬疑的解惑……”
说话间,又翻一页,指腹细细描摹字体笔画,像在黑暗里摸索了半生的盲人,突见强光,震撼且清醒:
“第二遍看,为了代入的细节。”
小狗以为的追姐:隔层山
小狗实际的追姐:隔层沾水的纸巾
有没有人记得一个小伏笔?日记里没有阮姐的名字,日期农历转译略读很难联想,内容也都意识流加密,阮姐是怎么发现暗恋日记的对象是自己的呢?(猜对小红包,下章开奖)
第56章 拿捏
第二遍时,阮珉雪阅读得很慢。
柳以童在一旁安静陪着看,其实她没把字看进去多少,更多只是在盯着女人的侧脸看。
床头的暖灯光芒熏熏,呈丝绒质感,将女人颔首专注的模样熨得温暖,白皙的皮肤隐在浴袍之下,有种叠加了知性的特殊性.感。
不知过了多久,女人才将日记翻到已记录的末页,最后一页的字迹不同于先前,歪歪扭扭,柳以童自己都看得出,这页与先前那几页工整笔画有显著区别。
柳以童想知道,阮珉雪更喜欢先前的字,还是现在的字?
平心而论,确实先前的字更好看,但毕竟现在这页的字是她亲手写的,她还是期待阮珉雪能夸这页好看。
有点蛮不讲理,但追求本能快乐的柳以童本就不讲道理。
接着,她就听见阮珉雪笑了一声。
指腹落在最后那行“我要追她”之上,抹了一下,墨迹早干了,指尖的阴影拖长,像尾字小小的泪痕。
“你笑什么。”柳以童不高兴了,嘟哝。
她写的字这么好笑吗?
“怎么?”阮珉雪竖起日记本,挡着脸,只露眼睛看她,“不能笑?”
“还我。”柳以童伸手,“不给你看了。”
“为什么给你?”阮珉雪反问。
“本来就是我的。”
“谁说是你的了。”
“难道是你的吗?”
“难道不是吗?”
柳以童脑子被阮珉雪绕打结了。
这种状态下她本就不算灵光,此时更被女人三言两语逗得急,恨不得原地打转。
柳以童想起校园的习惯,说:“如果本子上写了我的名字,是不是就是我的了?”
阮珉雪把扉页翻给她看,“没有你的名字。”
“我现在写上去。”
柳以童径直越过女人的腰身,就去够床头的记事笔,此时少女并无僭越概念,上身擦过女人的腰身,隐约察觉对方身体绷紧些,不明所以,也不在意,满脑子只有那支笔。
够到了笔,柳以童就要写,但阮珉雪却把日记本往身侧一藏,说:
“不行。”
“为什么?”
“……”
此时的少女竟连最基本的“后补上的名字并不能证明主权”都不知道,阮珉雪也没摊开给人讲道理,或许觉得好玩,也或许想保留日记的原样,只转移她注意:
“这个墨水不好。我给你额外找一支笔。”
被顺着摸毛,柳以童就高兴,也不闹了,乖乖点头,跟着阮珉雪走。
书房的蒙纸吊灯将光芒笼得梦幻,落在柳以童懵懂的脸庞上。
她手执阮珉雪为她翻找出的狼毫毛笔,足尖踏于柔软地毯上,像置身梦境。
狼毫笔尖还悬着水,是阮珉雪哄她在砚台里装的清水,水滴坠落,在地毯上留下深色的圆点,阮珉雪没拦她,只抱臂欣赏,纵容她在自己的地盘胡闹。
少女先是在扉页上以水痕写了姓名,而后不满足于此,她发现酒店套间分明有着自己熟悉的布局,却有不少物件令她陌生……
比如名贵的包包,比如化妆台上的昂贵护肤品,比如衣柜里精致的礼服。
这点陌生令她不适,她想起与阮珉雪探讨过的结论:只要写了她的名字,就都是她的。
是她的,就不陌生了。
“我的……都是我的……”于是柳以童边嘟囔,边如猎人巡视套间里那些闪亮的物件柜子里暂存的名酒,首饰盒里刚上好油的珠宝,桌上尚未盖好的口红。
“这么贪心啊。”阮珉雪抱臂跟了一路,看少女做标记似的,贪婪在本属于自己的所有物上,都写上水痕的姓名。
听到阮珉雪的声音,柳以童转回头,才发现这人存在似的,定定盯着女人片刻,突然眼眸一亮。
她重新在另一手捧着的砚台上沾了清水,而后缓缓朝阮珉雪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