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师兄是在道门出生的吗?”
张棋棋脚步一顿:"我和你一样,是被师父捡回来,只不过那时候我才一岁多,不记事。"
听到这,白问路不尘:“道门的传统是捡人吗?”
路不尘轻笑:“算是吧,道门收人看缘分,捡到也算一种缘分,十个道门人,有八个是捡来的。”
“……”
“说起来,那个天生白瞳的张济,就是张青捡回去的。”路不尘说,“从那时候开始,这个捡人的传统就延续下来吧。”
“听起来,这个张青山还挺有意思。”道门的一代掌门相当低调,窥天上也只有飞升时模糊的剪影,白突然有些好奇这人的样貌,“他长什么样?”
路不尘侧头看向他:“哥哥其实已经见过了。”
白一愣:“我见过了?”
“嗯。”路不尘说,“那面墙上的照片里。”
白反应过来,他指的是那栋水泥别墅墙上的合照,照片上的人很多,他只看了一眼,却依着路不尘口中的描述,直觉已经知晓了张青山的模样。
照片上的这三十多人陪着路不尘从初出茅庐到如今的仙联首席,白看了眼路不尘,提起故人的时候,对方的黑眸中似乎隐着一丝怀念。真好……白心想,念旧的人最难舍离别,虽然张青山已经飞升,但总好比结局只剩他和牧肖两人。
“师兄,我们的院子有这么远吗?”前方,张晓的声音远远传来。
听到询问,姚文锤了锤发酸的腿,纳闷道:“对呀,来的时候没这么长的路啊?”
“当然不会有这么长的路。”白停下脚步,指了指前方的小院,“因为从一开始,我们就没走出去过。”
孤零零的小院坐落在山道边,门前的假山石上赫然刻着“张济”二字。他们又回到了张济的院子。
前方的道门师兄弟也显然注意到了异常,两人反应相当迅速,先是张晓尖叫了一声,随即张棋棋拉着他喊了一句“往前跑”。
两人边跑边撒符纸,一路往前,很快就消失不见,白和路不尘站在路边没动,姚文瞅了眼两人,没等把“为什么不跟了”的疑问抛出,就听见身后传来喘气声。
他回过头,明明应该在前面的两个孩子,竟从后面跑过来,满天黄符铺满青石板道,二人气喘吁吁地经过白三人,看到熟悉的假山石傻眼了。
姚文的后背惊出一身冷汗:“这是什么?鬼打墙吗?”
路不尘抱着手臂,遥遥望着漆黑一片的院落,平静陈述:“能在道门设置鬼打墙,这只鬼能把张青山摁在地上打。”
姚文半信半疑:“真的?”
白:“假的。”
“……”
“那这是什么情况?”姚文看着那边,忽然意识到什么,“我们之前没走出去过,指的不是这条路……而是那个盒子?!”
白打了个响指:“正解。离开张济的院子前,石桌上的沙盘少了一个。张济的沙盘能够创造幻境,而我们现在,都在那个消失的沙盘中。”
这种情况下的幻境,可不是普通的鬼打墙能比的,撒几张符根本改变不了什么。但对于境界尚浅的张棋棋和张晓而言,眼前的遭遇早已超出了认知范围。
张晓死死抓着张棋棋的手,手心已经一片冷汗:“符都撒完了,为什么没有作用?师兄,是不是……我又引来了很凶的鬼?”
“不要多想,这里是道门,有师父师伯甚至青山师祖坐镇,你说的不可能发生。”
张棋棋扯出空白的黄纸,伸手就要咬破自己的手指,张晓把指头递了过来:“师兄是想要画信号符吗?用我的血吧。”
鲜血淋漓的指尖就在眼前,张晓已经先他一步咬破自己的手指。张棋棋愣了愣,这才沾了点对方的血在黄纸上龙飞凤舞画了一串符文。
张晓却忽然道:“师兄,我好像看见张济师伯了……”
张棋棋心中一惊,骤然抬头,朱红的院门不知何时开了一条缝,穿着灰袍道衣的背影自其中一闪而逝。
“张济师伯没有死……”张晓问,“师兄,你说是不是师伯回来了?我们碰上的也不是什么鬼打墙,而是擅自进入他的院子,碰上了什么机关?”
这种情况最有可能,张棋棋点了点头:“我们进去看看。”
院门被再度推开,两人在门口看了一圈,屋子里的灯是亮着的。
“张济师伯真的回来了!”张晓兴奋起来,“师兄我们快去找他,让师伯把外面的机关撤掉,说不定那个盒子还能修修再用。”
两人朝着房屋走去,没走几步,张晓的脚似乎踢到了什么东西,他低头一看,地上躺了一尊小木雕,正面朝下,雕的是个人,神使鬼差地,他想忽然很想把这个人像木雕翻过来,手伸到一半,屋门开了。
灯光投射在地面上,那人站在门口,因为背着光,让人看不清面容,但声音很年轻:“这么晚了,还来我这翻东西呢?当心张大牛来揪你们耳朵。”
“我师父吃了宵夜早睡死了,才不会管我们。张济师伯,你明明还活着呀,偷偷回来是想给我们所有人一个惊喜吗?”见真的是张济,张晓一蹦一跳想上前,一只手臂横在身前
“别过去。”张棋棋死死盯着门口的那人,一滴冷汗从额角滑落,一字一顿说,“他没有影子。”
“……”
张晓猛然停下,目光不自觉地挪到那人脚下,灰白的地面没有任何阴影。没等他反应过来,一片滚烫的液体溅在脸上,紧接着有什么东西从身旁飞了过去,咚的一声砸在墙上。
门口的张济已经消失不见,就连原本亮堂的小屋也漆黑一片。张晓呆在原地,脖子僵硬到仿佛被钉了钉子,他顶着满脸鲜血,一寸一寸将头扭过,只能看到墙根底下伏着一道影子,一动不动。
“师兄!!!”
第125章 清风夜雨
嘶喊撕裂天幕,那一刻,张晓觉得双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他跌跌撞撞地奔过去,短短十几米不知道摔了多少跤,忽然双脚腾空,血迹斑斑的粗麻绳横在颈间,将其硬生生悬空吊起。
一双青白浮肿的手搭在肩头,张晓在半空中胡乱蹬踏,窒息感逼得双眼通红,余光中只见一长条黏腻猩红的舌头,逐渐发黑的视线突然被一束光冲破,紧随而来的是灵符炸响的破空声!
飞来的灵符割断麻绳,在长舌上爆开,吊死鬼尖啸一声消失不见。天旋地转间,张晓掉在地上,眼泪朦胧地抬头,那束冲天而起的光是一张裹挟着血印的符纸张棋棋在不久前画的求救信号符。
他像是意识到什么,猛然将目光转至墙根处,倒在地上的人居然站了起来,维持着投掷灵符的姿势,胸口滴滴答答地淌着血,左臂以一种诡异的姿势扭曲着,他看向张晓:“跑……”
“跑啊!!!”
张晓一下子惊醒,起身跑起来,身为灵童,他能明显感知到自己背后跟了很多东西,但他不敢回头,一味地冲向张棋棋,想把对方背起来。
张棋棋推开他:“别管我!”
张晓:“要跑一起跑!”
头顶的信号符升至最高处,像是撞在了什么东西上,砰的炸成烟花。两个孩子同时一僵,脸色煞白。这里有结界,求救信号发不出去。
符纸的碎片在夜空中掉落,如同流星坠火,眨眼间,远处的苍山化为浓重黑雾,身后的小屋变为嶙峋怪石,脚下的青石地砖转为贫瘠的沙土地。
星火的余烬中,一座宏伟的黑石牌坊在远处一闪而逝,倒映在所有人眼中。
姚文:“那是……”
路不尘对这场景再熟悉不过,吐出两个字:“鬼门。”
姚文:“传说中道门的那个二重境?可好端端的,为什么进入这里?”
白若有所思:“也许是戏台前的牌坊。”
“牌坊?”
白:“我如果没看错的话,那个木牌坊的形制和这里的一模一样。”
路不尘点头:“哥哥猜的不错。夜游盒的制作需要引渡鬼气,试验品也不例外,极有可能藏着和鬼门的链接通道,幻境蒙蔽双眼,他们跨过木制牌坊的那一刻,就已经跨入了鬼门关。”
当年的道门师兄弟被引入鬼门,深陷百鬼,如今,这一幕通过幻境重现了。
充满死寂与荒凉的峡谷,前路通向黑石牌坊,后路尽是未知。万仞高的崖壁上到处是大大小小的孔洞,凄厉的哭嚎回荡在峡谷间。洞中的百鬼嗅到了生人的气息,贪婪地爬出,沿着崖壁逼近谷底的两个孩子。
道门师兄弟一见到那座牌坊,立刻意识到这是哪,来不及思考缘由,第一时间想往牌坊的方向跑。有鬼门关镇守,百鬼不出,只要出了牌坊,就安全了。但张棋棋先前受到攻击,受伤太重,先前的行动全凭意志撑着,眼下根本无法行动。
“师兄!”张晓想背他,却被甩开。
这样两个都跑不了,张棋棋撑着地面,眉心的一点朱红衬得脸色更加苍白,他冲对张晓吼道:“我叫你跑没听见吗?!”
张晓缩了缩,仍旧固执地去拉他,眼泪唰地淌下来:“我不可能丢下师兄跑的,师兄对我最好了。”
“……”
身后凄厉的哀嚎此起彼伏, 深入骨髓的阴气刺得后背隐隐作痛,眼看百鬼就要追上来,张晓拖着张棋棋猫腰缩进一旁的岩缝中,从储物袋中掏出八卦盘放在口子处,淡淡的灵光从盘中涌出,形成一层屏障封住裂缝,两人的气息被屏蔽,失了目标的百鬼开始在峡谷游荡。
两个孩子挤在窄缝中,几乎抱在一起,像在雨中依偎的小猫。张棋棋靠在张晓的身上,视线中,八卦盘已经有了重影:“你……哪里来的?”
“青山师祖送我的。”眼泪和血迹黏在脸上,张晓顾不得擦,翻遍了储物袋,没找到任何治疗的东西,他又打开张棋棋的,只找到一张止血符,拿出来贴在张棋棋胸口深可见骨的撕裂伤上,转头瞥见对方弯折的手臂,又要哭,但他忍住了。
之前被幻境遮掩,他连张棋棋是怎么受伤的也不知道。
师兄现在一定很痛。张晓手足无措,就听张棋棋沙哑开口:“刚刚我不是故意吼你的……”
他的声音已经虚弱到听不清,张晓鼻子一酸:“我知道。都是我不好,要不是我硬要拉着师兄你带我过夜游盒,根本不会像现在这样……”
张棋棋半磕着眼,护罩之外,鬼影重重,一张张可怖的鬼脸倒映在眼中,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也可能什么都没想。“……害怕吗?”他问。
张晓点头,又很快摇头。
张棋棋又说:“ 我之前……送你的符和头发……留好了。”
张晓点点头,赶紧掏出夹着头发的符纸给他看:“师兄,我一直有带着的,有了它,就算鬼变成你样子我也认得出。”
“那就好……”张棋棋笑了一下,“你那么容易被骗……”
张晓:“有师兄在,我就不会被骗。”
“……”
回答他的,是一片死寂。
张棋棋没有再说话。
“师兄?”
黑暗的裂缝中,张晓抱着张棋棋,像抱着一块冰。他茫然地瞪大眼睛,幼年记忆中的熊熊烈火,终于还是从那个小山村烧到了三清山的深处
张棋棋死了。
峡谷里回响着撕心裂肺的哭声。
*
一个十岁的孩子如何能抵挡这样的致命伤?
裂缝之外,姚文拿着袖子抹眼泪。白看着里面嚎啕大哭的张晓,以及没有声息的张棋棋:“道门有死而复生的秘法吗?”
路不尘盯着白看了很久:“没有。”
白皱起眉,如果眼前的一切都是真的,张琪琪死在了十年前,那如今的张棋棋又是什么情况?
像是回应了他的想法,一道身影从峡谷深处走来,几个闪身就出现在裂缝前,那人开口:“想救你师兄吗?”
张晓一愣,看向外面的人,那人穿着破破烂烂的道袍,裸露在外的皮肤贴满黄符,只有一双白瞳露在外面,他仔细一看,那双白瞳里竟然挤满了白色的眼珠,颇为人。
张晓惊恐地抱着张棋棋的尸体,想往后退,裂缝就这么点大,后背直接撞在岩壁上,他看着那人:“……张,张济师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