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柳以童听见车行进的嗡响,伴随期间的,是一声很轻很轻的笑。
柳以童心情也随那声笑轻亮起来。
阮珉雪与她分享的这些旧事让她觉得新鲜,她对阮珉雪又多了点了解,同时,柳以童还察觉,自己生出点羡慕。
不是羡慕阮珉雪的地位,而是羡慕族里那些小婴儿,甚至是被训的老大。
虽说被送到阮珉雪那儿是被管教的,长大后仍怕人,指不定那时阮珉雪手段多狠,但老大至少是有资格被送到阮珉雪面前的,且还被阮珉雪记住了的……
柳以童不由得想,如果自己也是阮氏旁系家的某个小孩,会不会为了见阮珉雪一面,故意闯点祸呢?
很有可能。
然后,在某个夏日的午后,被送到这位漂亮年轻的长辈家中,接受管教。阮珉雪或许会以略带严厉的清冷嗓音训她,她可能仗着年纪小故意哭得很凶,阮珉雪会不会哄呢?
应该不会哄,会板着那张漂亮的脸盯着她,甚至可能转身就走,直到她哭累,听得进话,才会柔化点语气,耐心同她讲道理。她如果表现乖,阮珉雪可能会摸摸她的头,再赏她一颗糖吃。
应该是清爽的柠檬味的糖,不太甜,但足以在孩子稚嫩的舌尖刻下难忘的味道。
想到这里,柳以童舌尖已经泛起一点甜,随即因为意识到这是幻觉,舌根又淌开一片微苦。
就在这时,阮珉雪突然说:
“后面又听说那孩子变本加厉,在校名声不好。得知你们同寝,我走这一趟,她见到我,以后会消停点。”
“……”
舌尖的甜又回来了。
柳以童本来不好甜,甚至可以说讨厌,但她双标,若这甜意是阮珉雪带来的,她就很喜欢。
许久许久,柳以童才憋出一句郑重的,“谢谢您。”
阮珉雪没客套,大大方方嗯了声。
坦然,霸道,对人好得很直白,径直告诉你,我来这一趟,就是为了你。
且含蓄又有效,无需大开大合的计划,只是一个出面,柳以童就已然确定,自己和萧栀子今后在寝室的体验,会得到怎样的提升。
送柳以童来打工酒吧的是阮珉雪,下班后重新开着复古蓝法拉利来接的,则换回司机。
这天舒然没让她值班太晚,十点前就放她走,柳以童不太累,或许想到马上就能见阮珉雪,她精神更好。
车到别院时,是先前柳以童见过那位管家阿姨出来迎门。
阿姨特地对柳以童说,房间临时先收拾出来了,柳以童如果有任何需求都可以提。
幼年时和母亲住在农院,上学时和同学住在寝室,柳以童本就是不挑环境好养活的体质,听阿姨这么说,还心想,就算只搬了张床凑合她也能住。
然而真到房门外时,柳以童还是因屋内陈设眼前一亮。
绒地毯吞没脚步声,整间屋子盛着昂贵的宁静。
柳以童活到十八岁,几乎从没真正在僻静的房间待过,农院四周会有小孩跑闹和公鸡鸣叫,寝室会有同学活动的声,就算是考场,也难免有翻卷与笔触的细响。
她少有能走进这样一间独属于她自己的,静得能听见呼吸与心跳的房间。
房间风格是现代轻奢田园,墙纸泛着竹叶暗纹,正中原木雕花床铺着淡蓝亚麻床品。床侧是一整面落地窗,窗外是精心打理的庭院。
定制衣柜的推拉门开,里面整齐地挂着几件崭新的睡衣,柳以童抚过个中几件,指尖真丝或纯棉柔软触感令她陌生。她注意到衣服标签都还没剪,翻了眼价签,其上数字让她险些怀疑价格虚标。
“柳小姐,房间有什么需要调整的吗?”阿姨在门外候着,毕恭毕敬问。
柳以童忙摆手,“不用。已经很好了。”
阿姨颔首,这才放心,随即又问:“需要做宵夜吗?”
“我不饿。”柳以童还是摆手,待阿姨要走,才轻声问了句,“对了,你家那位,回来了吗?”
“阮女士吗?”原来阿姨也在家中对阮珉雪用敬称,“她没交代今晚会不会特地过来。”
“啊……”柳以童本能遗憾拖长音,反应过来才对阿姨说,“哦,那没事了。您去休息吧。”
阿姨提醒,有事可以摁床头的呼叫,这才转身离开,顺手带上房门。
等脚步声远,柳以童才真正放松下来。她如初置新巢的雏鸟,谨慎又好奇地探索起这个属于自己的空间。
床边的桌面摆着套精致的陶瓷茶具,旁边放着一盏黄铜底座的小台灯。她拉开抽屉,里面整齐地放着封面精致繁复的本子与钢笔。
柳以童第一次亲眼见电视剧中的羽毛笔,现代人追求极致效率到堪称无情,这种耗时耗材的东西已成有钱人追求格调的玩具。她执起未吸墨的笔在指间转一圈,质感很沉,幻想阮珉雪握着这种笔写字,会是怎样的景色。
她可惜看不到,又庆幸之后有的是机会能看到。
庆幸之余又遗憾,今晚尚不确定,有没有机会和阮珉雪见一面。
柳以童将笔收好,走向落地窗。
窗外是她见过的精巧中式庭院,假山流水间点缀着冬季的时令花。月光温柔落在池水面上,与庭院中牵着的星灯构成落地的夜空。
她借着这院中柔和的灯,看到了主宅环院折的对面屋子,同样的大落地窗,屋内没开灯光线昏暗。
柳以童看不清对面陈设,只有种依稀的熟悉感,许是参观时留下了印象。
就在这时,对面灯亮。
柳以童心一惊。
仿若无意偷窥,却被主人抓个正着。
视线越过院落冬花,穿过通透落地窗,看清亮灯的对面是那间被改过的书房。
柳以童猛然想起,那是参观时听说过的,阮珉雪来别院常待的房间。
而后柳以童便见,一个身影从门边走进,直至站在书房正中。
不是阮珉雪还能是谁?
先前还忐忑不知今晚能否再见一眼的人,此刻就站在柳以童面前。
入夜才归的女人侧对落地窗,正握着手机嘴唇开合,应该在打电话。她长发散开,如墨画山水铺在无褶的真丝衬衣上。
目睹这一幕,柳以童才意识到,自己的房间,和阮珉雪的,是相对的。
脑内有个声音提醒她,非礼勿视,不该再看了,可眼睛不听话,抛弃了她这位主人,遵循本能捕捉着对面那位的一举一动。
那人独自在屋中行走都肩背挺直,赏心悦目得像是在纵容其不知情的“偷窥者”。
“阮珉雪会如何独处”?这不为人知的隐秘话题,像潘多拉的盒子,让柳以童压抑不住好奇。
直到看见阮珉雪下一秒的动作,柳以童屏息
女人一手持手机,另一手,正搭在衬衣胸口的顶扣上,指头一抠,将其解开。
阮珉雪要换衣服。
这下是真不能看了。
柳以童正欲低头,对面却似有感应,准确抬头看过来。
阮珉雪的目光像是一只无形的手,抵住了柳以童的下巴,将她视线重新抬起。
这一眼对视,两人都冻结。
阮珉雪还握着手机,却没再启唇说话。
柳以童只站在原地,脖子耿住,无法动弹。
无数念头在柳以童脑中闪过,要怎么办,要怎么解释,要怎么道歉,她只有问题,没有答案。
是阮珉雪先有了动作。
对面的女人放下手机,按了一个键,而后头也没回,随手将之丢在身边的床面上。
本柔情蜜意的桃花眼沾了明亮室灯与窗外月光,呈攫魂的魄力,让柳以童灵魂出逃。
阮珉雪盯住她,一步一步,走向窗边,顶扣已开的衣领敞着,露出肤白的禁忌之地。
柳以童不再抵抗,溺于那双眼眸,心死地自暴自弃,决定对面女人不管之后怎么算账,她都认。
然后。
阮珉雪抬手,解开了下一枚扣子。
柳以童瞪大眼睛。
比起第一枚的利落,这一枚动作缓了些,不是迟钝,而是蓄意。
指甲尖泛着月色,勾着白蝶贝扣,拨弦般一挑,撩得目犯者呼吸错频。
衣领随女人胸膛起伏打开,如门开敞,诱客光临。
接着是第三枚。
雪似的山线上兜着的红色胸衣边缘类似已清晰可见,与院中高低错落的绯色冬花交相辉映。
精准地踩中“美艳”二字的定义。
手指似贪婪猎手,继续向下攀爬。
直至抵上第四枚扣子。
这回,先怂了的是柳以童。
少女溃败,呼吸急促,猛然低头。
她真不敢再往下看了。
这太超过了。
她对她哪怕存了那种心思,也抱着那种目的而来,可对方真将她心心念念的景色展现给她看时,她才意识到,自己原先的贪图多么狂野。
狂野到她自己的命都没顾上,压根没想到一种可能:
她的身和心都姑且受不了那种程度的刺激。
视线落在院中花上,余光却还不知死活萦绕在那人身侧。
柳以童察觉,她不看,对面那人就停了动作。
不知该说是慷慨,还是恶劣。
试探地抬眼,“偷窥的人”反倒小心自保,反像被冒犯者。
柳以童重新对上阮珉雪视线,就见那人笑意盈盈,压根教人猜不透心思。
阮珉雪举起手,轻轻挥了挥,居然还打了下招呼。
而后嘴唇动了动,唇语缓缓又清晰地说了三个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