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上敕令,超汝孤魂,鬼魅一切,四生沾恩,有头者超,无头者生……”
倏忽间,沙哑平缓的声音从地下通道中漫出,那是张济的声音,吟诵中带着悲悯与神性。
听到声音,张晓浑身一震,第一时间想去追,张棋棋拦住了他,轻轻摇头。张晓一愣,张棋棋平静地说:“送他。”
有些决定不需要过多的言语,两个少年冲着声音来时的方向跪拜,朗声开口,声音和张济的吟诵重合在一起:
“冤屈曲亡,债主冤家,叨命儿郎,跪吾台前……”
其余人站在原地,静静聆听,远方似有钟声响起,道门往生咒的环绕声中,白略略回头,灰眸平静望着漆黑的通道,似乎真的看到了,黑暗中有一道孤魂在踽踽前行
孤魂走得慢而稳,身上层层黄符在空中一点点消解成金色的粒子,露出下方的摆正的灰衣道袍。也许白在那一刻意识到,那么多年过去,他还是想回家的。
“为男为女,自身承当,富贵贫穷,由汝自招……”
念诵声蔓延至整个空间,古朴残败的建筑间,迷惘的恶鬼们仰望晦暗的天空,静默不动,在风中逐渐化为沙尘。
“敕救等众,急急超生,敕救等众,急急超生……”
头顶的裂隙散下幽光,余音绵长的尾声中,一片黄纸从光中飘落,狼尾少年轻轻抬手,接住了它。长睫下,黑眸微移,看向身旁的青年:“哥哥在想什么?”
白从黑暗中移开目光,感慨说:“这个世界,和我想的,好像越来越不一样了。”
路不尘一顿:“哪里不一样?”
“说不太上来。”白垂眸看着自己的手,“我只感觉……他们有信念,有血肉。”
不是苍白纸张上的一段文字,也非电子系统中的一串数据。
往生咒结束,这座阵眼空间也即将运行到尽头。道门师兄弟从地上爬起。白忽然想起什么,随手招来金色缎带,末端捆着天御泽中。路不尘力量掌控得很完美,他破开大地闯进来的那一刻,恰好把东瀛老头震晕,至今都没醒。
张晓眨了眨眼:“这个不是那个东瀛交换生的贴身管家吗?”
张棋棋脸上没什么表情,简单解释:“现在,他是叛徒。”
张晓满脸懵:“啊?我是错过什么了吗?”
张棋棋盯着一如既往不在状态的小师弟,抬手揉了揉他的脑瓜:“不重要。”
姚文看着路不尘手中的木雕:“那首……那我们是不是可以离开这了……阵眼一破,也不知道接下来会被传到哪里去。”
“姚记者,已经不需要考虑这个了。”白忽然说。
“为什么?”
“因为这次我们有挂。”
姚文:“???”
路不尘抬手:“张济已经把推演结果告诉了我们。”
刚刚飘落的黄纸被夹在指尖,上面朱红的纹路勾勒成一小幅精妙的阵图。路不尘将阵图覆在木雕上,单手捏碎。
“这次,我们直接去找李元晰”
“破万象宫。”
第132章 它很漂亮
万象宫阵眼的数量难以估量,但不管阵法的规模有多大,必定要有主阵眼来支撑,否则就是一盘散沙。要想一次性破坏整个万象宫,当前唯一的办法,就是毁掉主阵眼。
然而,碍于万象宫诡异的运行机制,破坏所在空间的阵眼,才能被随机传送到下一个空间,但同时,万象宫的自我保护机制会阻止破阵者朝着核心传送。换句话来说,只要时间足够久,依次破掉其余所有的阵眼,才能在最后碰上主阵眼所在的空间。
张济的存在,恰好给这复杂的困局铺了一条捷径。用白瞳推演出未来无数条破阵的路径,这千万条路最终会通向万象宫的核心。起点和终点一致,并不违背因果,他将推演到的答案刻于黄纸之上,作为往生路上遗留的道别礼物。
刻有血色阵图的黄纸链接了这座庞大阵法的终点,覆在木雕上与之一齐粉碎。霎时间,周遭景象极速变幻,山川拔地而起,江海倾巢而下,雨林撞破水幕,岩浆击穿迷雾……这世界上的众多奇景在瞬息间穿身而过,那是万象宫所包罗的空间景象,繁华一瞬、炼狱一瞬,或渺小、或浩大,如同难以捉摸的梦境不断闪回。
这种冲击力极强的场景转换难以用言语形容,白浅灰的瞳孔倒映着变换的色彩,只觉得李元晰是个奇女子。
人的一生中究竟看过多少风景,才能创造出如此瑰丽绚烂的万象宫?
千万景象在眼前轰然碎开,爆发出的飓风让人不自觉闭眼。等到再度睁眼,白对着眼前的场景恍惚了一下。
脚下的青石板一路向前延伸,经过竹木栅栏,通向一幢白墙乌瓦的小楼。
空中下着绵绵细雨,落在脸上凉丝丝的。白看着面前的小楼:“这是……”
“这里是白家。”路不尘接过话头,走上前,轻轻抬手悬在白额前,挡下雨丝。
眼前的这幢小楼,白再熟悉不过
那是白惊也的居所。
万象宫的核心场景是白家,白并不意外,毕竟李元晰作为白惊也的生母,她在人世间的情感牵绊也只有这个孩子了。
阵眼空间中,小楼之外皆是迷雾,就好像整个洛山只剩了这一幢楼。白余光扫过周围,除了手里用金色缎带捆着的东瀛老头,其余人再度不见踪迹。
他不由看向身旁的狼尾少年,稍显凌乱的发尾下耳垂若隐若现,那里本该挂着一串漂亮的银流苏耳坠,而改良版的人格面具将本相掩藏得严严实实。
路不尘注意到白的目光:“哥哥,怎么了?”
白点了点自己的耳垂,上面十字耳钉微闪:“我在想……这东西定位功能,比我想象中要强大得多。”不管是相隔千里的跨度,还是如今空间传送,对方总能第一时间站到他身边。
路不尘身形一滞,眼神微妙躲闪,半晌才说:“……你都知道了。”
白点头:“嗯。南海那件事过后,那个金发蓝眼的小骑士来白家,找我道别时透露的。”
“…………”
大意了,早知道就应该把那个金毛小鬼提早遣返回北欧。见白没什么表露,路不尘试探问:“哥哥,你不生气吗?”
“嗯?”白疑惑,“我为什么要生气?”
路不尘一怔:“因为,我记得……你很讨厌被掌控。”
这下轮到白发愣了,他忽的笑出来,抬手在对方后脑勺习惯性地揉了一把,说:“你不算。”
“毕竟这对耳坠,真的帮到我了。当然还有更重要的一点,你是这个世界上,第一个送我礼物的人。”白微笑,“它很漂亮,我很喜欢。”
狼尾少年立在原地,细雨之外的景象融成模糊的一团,只剩眼前人逐渐清晰。
金色缎带悄悄延伸,戳了戳白的手背,邀功似的立起来。白的指尖勾了下它,一碗水端平:“你也很不错。”
缎带卷起比了个爱心,拽着天御泽中直冲而起,把人吊在树上,隐在繁密的枝叶中,甚至还贴心地在对方额头上打了个蝴蝶结。
路不尘松了口气似的轻笑,黑沉沉的眼眸注视白,细密的雨珠在青年颈侧汇聚,往下流淌,洇湿了一小片后衣领,他不自觉伸手,在白猝不及防间,修长的指尖近乎贴着后颈的皮肤,将水迹揩去。
感受到肌肤上的一瞬间触碰,白浑身一僵,转头却见路不尘垂着眸,神色认真:“后颈有雨珠。”
雨水而已……白垂在身侧的指尖轻轻一颤,余光中,小楼在细雨中静立,示意说:“先进去看看吧。”
竹木栅栏门被推开,两人先后跨入前院,阵眼空间中的白家小楼和印象中的没什么差别,或许,在李元晰和白风戚走后,这里就一直保留原样。白的目光在围栏上一顿,彼时的竹木栅栏还未被藤蔓覆盖,上面全是密密麻麻的“X”刻痕。
白家小楼格局统一,楼屋背靠茫茫竹海,将前后院隔开。刚要进门,一连串沙沙的动静从后院传来,白和路不尘对视一眼,果断绕过小楼,从旁边进入后院,果然看到了人影。
那人蹲在土坑边,拿着一面锣,正在哼哧哼哧往坑里铲土:“喂,你别怪我,我自己都出不去了,也没办法带你走……把你埋在这,已经算是仁至义尽”
白出现在他身后:“你在干什么?”
哐当
铜锣落地,余音蔓延中,霍明猝然回头,一个后退摔进坑里,身上的潮牌京剧头像外套已经破破烂烂,愣愣地盯着土坑边的青年和身后的狼尾少年:“……你们?怎么过来的?”
“开挂过来的。你小子鬼鬼祟祟干什么呢?”白上前一步,踩到一片东西,那是一片削好的长竹片,他弯腰去捡,一边问:“看你这架势……坑里埋的谁啊”
话音骤然停止,白瞳孔紧缩,竹片上的五个大字映入眼帘:
“白惊也之墓”。
那一瞬间,白甚至怀疑自己又进入了幻境。他盯着霍明身下的区域,枯黄的竹叶和泥土混在一起,已经积了一定厚度,隐约能看到一丝人形轮廓。
“……”
路不尘看着霍明:“挖出来。”
“啊?”霍明一愣,低头看下方的土层,“还是别了吧,同学一场的,我挖了好久的,而且样子不好看……”
路不尘:“你们赶尸人见到尸体,就想给它入土为安的习惯能不能改改?”
“……你说挖我就挖?这不吉利。”霍明迟疑,“而且真的很惨”
“挖出来。”白面上没什么表情。
霍明立即蹲下身去扒土。
上层掩盖的泥土更很快被扒开,露出一张苍白的面孔,白一下跳入坑中,捏着那张脸左右观察:“这就是你说的尸体?”
“对呀哎不对,埋下去前不是这样的。”霍明看着沙土之下的那张脸后退一步,惊道,“怎么就剩一张皮了?!!”
“因为这根本就不是白惊也。”白手上用力,扯住那张面皮,将其整片从地下拔出。
那居然是一张完整的人皮,白惨惨地迎风晃荡,漆黑长发黏糊糊纠缠在一块。脱离大地的那一刻,一声女人凄厉的尖叫响彻上空,紧接着手中的人皮如同活物般剧烈挣扎起来。
噗嗤!一团漆黑的影子穿透皮面,直冲霍明面门,赶尸人吓得拿起铜锣挡在面门,铛的一声,那东西撞在锣上又被反弹回去,眨眼间飞向了白。
白利落地甩开人皮,眼皮都没眨一下,筋骨分明的手从身侧伸出,快准狠地握住了那团黑影,用力一捏。
伴随着凄厉的尖叫,四散的黑烟从指缝间流出。路不尘拳头朝上,摊开手掌,一堆黑色碎石躺在掌心。
“卧槽,这什么玩意儿!”惊魂未定的霍明撤下锣钵,疯狂搓手,一想到自己刚刚居然拖着这东西埋进地里,就感到一阵恶寒。
路不尘将黑色碎石甩落在地,说:“邪神降。”
邪神降。白一下子就想起来了,京都黑市守门人阿赞的法器,只不过不久前被他给破了。
“你的意思是,这东西是邪神降的碎片?”这个降头师居然将自己压箱底的宝贝给拆了?
路不尘点头:“早该想到这一层,先前就有其他人在阵中遭受降头诅咒,那个降头师对万象宫施加了诅咒,很可能间接影响了阵法的核心。而且这东西的气息很奇怪,还夹杂了一股奇怪的能量,导致诅咒没办法轻易破除。”
之前碰上葛桥和两名仙联成员的时候,葛桥就透露过降头师在阵法中埋了一些陷阱,没想居然在核心区域碰上了。
路不尘:“小心行事,估计这样的诅咒之物,在这里只多不少。”
霍明抓紧自己的法器,谨慎点头。
就知道以白大少爷的命硬程度,绝不可能死的这么草率。白松了口气,看向霍明:“在我们来之前,你们发生了什么?白惊也呢?”
霍明:“第一个阵眼空间被破之后,我和他离得近,很可能因为这样,被传送到了同一地方。我们先后破了几个阵眼空间,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被传到这来了。”
他望着眼前的小楼:“之前还好好的,可是他到了这,他一看见这栋楼,就闯进去了,我又拦不住他一个A级,只好跟上去,结果还没进门,就听见后院又重物落地的声音,等到我跑到这的时候,发现白惊也他躺在地上,摔得血肉模糊,没呼吸了。”
“前辈,你能想象吗?这简直吓死人了!”霍明不断深呼吸,心理阴影重新飙升,“我当时脑子就不转了,一个A级,神不知鬼不觉地被秒杀了……”
白:“所以你就给他安葬了?”遇到危险竟然还留在原地埋人,什么鬼逻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