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必雁和汤千树被队伍裹挟着向前,身上不知何时披了件粗制的布衣,二十多年的款式,颜色暗淡,乍一看几乎能和那些祟的扮相融为一体。而此刻,这对姐弟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目光呆滞,像是两具行尸走肉。
白四九见状,蹙眉:“他们好像被什么东西控制了。”
杨栋不由望向队伍末尾的两人:“难道首席他们也”
白四九打断他:“你认为可能吗?”
“那他们跟在队伍后头做什么?”杨栋摸着下巴,“按照我的经验,凭咱们首席一贯的行事风格,不管这群祟在搞什么,早就一发玄天,炸的它们连骨灰都不剩了,总不能陪着这帮东西玩过家家吧?”
话刚落,视线中的路不尘和白忽然同时伸手,一把拽住前排的祟。两具祟悄无声息地倒地,与此同时,掉落的白蜡被他们接住,转瞬之间,两人的样子发生了变化,衣衫变得破烂,面孔变得可怖,完完全全取代了刚刚的那两具祟。
这一切只发生在瞬息之间,如果不是杨栋这边一直盯着,根本没人知道刚刚发生了什么。
目睹一切的杨栋陷入沉默,他看向白四九:“白家主,我们也要加入进去吗?”
*
取代那两具祟实属无奈,再慢一步,就要被祟群发现了。白蜡入手的那一刻,白轻轻咦了一声,只因眼前的景象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光明驱散黑黑暗,整座荒村瞬间从黑夜变成白天,明亮的光线下,周遭的建筑居然是完好无损的,再一看前面的祟,一个个都变成了衣着朴素的山民那应该是这些祟死前的模样。震天响的锣鼓声中,山民们簇拥着一个看起来只有五六岁的孩子,沿着村道吹吹打打一路向前。
“……”
白眨了眨眼,看向身旁的路不尘。对方既不是穿着制服的本相,也并非人格面具伪装下的“祟”,而是一个从没见过的年轻山民。
“路不尘?”白压低声音,试探地问。
那山民转头看他:“哥哥,是我。”
白又低头看向自己身上的衣服,果然,自己的衣服也变了,和前面那些山民一样,清一色的粗布衣衫。
又是幻境吗……
但这次是怎么进来的?
思及此处,白下意识看向手里的白蜡,脑中灵光一闪:“帮我拿一下。”
路不尘会意,伸手接过白递过来白蜡。
蜡烛脱手的那一刻,眼前的场景轰然破碎,再度回到了残破黑暗的荒村,那些山民重新变回了祟。白看向身旁的人,在人格面具的伪装下,路不尘还是祟的模样。
白的目光移到对方手里的白蜡上:“我现在看到的景象,还是原来的,这些白蜡有问题,接触了就会进入幻境。”
路不尘迟疑了一下:“是第二个时间幻象,术法可能种在了汤必雁和汤千树身上,但这次的幻象不太一样,用白蜡作为媒介,似乎可以随时退出。”
随时退出……白心中一愣,看向队伍中央的汤家姐弟:“中术者也可以随时退出么?”
“不确定,但如果我们可以随意脱离幻境,他们一样也可以。能进入时间幻象,看来他们之前也接触过【天召】。”路不尘语气一顿,“哥哥,事情可能有些麻烦,我怀疑,这一次,是汤必雁主动选择接纳时间幻象的,【天召】一定跟她暗示了什么。”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她不记得十四岁以前的事。”路不尘说,“但这段记忆对她来说,很重要。”
白想起路不尘之前说的话:“汤千树的命格?”
路不尘:“嗯。这么多年,她一直想改变她弟弟的命格。”
张青山还未飞升时,曾给汤千树算过一卦,“天收童子命”来自于他的出生之地,这种命格是幸运,也是不幸,无忧一生的结局却是意外横死,汤必雁是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这个结果的。
因此,除了严格督促汤千树加紧修炼以抵消命格的影响外,她还尝试过去寻找他们的来处,企图追根溯源找到替汤千树改命的办法。
可惜,幼年记的记忆早已支离破碎,除了留存于脑海中的一棵槐树,再没剩下任何线索。
但那些消失的记忆,通通可以在时间幻象中找到。
白:“你的意思是,汤必雁想要通过进入时间幻象,找回自己十四岁以前的记忆,然后想办法替汤千树更改命格?”
路不尘点头:“但没有人会比道门的人更清楚,命格这种东西,是天生注定的,改命需要相当大的代价,很可能到最后,付出的努力全部白费。张青山明知道命格无法轻易改变,但还是给了他们一个希望。”
白一愣:“你都知道?”
路不尘:“知道,但是没必要说破,人总要留一线希望,不然汤必雁也不会成为全华夏仙联最年轻的分部负责人。也许,会有奇迹发生也说不定。”
白轻轻叹了一口气:“被动进入时间幻象,和主动进入,是两个概念。”
路不尘把白蜡递还给他:“所以得有人去拉他们出来。”
幽幽的火苗在眼中跳动,白眉梢微挑:“这算是仙联顾问的额外加班任务吗?”
路不尘:“我怎么敢让哥哥加班?”
已经在加了。白心中默念,嘴上说:“有什么任务奖励么?”
路不尘一怔,这似乎还是白第一次向他讨要东西,喉头一滚,问:“哥哥想要什么?”
白:“想看看你那栋水泥大别墅里,那道门后面的东西。”
“…………”
路不尘:“已经快装修完了,不是水泥别墅了。”
“不要岔开话题。”
“我其实是怕哥哥笑话我,因为里面……是我的弱点。”
白心中一惊,立刻看向四周,当即打断他:“好了别说了,万一那个红眼睛在附近呢?”
路不尘发生一声低低的轻笑。
白反应过来:“你刚刚是不是在唬我?”
“我很认真的。”路不尘说,“哥哥要是想看,等天都山这边的事情结束,我亲自为你打开那扇门。”
白呼吸一滞,像是有一只手叩在心门上,无数声回响在心底激起浪花。这一次,他没再说什么,只是心服口服地应了一声:“嗯。”
游行的祟群已经逐渐逼近白四九他们所在的地方,接过白蜡前,白遥遥望向那边,红发女郎站在那,冲他很轻的点了一下头,随即烤架上的碳火炸成绚丽的火花,将所有人笼罩,火星熄灭,场地上空无一人。那是白四九运用化境的空间之力将所有人转移了。
有白四九在,倒不用过多担心其余人的安危。白看了眼前方的汤家姐弟,伸手拿过了路不尘手中燃烧的白蜡。
第197章 圣天童子
日夜倒转,喧天的锣鼓声中,白睁开了眼。
二十多年前的无名山村还没有那么荒凉,屋檐下晾晒着谷物,房顶上飘着袅袅炊烟,到处是生活的痕迹。山民们簇拥着一个五六岁的孩童,沿着村道一直往深处走。队伍末尾,白看着那个孩子,虽然只能看到一个背影,但一眼就能发现,这个孩子是这些山民中最特殊的存在。
男孩的衣服很新,衣角带着精美的图腾刺绣,脖子上一把长命锁,后脑勺还留着一小撮长生辫。这幅扮相如果放在大宗族里,应当是受尽疼爱的小少爷。
白比对了一下这孩子在队伍里的大致位置,刚好能和幻象之外汤千树的位置对应上。
“这个孩子,就是汤千树吧?”
披着山民皮相的路不尘应声:“嗯。当年牧肖把他们姐弟带回仙联的时候,差不多就是这么大。”
白又看向汤千树旁边,发现都是三四十的大人。往前推算,这个时候的汤必雁不过十三四岁,说明此时的汤必雁并没有在汤千树身边。
“怎么没看到汤必雁?”白问,“她应该也在队伍中才对。”
路不尘的目光逡巡一圈,突然发现了什么:“她不在队伍里。哥哥,朝左边看。”
白顺着对方的指引看过去,果然看到墙根处站着一个人
苍白刺眼的阳光无法穿透墙面,拉起一片阴影,莫约十四岁的少女就站在那片阴影中,眉眼间和汤必雁有几分相似,只不过这时的她还不是利落干练的短发,一条长长的麻花辫垂至胸前,头发毛躁发黄,有点营养不良的样子,身上的衣服也是短了一截的。
少女一手扶着墙,一手拿着柴刀,背上的背篓里堆满柴火。长长的队伍吹吹打打从她面前嬉笑经过,喧闹中,她只是盯着队伍里那个被众人簇拥的男孩,抿着唇,面上没有丝毫表情,而那双眼睛里透出的东西,却让白略微诧异。
那双眼睛中,没有愉悦,也没有温柔,有的只是无尽的冷漠,以及强烈的……厌恶。
“……”白不由再度望向那个男孩,这是她弟没错吧?
五岁的孩童并不能理解这场白日游行的意义,但在热闹氛围感染下依然笑得很开心,周围的长辈时不时逗弄他一下,场面温馨而和谐。年幼的汤千树突然被长辈扛到脖子上,他咯咯笑着,转头就看到了路边的汤必雁,兴奋地挥手,用稚嫩的声音喊:“姐姐!”
汤必雁皱了皱眉,头也不回地扭头离开。
“……”
有山民眼尖,恰好撞见这一幕:“诶,那是老汤家的女娃吧,性子还是这么冷,她弟弟当了圣童子,也不见笑一笑。”
“别说了,一出生就是个怪胎,力气大的吓人,哪有半点女孩家家的样子?也就砍柴搬柴利索点。但又有什么用呢?老汤自己都说了,赔钱货白眼狼一个,成天没个笑脸,对家里人跟看仇人一样。”
两人身后,白和路不尘对视一眼,继续跟着队伍走,越走越觉得这条路熟悉,果然,没过多久,就在山道的尽头看到一大片断崖,断崖底部是一个山洞,前方奏乐领路的山民一头扎入洞中。
这山洞在现实中的荒村也存在,里面存放着一尊纳日天女像。白捧着白蜡,顺着队伍进入洞中,抬头便能看到那尊天女像,神像姿态婀娜,一手拈花,一手高举燃烧的白蜡,寓意掌托火焰,相比现实中的残破神像,幻境中的这具更为完整,色彩也更丰富。
天女像是神圣信仰的象征,经历了上一个时间幻象,白已经隐约能猜到荒村的来历。当年降神村暴露,年轻的村民一夕之间搬离故乡,去往其他的偏僻之地,也许,这座荒村便是其中一个去处。
他们在这里建造房屋、绵延子嗣,为了延续信仰,在村口种下槐树,在洞中修建天女祠堂,在洞壁上留下最后一任烛姑的故事,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昔年的荒地变成了新的降神村。
但七八十年过去,曾经的年轻村民已经老去,成为地里的一土,漫长的岁月已经让他们忘记了“降神村”,也许小辈们只能从流传下来的只言片语中,意识到他们是从别的地方迁过来的,至于这个地方在哪、发生过什么,无人去探究。
时代变迁,桑海桑田,岁月的黄沙掩埋曾经,许多信仰或丢失或改变,就连敬奉天女的红蜡也换成了白蜡。
山洞里摆满了白蜡烛,摇曳的烛光中,白微微抬头,凝望着洞中的纳日天女像,不由皱起眉。
虽然姿态和降神村天女祠堂里的那尊分毫不差,但这里的天女像,面部被一块红绸布盖住,红布尾端还用麻绳将其与天女像的脖子捆扎在一起,乍一看像是一个禁锢的项圈,透出一股令人极不舒服的诡异感。
而在见到这神像全貌的第一眼,心底的一个声音告诉白:这绝不是纳日天女。
“……很久以前,就在注视着降神村的一切……鸠占鹊巢,扭曲仪式,把降神村好不容易延续下来的信仰弄得面目全非……”
老村长的话萦绕在耳边。这一刻,白终于明白过来,这句话的含义。
有东西在无形中取代了神台上的“纳日天女”,借用天女的名义奴役了降神村的后辈们。
至于这个东西是什么,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天召】……”白心中默念,难怪对方会说降神村的二重境是他的主场。
山洞的内部空间很大,刚好能容纳这些参与游行的几十来号山民,大家肩并着肩站在祠堂内,声乐一下子静下来,前面的人让出一条道,一个留着花白胡子老者牵着汤千树走到石像底下,压着他的肩:“跪下,向神明磕三个头。”
看模样和气势,这人应该就是村长,不过相比降神村的老村长,他的面相实在算不上慈祥和蔼,说话时语气生硬,甚至可以说刻薄,年幼的汤千树看起来很怕他,撇着嘴,一副要哭不哭的样子,最终还是憋着眼泪跪下来给神像磕头。
三个不太标准的响头过后,洞中的山民们发出欢呼。白胡子村长转身从神像前的案台上取下一只陶盅,用手指从里面沾了一点鲜红的液体,点在汤千树的眉心,殷红的一点在苍白稚嫩的脸上分外刺眼。
村长看着他:“孩子,你是我们未来的荣耀与希望,神明大人能看上你,是你几辈子的福气。从今天开始,往后七天,你都要待在这里,直到神明大人降临。”
仪式结束,山民们陆续离开,见家中的长辈们往外走,汤千树也想要跟上,却被村长枯瘦的手按着肩膀阻止:“听话,在这待着。”
他忽然转头看向白和路不尘:“你们两个,留在祠堂外看门,别让他跑出去。”说完,背着手踱步而出。
白还想着怎么留下来,没想到机会自己就上来了。他看了看自己的手,没想到随便抽个身份还能抽到隐藏款。
祠堂入口装了扇厚重的朱红木门,随着山民全部离开,大门紧闭落锁,只留下汤千树和一堆白蜡在里面。
白单手托着蜡烛靠在崖壁上,听那些山民离开时的谈话:

