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初桐有点没好气,恶狠狠唤她给小孩起的绰号,“臭大顺,往外瞎跑,知道大人有多担心吗?”
“可是我跟阿嬷说好了我要去买糖画的,阿嬷说了好。”六六撇嘴。
展初桐给阿嬷发语音消息,说找到六六了。听小孩这么说,她大概能猜到,六六多半是在阿嬷打电话时在边上提一嘴,老人没法一心二用,随口应,六六以为这就是答应,才出来的。
“好吧。那算我错怪你,你是香大顺。”展初桐朝六六伸出手,“走了。”
六六便把攥纸钞的这只手放进展初桐掌心……
但牵着夏慕言的那只手也没撒开。
展初桐:“……”
小小年纪,连吃带拿,既要又要是吧?
夏慕言见状,躬身,朝小孩温柔地笑,“小朋友,你跟这个姐姐回家吧。姐姐不能进去。”
“为什么?”六六睁着圆溜溜的眼。
“……”夏慕言被问得语塞,不知如何回答。
展初桐揉六六头,“什么为什么,你干嘛非要这个姐姐跟你走?你总不能大街上捡个陌生人就要带回家吧?”
“这个姐姐又不是陌生人。”六六理直气壮。
夏慕言一听这话,虽说小孩亲近自己她很高兴,但安全意识还是有待提升,便蹲下,与孩子平视,认真说:
“小朋友,第一次见面的就是陌生人。不管这个陌生人对你多好,你都不能太相信。这次只是你运气好,遇到我不是坏人,带你过马路,不然……”
六六重重点头,“我知道的,老师跟我讲过,妈妈也跟我讲过。但是,姐姐你不是陌生人,我见过你。”
闻言,夏慕言和展初桐都是一怔。
但两人正处尴尬期,没有对视,都只看着孩子。
夏慕言耐心地问:“小朋友,你在哪里见过我呀?”
六六噘着嘴,仔细回忆,“唔,那天……我请假没去上学……从家里窗户往外看……”
“嗯。”夏慕言点头鼓励孩子继续说。
“然后,我看到姐姐你和阿桐姊在爬树。”
“……”
“……”
“还从墙边边上面跳下去。”
“……”
“……”
“阿桐姊还在下面抱住姐姐……”
“哎哎哎好了好了!”展初桐忙打断,“还有,那叫接,不叫抱!小孩赶紧把这些都忘了,别不学好。”
“哼。”六六不服气,“大人就这样,自己坏可以,小孩学就不可以。”
“……”
“……”
展初桐尚未成年,已然深切体会到教育问题的棘手。
“行行行。”展初桐放轻声,“哪怕这个姐姐不是陌生人,她也不能跟你回家,松手吧,啊。”
“又不回我家。”六六歪头,“是回阿桐姊家。”
“‘回’这个字不是这么用的。她不能跟我们走。”
“可是这个姐姐之前回过阿桐姊家……”
“都说了‘回’字不是这么用的!”
“哼!”六六不高兴了,把压在展初桐掌心的拳头收回来,“那不回家了。”
“怎么个事?”展初桐挑眉,“有了新姐忘了旧姐是吧?”
六六把拳头摊开,露出里面的纸钞,“我的糖画还没买呢,不行回家。”
展初桐:“……”
六六转头问夏慕言,“姐姐,一起去买糖画好吗?”
夏慕言微怔,嘴唇稍抿,唇珠可怜地瘪了下,片刻,才小心抬头,望向展初桐,似是在征求同意。
展初桐因而愣了下,许久才不自在地说:
“你想去就答应呗。”
夏慕言这才笑,唇珠舒展开,转而对六六点头,应了声嗯。
六六见夏慕言答应,转头就理直气壮来拉展初桐的手,“好了,走吧。”
“?”展初桐眯眼,“大顺,多大个腕儿啊,买个糖画还要左右护法是吧?我也得去?”
六六仰着头,不可思议瞪大眼睛,“阿桐姊你不去吗?”
“……我有答应你会去吗?”
“那阿桐姊你答应吗?”
展初桐刚才急着出来找小孩,家居服都没换下来,直接裹了个外套就出来,多少有点狼狈,不想就着这身走太远,正准备拒绝……
就见六六水汪汪的大眼睛锁定她。
旁边还蹲着的夏慕言眼眸也亮亮地锁定她。
展初桐:“…………”
她自暴自弃想,反正老街都熟人,没少见穿睡衣的、趿拉拖鞋的和夹着满头卷发棒的,她不是其中最不修边幅的,不差她一个。
“速战速决。”展初桐说。
“好”六六振臂欢呼,和夏慕言击掌。
冬日的阳光是最舒服的,空气都被暖阳烤得热烘烘的,小女孩一手牵着一个姐姐,漫步其中,长度不一的倒影拖出很远很远。
小孩好动,看着自己的影子摇头晃脑,地上的影子便也随着飞马尾辫,两个牵着她的长长身影也因而微动,氛围轻松安好。
展初桐视线先是垂在自己的影子上,片刻,才往另一人的影子上落。
若非本能的某种复杂情绪,抑制她无法与那人直接对视,她险些都要忘了昨日骤雨雷鸣的窒息。
她看到那人影子的步伐如常,不疾不徐,被小孩牵着的手随小孩动时轻轻摆,很轻盈的样子。
展初桐便猜,她应该,还好吧?
就在这时,那人的影子停住了脚步,小孩也被拉定,仰头看那人。
展初桐梗着脖子没转头。
只见那人的影子蹲下,凑到小孩影子的耳朵边,说了几句话。
小孩点点头,跑过来,拽展初桐,那人在背后轻轻“哎”了声,像是要制止,但来不及了。
展初桐已经弯了腰,附耳过去,六六踮脚凑过来说:
“那个姐姐说,‘小朋友,你过一会儿,问你阿桐姊,脸色怎么这么差,是不是生病了。但别说是姐姐问的,就假装是你问的。’”
展初桐:“……嗤。”
她往地上看,见落后一步的长长影子抬手,挠了挠脸侧,好像有点尴尬。
展初桐低头抿去笑意,接着凑到六六耳边:
“你跟那个姐姐说,我已经病好了。再问问她,有没有不开心。”
六六点头,噔噔噔小跑到后面。
展初桐看地上的影子,小孩先和姐姐咬耳朵,不多时,换姐姐和小孩咬耳朵。
“哎呀……”这回六六有点苦恼,跑回展初桐身边,仰头喊,“姐姐说她不开心!”
夏慕言:“?”
“阿桐姊你要说什么?”六六大声问。
展初桐:“……你问问她为什么不开心。”
六六跑过去,仰头对夏慕言喊,“阿桐姊说她不开心。”
展初桐:“?”
幼儿园小孩耐心丁点大,俩高中生姐姐正值青春期八百个心眼子,说的都是长难句,可把小孩为难坏了,到后面干脆乱传。
也是被六六这么一闹,两人无意间一对视,尴尬的氛围无形破了。
展初桐先说:“你听见了,我不是那么说的。”
夏慕言抿唇点头,“嗯。我也不是那么说的。”
两人滞了一下,方才的尴尬消退,新的尴尬又漫上来,真面对面了,又不知该说什么。
这时,六六牵着展初桐的手晃了晃,指指前方,“阿桐姊,糖画!”
“……行行行。”展初桐把六六抱起来,“可给你急坏了。抓紧了,冲刺啦!”
六六环住展初桐脖子,在被抱着飞奔时咯咯直笑。
夏慕言后她们一步到时,糖画摊的摊主正用麦芽糖在油板上浇线条。
旁边草靶子上扎着两个成品,一幅是平面,一家三口的全家福,一个是立体雕花,重瓣的玫瑰。
六六指着全家福,从左到右数:“阿桐姊,六六,姐姐。”
旁边展初桐点着画册选图的手指一僵,转头睨六六一眼,把草靶子上的花摘了,塞到小孩手里:
“给你,别乱说。”
六六转手把玫瑰递给夏慕言:
“阿桐姊给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